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清倌
【那就像商贩看见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什,在琢磨怎么把他卖得价高,卖得价好。】
朔风呼啸,风雪埋在土色城墙边,堆出半人高的雪。
楚愿醒来便整个人窝在雪堆中,他冷得浑身没有一处在响,牙齿上下打颤,碰在一起发出清晰频繁的咯嗒声,骨头也好像冷得在皮肉中错位。
太阳西沉,应当快入夜了,楚愿胡乱想着,勉力撑着不让自己的意识陷入眩晕。
他踉跄着脚步,手掌撑地缓慢地站起来,这具身体应该很久没有进食过才会这般眩晕,他有一个猜想,这具身体的主人本来已经死了,他才会被硬塞进来。
说来好笑,本来过几天无极和长生就要在九重天成亲,这个关头便突然来到这儿,也不知道新的幻境和前面有什么因果,不过总归和天道有关。
楚愿终于站起来,掐自己羸弱无肉的大腿一把,醒了醒神,视线才清明。
骤然,他脸色发白,他瞧见土色城墙绵延处堆的全是面色覆霜雪的人的尸首,有的还埋在雪下,露出零星的黯淡的衣角,或是半条瘦骨嶙峋的枝干腿,冻成冰后仿佛一踩就能断。
他还看见……有人的尸首的腿好像被撕扯着咬下几块肉,显然是人人相食的结果,好在他这具身体没几两肉,也没见哪儿有伤口。
楚愿胃里一阵翻滚,眉头紧蹙,他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往不远处城门走,城门紧闭,将他拒之门外,楚愿只好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走了五里路,一个僻静的小山庄显现在眼前,就近的一户人家点了灯,骨子仍然要强的楚愿捂着窘迫饥饿的肚子,生怕叫人家听见肚子急促的咕咕声,让人见了笑话。
他叩一叩门,来开门的是位打扮朴素的大娘,那大娘庞大腰圆,珠圆玉润的脸上泛着红润的光,她脖上搭着白巾,手上捧着一盆子水,显然在做活计被打扰,撇着眉毛很不耐烦。
“穷鬼,这里没有给你们的猪食吃!”她这么叫着,声音尖锐急促,能划破人的耳膜。
楚愿一顿,自尊心和生存在刹那间便定了胜负,他看了那大娘一眼,转身就要走。
不吃便不吃,死了便死了,就是死也不缺她那口饭吃。
就在瞄到他的脸后,这大娘突然变了脸色,声音软和下来,陪着笑脸丢下木盆,拦着他道:“小孩,大娘刚才和你开玩笑呢,你是不是饿啦?看你那么瘦,进来大娘给你煮碗面吃呀!”
楚愿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可是身体的状态不容他再清高,他垂眼,在大娘过分奇怪的盛情中吃了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
吃到一半,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踹开门,粗吼道:“臭娘们,做了什么吃的?”
他看见那大娘刻意提起的嘴角微微放下了,对他歉意一笑:“哎呀,你先吃,我去和他说一声。”
这一声还没来得及说,那个骂她臭娘们的大汉便过来了,楚愿缩在木板凳上,双手捧着汤面,亲眼看见大娘对彪形大汉使了个眼色,那彪形大汉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
要怎么形容呢?
楚愿漠然地想,那就像商贩看见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什,在琢磨怎么把他卖得价高,卖得价好。
果不其然,第二日两人便露出真面目,夫唱妇随,动辄殴打辱骂他,虽然不让他干粗活累活,却逼迫他吃好几碗饭,本没有几两肉的身子不得不养胖了。
楚愿想反抗,可他与那两人力量悬殊,且手脚被拴在铁链上,不得离开这儿半步,活像一头任人宰割的牲畜。
一个月后,彪形大汉用布塞住他的嘴,绑住他的手脚,将他扛在肩上,从土城墙侧门进了那座紧闭城门的城,穿过熙攘的人群,将他扛进了装潢华美夸张的南风馆。
楚愿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给不了他好处,他冷漠地看着彪形大汉谄媚地对信步走过来的龟公讨好有加,那矮小的龟公拿眼瞅他一眼,掐着嗓子说:“进去说。”
彪形大汉忙不迭点头,随龟公和一个陪侍进了一间雅致的内室,内室折竹为雕饰,弥漫着清香,龟公落座于檀木椅上,挑眼示意大汉接着说。
大汉赶忙扯掉楚愿口中濡湿的白布,用粗糙的手掌心扳过少年稍添了些肉便格外标致的脸,急忙道:“先生,你瞅瞅,这脸蛋!”
被迫抬起脸来的少年还没全然长开,眼睛弧度偏圆,却璀然如星,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薄唇红润,鼻梁高挺,眉眼间的沉着平和不似他的同龄人,却较之有种卓然的美丽,叫人趋之如骛。
龟公笑了笑,竟然也能笑出嫣然的意味,他把弄着桌上的账本,“他这长相,可并非池中之物,倒像是个能成大气的,我怕他将他出息了,来报复我呀!”
大汉急眼,手指搓弄着少年娇嫩的肌肤,好像想证明货物有多值钱:“您就瞧他的脸,生得这般好,当您馆中的红倌,成日锢在房中,哪会有什么出息?”
楚愿心中冷笑,这龟公特意强调红倌,无非是红倌做的是皮肉生意,清倌卖艺不卖身,故而将他卖做红倌能赚不少钱。再看这家南风馆的装潢,该是这座城池中最大的了,他算盘可真是打得响彻云霄。
那矮小龟公闻言捂嘴一笑,觑眼应了,显然大汉的奉承正和他意,他再沉吟几许,笑道:“他这姿色,要风仪有风仪,要气度有气度,做什么红倌呀,当清倌才有味儿,就得端着,走运迷了哪家王公贵族的眼,为他那一点红一掷千金才精彩,到那时再转为红倌也不迟。”
大汉连声称是,只听那龟公大气挥手赏他一锭黄金,砸在地上,宛如砸出了乾坤,大汉应该是没见过那么多钱,眼睛发红,跪在地上给龟公磕了好几个头才离去。
那一刻,楚愿身体涌现出一股从未见过的对权势的渴望,这具身体亲眼见到了权钱堆出来的销魂窟,它告诉楚愿,它想往上爬,踩着千万人的尸骨,爬到折下高处的枝,或者成为高枝-
七日过去,楚愿坐在琴瑟鸣中习古琴,今日份例的琴还没弹完,手便喇得鲜血直流。
刚才教琴的先生心疼他,问他要不要同龟公告假,他冷眼不吭声,每次这个先生同他告假后,龟公都要羞辱他一番,这先生显然不知道龟公如何待他们,他的好心楚愿受不下,也疲乏应对。
才七日他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清倌的活儿也并不如表面那般体面。
弹琴要求指腹磨出茧子,这才能显出你认真练了。可为了美观,龟公要求长出薄茧后给他摸之后全部都要撕掉,再长再撕,这样下来,楚愿的指腹总是红彤彤的,练琴也是血肉模糊,恐怖得很。
不仅如此,还要接着挨骂挨打受寒受饿,你若问他身上哪儿还有完整的地方,楚愿定要迟疑,再对你摇头。且眼下还没开春,依旧冷得人打颤,可清倌不能穿厚衣服,须穿薄纱,也不能吃太多,得保持扶风弱柳的体态。
这么比,反倒是在彪形大汉那儿活得似乎更好些。
楚愿低头,将手指的伤处按在帕子上,默不作声等血流止住。
“若玉,哥哥不是同你说了,再流血便来寻我么?”低颤的男音在身后响起,楚愿才想起“若玉”是在唤自己,这是龟公赐他的名,无非夸他是待琢磨的玉石。
他抬头,是同为清倌的沐辰,比他大五岁,早他三年入了南风馆,长相勉强算得上清秀,琴弹得却很好,肌肤也白,面孔前遮掩面纱确实有几分弱质的风情。
沐辰很照顾他,经常在他挨打受辱后过来给他上药,楚愿不习惯师兄以外的人碰自己的身子,可无极在这时显然失了记忆,只将沐辰当做照顾自己的大哥,毫不设防,楚愿不能改变原来发生的情境,当下也只能让人给他擦了伤药。
沐辰还很规矩,没对他做什么,甚至在抹完药后偷偷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饼,双眼注视着他,小声说:“里面有肉,还热乎的,你藏起来吃。”
那双眼含有的神情,当时失去记忆,完全融入十几岁少年心境的无极看不出来,楚愿可看得太透彻了,用含情脉脉四个字不足为过。
可他还是觉得怪异,为何师兄的五毒幻境中会出现这般情境?他现下经历的一切和五毒有何关系?这个沐辰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垂下眼睑,掩去了重重心事,他低声道谢,接过了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