第168章

第168章 -1

下朝了。群臣鱼贯而出,最后整座大殿都空荡荡一片。李广宁却一动未动,眼睛盯着左侧文官们所站位置,微微出神。

曾经那个人,就站在文官之首。朝堂上舌战群儒,慷慨激昂,一时风头无两。

“陛下?陛下!”

王礼在后面小声呼唤。叫了几次,李广宁才回过神来。

“何事?”

李广宁声音喑哑,眼睛也没有焦点。他虽然人坐在龙椅上,可魂灵却好像根本不在此处。王礼见他这样,心里一紧。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陛下,回宫么?”

“嗯,回宫吧。”

回到御书房,李广宁依旧沉默着。他枯坐片刻,翻开了面前一叠奏章。可过了许久,他也没有落笔批阅一个字。

那一根御笔悬在半空,朱砂滴落在纸面上,鲜红如血。

王礼看在眼里,几次张口欲言,却说不出什么劝诫的话。

是啊,陛下勤于政务,有什么好劝诫?

不像上一次杜玉章假死,陛下状若疯癫,抱着尸身不吃不喝。这一次,陛下沉默着,如常办理公务,上早朝,批阅奏章。若说异常,也不过是话少到了极点,时不时出神……

可王礼却觉得心里发寒。

他总觉得陛下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外面勉强维持着如常的壳子,可内里却早就无声无息地崩塌了。

御书房内死一样的寂静。李广宁枯坐许久,直到几个御膳房的太监送点心来,才打破了寂静。

“王总管,听说陛下昨日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御膳房特预备了陛下最喜欢的酥香点心,和一杯舒脾开胃的焦楂茶。”

“好。你们下去吧。”

王礼捧着点心,恭敬摆在李广宁面前,

“陛下,这些点心……”

“放下吧。”

王礼忧色更重。却没有多话,退下去了。

御书房再无他人。

李广宁耳边却好像同时响起了很多声音。

——“杜卿,这点心只是寻常。可经过了杜卿的口,却分外好吃。今后你就这样伺候朕吃点心。你可记得了么?”

——“陛下真是小气,方才那一块点心,却自己吃了大半。臣见陛下唇边还有些残余——就赏了臣吃吧。好么?”

——“杜卿,从今以后朕的心里,除了江山社稷,也可以给你留一个位置。你要不要?”

不过短短三日前,在这同一间御书房,他还曾与那人调笑着分享一枚点心。那时他多么志得意满?准备铲除七皇子余孽,去了心腹大患……心爱之人就在膝上,只盼天长地久……

李广宁慢慢从点心匣中拈起一枚酥香点心,端在眼前细细看着。

回忆中的轻语犹在耳侧,不住在李广宁心中回荡。

李广宁盯着那点心,眼前渐渐模糊了。他嘴唇发抖,肩膀也在发抖。小小一枚点心竟然也没能拿住,啪地落在地上,摔成一地碎屑。

大燕的帝王佝偻着背,脸深深埋在手掌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动。他就像一支抽去了烛心的蜡烛。粗粗看去,依然蛮像个样子,可他心里再没有一点光亮,更没有什么希望了。

第168章 -2

【五月初五】

韩渊没有失约。

下午,他再次来到天牢。

杜玉章本来斜倚在桌边,轻轻喘息着。昨日他与韩渊一场大醉,确实是酣畅淋漓。可从半夜起,酒劲发散得厉害,胸腔里的疼就没有断过。此刻,他几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看到韩渊来了,他依旧撑着身子坐起来。

韩渊左手拎着一只小壶,右手端着个藤编箱笼。见杜玉章眼睛不住往他手上看,韩渊没好气地说,

“看什么?瞧你这两眼放光的样子,莫不是想将韩某的美酒当水喝?”

“哈哈哈……咳咳……韩大人太过夸张了。杜某看……咳咳……看一看,哪至于两眼放光?”

“少说两句吧。”

韩渊又瞥他一眼,微微蹙眉。杜玉章声音断断续续,脸色也惨白如纸。最重要的是,他一向不肯在人前露怯,此时却倚着桌边。就连他一向不肯弯塌的脊背,也有些撑不稳了。

他总觉得,哪怕他不应承杜玉章,明日保证他丧命于此,杜玉章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杜大人啊,不是我说你。昨日叫你别逞能,你偏不听。你可知我韩渊喝遍京城官场,从未见一敌手?与我拼酒,你真是不知死活。”

一边说,韩渊一边将藤编箱笼打开。三层箱笼,最下层是个小巧玲珑的炭火拢儿,银碳烧得不见明火,均匀散发着热度。上一层,是几个小小的瓷瓶,最上面则是两只茶盏,一只茶洗,花纹十分雅致。

杜玉章也是高门大户出身,自然认识这些东西。这都是茶器,文人墨客外出游玩时候,总会带着这些,休息时有下人伺候着品茶。

可这里是天牢……

“韩大人,你要在天牢里品茶?”

“还不是照顾你。这可是好东西!温润肺阳,滋补肺阴。不然聊聊天,光听到你咳咳咳个没完,叫人揪心。”

韩渊翻了个白眼。

“这东西很贵的,老子可是下了血本了。人情债你一并记在小王八蛋脑袋上吧。”

“那杜某就谢谢韩大人……咳咳……白大人了。”

两人对坐。韩渊将一只小瓷瓶打开,里面熬煮好的茶膏点进茶壶。

“杜大人,今日一别,恐怕你我再难相见了。说句实话,你高看白皎然一眼,我是想得到的。可没想到我这样的奸臣,竟然也能得你一句‘朋友’,当真出乎意料。”

“这也没……咳咳……什么意料之外。前几年韩大人风生水起,咳咳,我就查探过一番。虽然韩大人朋党众多,敛财也有些……咳咳……有些无度,可政务上依旧是尽心的。旁的不说,去年京城外雪灾,若不是韩大人不眠不休主持赈灾……咳咳,也不知会枉死多少百姓。”

“怪不得去年几次官场舞弊,你肯放我一马。原来是看我赈灾有功,功过相抵了?”

“哈哈哈……咳咳……那倒不是。韩大人做事缜密,若我非要纠察你,也是两败俱伤。何况,咳咳,韩大人起码是个能干事的。若是换上那种庸官,岂不是百姓受罪?”

第168章 -3

听了这话,韩渊手上停了。他瞥杜玉章一眼,笑道,

“我还以为杜大人当真那样孤高耿介,眼里揉不得沙子。原来也知道变通?”

“哈……咳咳……我身边无朋党,背后无靠山。一口咬死了不知变通还好,一切按章行事,绝不通融。但凡有一次通融,御史台那么多人盯着我的错处,可能叫我挺到今日么?”

此刻,水煮沸了,碧绿茶沫在沸水中翻腾。韩渊加了几样药材,斟了一碗递给杜玉章。

“杜玉章,说句实话,满朝堂里蠢货横行,能入我韩渊之眼的没有几个。你杜玉章算是一个。可惜往常我总觉得你眼睛里不揉沙子,是看不上我老韩的。”

“咳咳……好茶。”

“当然好茶!我韩渊手上的东西,哪有不好的?”

韩渊哼了一声,继续道,

“不过也不算可惜。当年若是我赏识你,恐怕陛下第一个不干。你我都要倒霉,算了算了。何况,现如今也算是知交一场,也不亏了。”

“是啊。”

“至于你的事情……三年来,其实满朝堂的官员,也不都是没长眼睛的。你平时过得惨兮兮,老子也懒得同情你——呕心沥血是你自找的。可现如今……你呕心沥血都不得善终,岂有他娘的这种道理?这大燕,总还得有几个铁骨忠臣撑着。要是都是我韩渊这样的奸臣,一心捞钱升官,大燕不就该亡了吗?”

“哈哈……若满朝堂都是韩大人,大燕亡不了的。”

“只可惜做事能耐如我的没几个,捞钱吃相比我难看的却数都数不清。”

韩渊翻了个白眼,

“若是你死了,这官做得更没意思。上朝如上坟啊!”

杜玉章笑起来。方才喝下去的茶膏立竿见影,他胸膛里的闷痛舒缓许多,说话只要慢些,也不那样呛咳了。

“咳咳……既然韩大人这样看得起我,我也送韩大人一份厚礼。不出意外,以后我宰相府抄家,也会是你主持。我那里有个仓库,全是好东西。你那京郊,去年你那样张罗着施粥,依然冻饿死了三成饥民。今年若凑不齐钱……”

“你不怕我都给你卖了,换成羊皮裹车轮,将我宅子里金箔铺地,牛皮糊墙?”

“不怕。”

杜玉章勾唇一笑,

“我有的是钱。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了你,好歹朋友一场。若你舍完粥,铺了墙,多出来的不知怎么用,就买点桃子给白大人吃。他在我病中日日探望的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只可惜没机会还了。”

“还什么还?那都是老子出的钱!你以为他那点俸禄真的买得起那些点心特产?他去的那些个商铺,老子都有干股!那个小王八蛋,原本家里供着,老子捧着,他知道什么柴米贵?就他那点俸禄,自己买书都不够花——你可知那些吃食都是千里迢迢送来的,卖给他,路费都回不了本!结果老子倒搭钱,最后连个渣渣都没吃到,真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