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命定之人

【有人说他是天道命定之人,生来便注定要成为仙界之主。】

驳斥了顾沉绪提议选秀设殿选的建言,楚愿拨弄腕上的冰凉的佛珠,手腕朝外翻,五指蜷缩成一团,额角靠在手腕心,长眸敛下,眼神落在腰身上系的贴身玉佩,仙鹤的小脑袋贴在玉佩边缘,圆溜溜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你们不是已经选了四位么?”楚愿抬眸,指尖执起书页。顾沉绪神情恹恹,宛如被一行人逼着选妃的人是自己,楚愿弯唇一笑,却没什么笑的意思。

他摇摇头,不紧不慢地:“不用替他们传达消息了,朕知道要给大晋开枝散叶,今夜内务府已经安排了绿头牌,你退下吧。”

“皇上,臣还有一事相禀,”顾沉绪拱手,没什么气力道:“王朝气运近来已能窥测,情况并不好,最多再撑半年光景。陛下若能与皇后娘娘相商,还是要早作打算。”

蜷缩的五指伸展开按在光洁的前额,楚愿想起沈斐之说的五毒山,他必不可能叫沈斐之一人前往,沈斐之说了五毒山可以让大罗金仙都法力失灵。

“退下吧,朕乏了。”手掌挪到眉心盖住消沉的眉眼,楚愿自嘲地笑笑,除非他立马弄出个随时能继位的太子出来,把大晋整顿好,然后将自己打下的基业拱手送人,再亲自去五毒山解决王朝气运,否则他做的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而矛盾就矛盾在,去五毒山一行凶多吉少,回不回得来另说,能活下来便最好,他征战四方,平定江山,最后还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便是江山终究姓楚了。

右手摩挲光滑可鉴的玉佩,楚愿闭上眼睛想,至于今夜,或许可以随便找个借口从嫔妃寝宫里溜走,实在走不了便和妃嫔规规矩矩一人一张塌,同人家说好,等太子继位立刻将人送出宫外,让姑娘还能找个好人家,绝不委屈她们。

姑娘就当来皇宫散散心,楚愿已经把说辞提前想好了。

太子继位须在下个年头来到之前筹备齐全,顾沉绪说气运最多撑半年光景,他得尽快将大晋内部外部整顿好,再寻个靠谱的太子。生是不可能生了,楚愿叹口气,回头跟顾沉绪说说,召见顾沉绪之前引荐给他的那个年方十六的聪慧孩子进宫好了。

这个孩子顾沉绪说是在少林寺前捡到的,少林寺嫌他身上尘世欲念过重,便打发走了。小家伙模样俊,寡言少语却字字珠玑,其实是个很有悟性的胚子。在国师府里帮了不少忙,就是野心过重,还不愿掩饰自己的情绪,容易招人不待见。

楚愿眨眨眼,他或许可以帮顾沉绪把这个小家伙调教地能招人待见了,毕竟听来,这个小家伙该是有帝王之才-

用过晚膳后,信鸽翩然从窗格落脚,带来沈斐之的信笺。

沈斐之昨夜用手梳他的发,提前知会楚愿自己第二天回沉渊潭有些事,大抵日出前后便要动身,晚些时候会差信鸽带信给他。

信上说入夜时分沈斐之会去嫔妃寝宫里把自己接回乾清宫,意思明了,楚愿最多能和嫔妃聊聊,旁的拉倒别想。

倒和公子哥们上罢私塾后想去找乐子,却被爹妈拦在门口接回府里有异曲同工之妙,楚愿抚摸一把信鸽柔顺的白羽,反正他也没兴趣找乐子,师兄接他刚好有借口离开。

放飞鸽子,楚愿抬手,垂眸随便翻了个木签。

是上官贵人的签子。

楚愿对朝他哈腰的小太监摆手,内心忖度刚入宫顾沉绪就给上官家的千金安排这么高的妃位,兴许是同一派系的人,好说话些。

沐浴后摆驾去上官贵人的长春宫,楚愿手搭了把公公的手,从龙辇上欠身下来,隔着朦胧阑珊的海棠瞥见拽着自己衣摆的上官贵人。

上官贵人偕几位侍女在宫殿外候着他,一袭海棠云雁装,额上点素梅,唇妆仿唐,以娇嫩欲滴的粉胭脂绘了半唇,凌云髻插几把金簪,贵气十足。

她见自己来了,杏眼明亮,大胆地冲撞上来要握住楚愿的手,嘴上还不忘似嗔似怒般撒娇:“皇上可叫我好等。”

楚愿不动声色地将手错开,装作未瞧见上官贵人伸过来的手,自然而然搭在她的后肩,作出虚拢的姿态,实际和衣料相碰还有半指距离,沉吟几分,谦和笑道:“是朕的不是。”

内芯是麒麟的上官贵人偏头看帝王的笑靥看痴了,不禁驻足。青年似是不解,也随她停下脚步,头略微低下含笑看她,如端方君子,并不是冒犯的打量,而是刚好满足人被尊重重视欲望的注视。

帝王像一帘幽梦,枕在榻上时拂面的清风,是万般俊朗的。

麒麟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上官贵人,半低下脸,做足了小女儿情态,老心脏也确实怦怦乱跳了几下。但作为神兽,他并未忘却此番来的目的,除了气姓沈的一气,就是叮嘱小皇帝赶紧从姓沈的身边离开,有多远跑多远,就当很久之前小皇帝救他的回报。

楚愿未得到上官贵人的回应,这贵人貌似与寻常女子不同,突然间变了脸色,显出严肃无比的神色,低声对他说:“陛下,妾身想坦白些东西。”

楚愿在听见“坦白”和“东西”这样的搭配后,突然不太相信面前这位小姐是昔日状元郎的嫡出女。他不自然咳了咳,觉得自己这般想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正色随上官贵人入了长春宫正殿。

上官贵人驱退了侍女,掩了窗棂和木门,在楚愿对面落座,开口前手已经发了回盗汗,“皇上,我不是上官家的小姐,我是……您大婚那日见过的麒麟。”

楚愿微微诧异,但也没有过多表示,他点了点头,很配合地让话题能够继续进行下去:“那你为什么要假扮上官贵人?”

麒麟胸口突然有些难受,要他回忆从前悲惨的遭遇并不容易:“我此番前来是想报恩,陛下曾救我性命,”他顿了顿,望了一眼青年。

青年神色自若,手搭在下颏上,桌上烛光跳动,帝冕的流珠泛光,他嗯地一声给自己回应,丝毫不见惊讶。

之前他就莫名有自己救过麒麟的幻觉,如此看来他的幻觉是假,事实是真。

“陛下,请您废后,”麒麟言辞恳切,拳头越握越紧,依稀可见暴起的青筋,“他才不配当您的皇后,三千万年前他杀我仙尊,屠我满门,手段之残忍,比杀戮成性的恶鬼还不如。而您良善,在他眼皮底下用法术将我传送走,我才免于此难。”

“那时您也在他身畔,我不知道您缘何同他纠缠,可他并非良善之人。他法号长生,法力高强无人能敌,又修习无情道,无情无欲。机缘巧合便被天道钦定,为天道杀人。他全不在乎对与错,只管完成天道颁布的命令,如此下来,杀人如麻,我不知您是否清楚我所说,可是陛下,道不同不相为谋。 ”麒麟极快地说完前面的话,最后缓缓吐息,诱导性十足地问:“他自幼修习无情道,怎么会爱您?”

楚愿还在琢磨原来师兄的真实身份。

他猜测师兄可能和哪个神明有干系,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昆仑山供着捧着的长生帝君。不怪他迟钝,那供神殿里一丈高的黄金神像的脸面恫怖吓人,一尊神像的脸面被捏造得犹如邪祟,和他师兄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如何能无端将二人联想在一起?

不过倒也说得通。

面前人挑拨离间的反问楚愿也没当回事,不置可否地从喉间咕哝出个语气词,态度很是模棱两可。

这反应惹得那麒麟不悦,猛地急了眼:“你怎么也不急,是不信我么?”

“我——”没有不信你五个字将歇在唇边,气急败坏的麒麟先声夺人,指着楚愿腰间的贴身玉佩,“你瞧,你身上那枚玉佩还是他本命神武长生剑的一部分。他参悟后人剑合一,本命神武最是特殊,无需天材地宝,由一分元神和九分剑意便可造出世间独一无二的长生剑。这长生剑看似有形,实则无形,主人要它化为什么,它悉听尊便。”

“该说不说,他将这玉佩送你是别有用心,用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陛下,你应该清楚我未曾撒谎。”

“我见过这枚玉佩,”楚愿平静地说,“在梦里,我师兄将长剑喂到一只鹤的嘴里,然后便有了它。”一把剑、一只鹤,这么说来玉佩应当是两分师兄的剑意和零碎的一分元神化成,他们方才的谈话师兄也能听见。

麒麟长舒一口气:“你可算信了。”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说你很久之前在师兄身边见过我。”楚愿问。

“能在那老不死身边的定不是闲杂人等,”麒麟会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眼黑如墨扩散至全瞳,平淡无奇的视野中立马逸散出袅袅的金色雾气,以帝王为中心,雾气四处弥漫,浓厚的金雾规律有序地在帝王周身环绕盘旋,衬的青年更是仙姿威严,高不可攀。

这金雾是祥瑞之气,麒麟想,就算是世间最祥瑞的天道本身和据他所知被信仰最多的神明,也从未见过这般多的祥瑞之气,可头次见时,这人身上的祥瑞之气还很稀薄。

什么原因?身为祥瑞之兽却还不如面前这个青年的麒麟争强好胜的心蠢蠢欲动,控制着他往前,再往前。

麒麟在楚愿看来则形同入魔,满眼充斥着污秽的泥潭,还魔怔般朝他走来,对自己的呼声置若罔闻,就在麒麟伸手要触碰自己的那刻,楚愿很不高兴地躲开,脸沉了下来:“别碰我。”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不听话的人了,虽然麒麟可能不算人。

猝然,麒麟浑身僵硬,手仍保持原有的姿势,眼神也恢复清明,他嘴巴张大,震撼道:“你会言灵?”

言灵从未被记载在任何典籍中,这种传说中靠一张嘴就能在三界里横着走的法术根本不符合天道的中庸之道,天道不会容许这样霸道的法术存在。

除非使用这个法术的本体本身很脆弱,他不能像神仙有仙骨护体,不能像妖鬼有秘技傍身,他要像易折的草梗,像蝼蚁,轻轻松松就能被折断、按死。

他要像人。

麒麟突然抖着这具女子稍显羸弱的身子,道:“我知道你是谁。”

八千万年前仙界混沌之地出了个盛极一时的神仙,名唤无极帝君。

传言他得天道厚爱,顺应天道,塑的是人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嗜好习性犹如凡人。

无极帝君虽无仙骨却神力无敌,还姿容绝世,单单一笑便可令西天三千佛陀里都为之侧目。他生性纯良,不握剑,不杀戮,释迦摩尼说他功德圆满,足以封佛,他却坦然拒绝。帝君惟愿四处论道来普渡众生,也确实因此美名在外。其徒遍野,莫不称其有经世致用之才。

树大招风,有人说他是天道命定之人,生来便注定要成为仙界之主。如此言论引得仙界武功高强者挑衅无数,而无极帝君竟不出手便能赢得彻底,让来犯者不能再前进一步。

除了身怀言灵,麒麟猜不出有别的法术能叫漫天仙佛都对无极束手无策。关于无极帝君,诸位神仙私下也讨论过,只是不待证实便不了了之了。

那是几千万年前的一个清晨,无极帝君的大徒弟禀告诸位神仙:“我家帝君昨夜动身去与长生帝君一战。帝君说,日落前若他回来,便是赢了,往后请诸位仙长先与长生帝君斗法,赢了再来寻他。倘若未回来,也不必再寻了。”

无极帝君再没回来过,于是人们说,帝君归隐了。

“你是……无极帝君。”束缚在身上的法力收了,麒麟瘫软在地,仿佛一滩烂泥。他眼前浮现出四千万年前自己的仙尊接过天道的旨意去篡改两位帝君命格时苍白的脸色,和三千万年前仙尊对天死不瞑目的仙体。

中间的一千万年发生了什么,麒麟不用猜也知道,自家命格星君的簿子上白纸黑字写了:贬入凡间历经九九八十一生死别离劫,以示惩戒。

与此同时,长春宫所有门应声而开,狂风大作,烛光熄灭。

楚愿眯起眼睛躲避空中细碎的灰尘,他往外走了几步,宫女慌乱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他刚离开正殿,沈斐之骤然出现在内,他眼神冰冷,提着一把长剑俯视烂泥般的麒麟,长剑锋利的剑刃直对着脖颈,落不落只在一念之间,“我不想在小愿面前杀人,不代表我不想杀你。”

楚愿被尖叫声刺得耳朵嗡嗡叫,他蹙眉,走出正殿,问守在宫门外的侍卫:“怎么回事?”

“禀报皇上,就是风大,没别的事,您快回屋避避风吧!”

楚愿还未点头,长春宫宫门口太监就拖长了声音喊:“皇后娘娘驾到!”

来的好巧,楚愿虽心里奇怪,但还是搁置了心事,弯唇往外走,牵起沈斐之的手:“师…皇后,你怎么才来?朕等你好久。”

风将二人的话尽数吹到旁人心里,此后,皇后即将失宠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