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赴京

【这些四书五经说不出的道理,楚愿早就知道了。】

县试定在开春,楚愿正月开始温书。日子还很冷,幸亏王爷妥帖,知他畏寒,他寝室里一直烧着炭火。

将开始,楚愿端坐在黑花梨木支摘窗前,支着颈子,睡眼朦胧,发丝不时滑落几缕,他便再拢到耳后。

《礼记》厚重,其他亦然。可他还是小不点太子那会儿这些个书就已滚瓜烂熟。想来若是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不至于如此无聊。事已至此,不提也罢。

再说他一介清倌也不能成天弹曲儿,再逗个蛐蛐就轻轻松松将功名摘到身上,怎么着儿也得做个样子。

没过几日,帝君便送上门来给楚愿一个选择,问楚愿温书,要不要他来作伴?

楚愿矜持地没说话,果不其然帝君还是个占山为王的德行,自己直接搬进他寝室了。

王爷身份搁在那儿,下人自然伺候得更周到。他的寝室里现下不仅烧得暖和,燕儿应当也愿筑巢过冬,而且还烧了安神的熏香,香气怡人。

他师兄即便是王爷也是个清冷出尘又别具一格的王爷,楚愿正百无聊赖地忖度着,说曹操曹操到,帝君便寻了什么物什回来了。

帝君在他榻上铺了许久,这才轻声唤道:“若玉,我拿了毯子,你来我这儿温书。”

楚愿转身,发现帝君怀中盖了一袭毯子,古井无波的墨眸温情凝视着他,如玉的手轻抚了下毯子,语气却是淡淡的:“我搂着你,你便不冷了。”

“……”楚愿万般乐意不显于色,踌躇了一番,这才装模作样地拿了本书,走到人家面前,让他师兄把他抱着,坐在他师兄的腿上,任由他师兄衣襟上的冷香沾染在他身上。只是青年眉头仍旧皱着,轻咬薄唇,一副强忍薄怒的样子,宛如他真在卖身求荣,“听王爷的就是了。”

好一个委曲求全,楚愿想,这么多年头过去,我的美人计还是不减当年。

这会儿他还是个吃饱饭也没养出肉的清倌,两人身量相差无几,他却显得更为清癯,窝在人家怀中,倒跟从前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小鸟依人有了点关系。

依人的小鸟翻了几页,吃别人嘴软似的地对身后人小声说:“饿。”

“想吃什么?”帝君一手搂着他的腰身,一手去揩掉他方才打哈欠流出的晶莹泪珠。

“甜的,马蹄糕,绿茶饼,麦芽糖。嗯……其实都行。”楚愿听见自己说了几样从前在南风馆常吃的几样,他还在想,幸好没有说馒头。

可是不吃,确实也挺想的,就是光想想也觉得自己没志向,太没出息,又想想,吃个馒头,有什么有出息没出息的。

“好。”帝君道,唤了下人去带这几样点心,帝君又去弄他的衣领子。楚愿至今还是没悟透,他师兄是怎么能够盯他不腻味,一盯就是一天。

楚愿温书温了多久,帝君便看了他多久。中途点心来了,帝君便喂了他一会儿,擦擦他的嘴角,帝君又侧着身子去看他的脸。也不说什么,就是安静地看,少看一会儿跟亏了似的。

楚愿大方极了,随便帝君看。可惜帝君虽说是个贬到穷乡僻壤的王爷,皇帝还给他发配了修筑水利工事的活计,不能每时每刻都围着他一个人转。

虽说有些时候王爷不在,零零碎碎的事儿却已经打点好了,就是打点得太细了,叫人说闲话。

寝室的炭烧没了,楚愿和侍从说,他有些冷。

那侍从咧开嘴,说:“我不管这个。”自己在炉子边烤着火,不理会他。

楚愿呼出一口白气,两手搓着,俊脸冻得红彤彤,眨了眨眼,还是决计不讨人嫌,只好回榻上,将自己埋在被褥里当鹌鹑。

半晌,两个管事的姑姑姗姗来迟,添了煤,再烧火。

“你之前说,苏妲己狐媚惑主什么下场?”一个姑姑说。

“周武王处死妲己,你竟不知?在王爷府上,好歹都要多读两本书才能进来,可不像外头,空有个皮囊就能伺候主子。”另一个答道。

楚愿埋在被褥里,露出两个眼睛,希望自己不是她们口中的苏妲己。

“你是不知道,有人仗着自己有些姿色就蹬鼻子上脸,又要吃甜的,又要吃酸的,真当自己是十月怀胎的美娇娘了!还要人宠着惯着,忒不要脸!”

楚愿把两只眼睛也盖住了,心想,还不如做苏妲己……

做苏妲己和美娇娘没做太久,过了县试和乡试,就该进京赶考了。

前头每回贴榜,楚愿都没去看。反倒是王爷府上的人来劲儿,心里恨不得他不如意,就是每回回来都沉默地紧,为他高兴的似乎只有沐辰。

而帝君,说高兴,也高兴,也不高兴。

会试在来年春天,他们这儿往京,紧赶慢赶得要小个把月。除夕刚过,就该收拾行李启程了。

楚愿的行头都是帝君拾掇的,足足有三个马车,帝君就这还嫌不够,楚愿给拦下了,也没必要拿那么多,又不是他当皇帝,拿的越多只会遭贼惦记。

帝君无法,清冷如玉的脸恍如霜打过的花,嘴唇苍白,古井无波的眼恍惚,自知拦不住也不该拦他的鸿鹄之志。

打点完行李,帝君搂了他三个时辰,直到车夫呦呵着吼,要赶不上趟了,帝君搁在楚愿肩头上的下颌才动了动,在他耳边轻声说:“不想分开。”

楚愿没说话,手指抚到他的眼眶,摸到热意。

他蒙住师兄的眼,微微仰头,等到自己眼眶的红褪去,才松开手,笑了声说:“王爷,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愿是和沐辰一起赴京赶考的,山高水长,千里路遥,马车颠簸也不耽误沐辰捧着书啃。

沐辰此人心有七窍,还有闲心对不看书的楚愿满怀担忧,苦口婆心地要对楚愿说教。

楚愿不想骗这个来路稀罕的友人,老实说:“我全会了。”

沐辰这清秀小伙直了眼,又说:“你那是背得书,那都是理。你还得悟,到时真有幸见了天子,考得可不是理,那都得是悟出来的道,刁钻死了。”

楚愿看着沐辰,想起顾沉绪,乐了下,便说:“好了,那我自己就是道,你背你的,我看我的山山水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着,楚愿要掀开马车的帘子去瞅外头的美景。

沐辰把他的手打了下来,楚愿嘶地一声,埋怨道:“做什么还打人?”

沐辰才笑:“这就叫打?咱们以前在南风馆,这个手劲都叫疼你,看来王爷待你极好。”

语罢,他脸色莫测,又闭口不提了,兀自去翻他的书,也不再管楚愿看不看风景。

良久,沐辰若无其事地问:“若玉,我待你又如何?”

楚愿觉得他好玩,阴晴不定的。他点漆的眸子百无聊赖地盯着沐辰,不同昔日在南风馆的小家子气打扮,如今青年一袭修身的墨色衣袍,唇角微勾,丰神俊朗的模样俨然脱胎换骨,变做天神下凡,轻描淡写地反问他:“你以为如何?”

沐辰低头不瞧他了,“不说就不说,你这样倒显得我小气,尖酸刻薄,什么都要和旁人比一比。”

楚愿听这话觉得怪得很,想说他师兄也不是旁人,但按理来说他和沐辰才应该是一伙的,他也就笑了笑,当话茬揭过了-

过三关斩六将,楚愿不费吹灰之力连中三元,沐辰自学成才,有惊无险摘得探花。

楚愿照常理入翰林院为编修,而沐辰能言巧辩,讨得天子欢心的则破格提拔,高他两个品级,成了翰林院的侍讲。

虽然离权力中心还有一定距离,但是楚愿却不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况且他能做的就是跟着过去的自己。

他和沐辰花了三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往后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一晃从藉藉无名的清倌变成了权倾朝野的冷血权臣。

三年以来,王权易手。

上一代帝王天性多疑,而后宫嗣薄,嫔妃互相算计,机关算计,聪明的子嗣一个没落下,最后竟只剩下一个手腕软弱又贪吃好玩的少年太子成了帝王。

少年帝王怕孤单,喜欢有人陪他玩乐,宦官势力悄然崛起。

帝王不问政事,群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朝野平静的水波下山摇地动,犹如即将燃爆的火竹。

楚愿都和沐辰两人从未告假还乡,一直在天子身侧,从除夕也是与同僚入宫得少年皇帝夜宴。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夜。

一群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少年帝王喝得帝冕落地,还在席上做丑态,与群臣说荤话取乐。

虽说宦官与朝臣分庭抗礼,面子上的礼节还是做的。夜宴群臣,宦官该站着还是得站着。这时候,皇帝说这些,实在是不给宦官面子,搞得宦官脸青一阵白一阵。而群臣则有意取乐,宴席一时粗俗不堪,酒气浑浊。

沐辰还未站队,谁也不得罪,也没太大表情,只礼节性赔笑。

楚愿撑着脸,面前的菜肴冷落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玄色团领衫下宽肩窄腰的好身板在一茬膀大腰圆的官员中鹤立鸡群,乌纱帽没有帽正,微微有些歪,高挺的鼻梁上眼睑微阖,一脸倦容,连小皇帝盯着他瞧都没有察觉。

沐辰正与帝王说着体己话,率先发现帝王的眼神,回头就惊心胆颤地发现若玉在打瞌睡,虚汗直流。这小皇帝可是说杀谁就杀谁,眼睛都不眨。

“谁若是困了,可以出去走走,里头暖得朕也晕乎乎的,朕不怪他!”小皇帝高声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楚愿一个在打瞌睡。

楚愿立马醒了,垂眸,双手举杯,给皇帝赔罪:“臣罪该万死,自罚一杯给皇上赔罪。”

小皇帝傻笑了两声,问:“你别死啊爱卿,别人都陪我玩过了,你什么时候陪我玩?”

楚愿想起他那些把人当马骑的乐子,沉默了会儿,正要开口说话时,沐辰要给小皇帝敬酒,转眼含蓄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小皇帝来了新的乐子,便不再盯他不放。他和别人谈天说地,楚愿趁机推脱出了宫殿。

宫中灯火辉煌,殿檐挂了皇帝亲手挂的万寿灯,身后传来清乐阵阵,殿外腊梅凌寒而开,乌压压的遒枝上各表几枝,不减它的冷艳孤高,和当初乾清宫中的梅别无二致。

楚愿才站着赏了会儿梅,指节处就冻得通红。再抬头,他发现头顶斗大的月,今日格外圆。

其实就算有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亡命天涯,或是断肠千里,就算不是十五的日子,月亮也依旧可以很圆。这些四书五经说不出的道理,楚愿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