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草原

诺布爬上一处高地,看见了蜗居在旷野上的木屋。他不由得抽了抽羊鞭,破空而发的声音干脆刚硬,羊群咩咩叫着围拢在一起。“走咯——!”诺布拉动马缰,用手一拍马屁股,枣红色的烈儿扬蹄嘶鸣,猛地往家的方向冲去。

“诺布!你吓着羊了!羊跑急了会拉肚子!”巴尔哈在后面大喊,但诺布根本没理会,他在马背上恣意又飞扬,当真对得上自己的名字——太阳,七点的太阳。巴尔哈啐了一口,最后还是笑了,他缓和表情,一个人赶着羊群慢慢向家走去。

诺布刚到家,婶婶就给他递上一杯热茶。这个女人是叔叔前几年刚娶进家的,话不多,但非常能干,诺布每天放完羊回家,最期待的就是婶婶亲自煮的茶。“谢谢。”诺布解开围巾,抱着碗就咕咚咕咚,末了一擦嘴,眸子似乎都点亮了。

好歹也是在钢铁城市里生活了九年,巴尔哈认为他早忘记了该怎么放羊,于是每次出去都领着他,本以为可以出师了,结果今天可让他逮着机会好好说教一顿。

“今天怎么能跑那么快,你知道羊是可能被吓死的!”巴尔哈板着脸说。

“想快点回来给叔叔倒茶。”诺布笑嘻嘻地,“放羊一天,不冷不难受吗?叔叔你要不躺下来,我给你捏捏肩。”

巴尔哈使劲控制着面部表情。“不学好的,跟谁学的这些话?”

跟沈炜宁。诺布用茶堵住了巴尔哈的嘴。

吉敕胡特这边的牧草质量不好,因此他们的邻居并不多,方圆十里只有一户人家。好巧不巧,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正是诺布小时候的玩伴,胡克。听说诺布从外面回来了,胡克特地宰了一只羊来庆祝,两家人在篝火旁聊到深夜。

诺布醉醺醺的,胡克成了两个重影。“这次还走吗?”胡克又往他的杯子里斟满酒,“听说阿米娜的事情也解决了,总该……总该回草原了吧?”

诺布的脸红彤彤,他喉管里充满酒的辛辣,说话都感觉费劲。他摇了摇头,示意不会再走了。

“不走就好,我们留下来做个伴。过几天再给你介绍一个老婆。”胡克说着说着笑起来,“白白的,美美的,软软的。”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诺布,“记得吗,这是你小时候和我说的。我可是按照这个标准找,你也加把劲……”

诺布心想,沈炜宁和这三个词可一点都不沾边。他说,“找老婆的事情先不提,你也别给我张罗……麻烦。”

诺布不想去找,可总有人找他。接连婉拒了好几个上门说媒的,诺布直接天天搁荒野里头放羊放骆驼了,白天基本不回家,连续几星期也不休息,这样才把讲老婆的事情告一段落。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九月发生的一件事,直接让诺布·阿尔斯兰这个名字传遍库尔勒。

那天是难得的雨天,一下起来没完没了,仿佛将海上的雾气都赶过来,阴沉沉地围绕在四周。诺布一个人守家,在捣鼓破烂电视,想着雨天偷点懒。突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诺布拉开门,是胡克的妻子古丽淋着雨过来找他。

她说话不太流利,麻烦好一阵,诺布才明白她的意思。今天她在放羊途中遇到下雨了,便快速把羊赶回来。可是因为视线差,加上走得急,一头母羊掉队了,找不见了。胡克去县城办事还没回来,她只能来麻烦诺布。

诺布二话没说,翻出一件雨衣让她披上,拿着手电筒就匆忙出门。

“你今天往哪边走的?带带路吧。”雨声伴着雷鸣,诺布和她必须大声说话才能听到对方。古丽指向东南方向,诺布抿了抿嘴,上个星期巴尔哈才在那边遇见过狼出没。

古丽问他怎么了?那边是不是有狼?

诺布摇头,给她递了个防身的木棒。“没事,别离我太远就行。”

他们像在海中穿行,脚踩在水草上,海沉在头顶上。雾霭逐渐变得浓厚起来,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风一吹,雨衣都变单薄,水会顺着衣领往里面灌。古丽将他们的手机用纱巾包裹起来,但估计作用不大。

诺布过一会就必须用手抹眼睛,不然根本看不清。“我们,停。”古丽担忧地看着四周,“危险,羊,不要了。”正好一道响雷噼里啪啦炸开,古丽一哆嗦,想拉着诺布一起回去。

小一点的家庭,大概拥有七八十头羊,大一点的能有好几百头。听起来数量多,但每一头他们都悉心照料,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以往贫穷且狼多的年代,偶尔出现牧民为了找羊而从此失踪的事情。

诺布大声说,“你先回去,我再找一会。”但他想了想,又说,“算了,我送你回去,这边太危险。”

他们准备往回走。

转身便看见一头跟在他们背后的狼。

古丽尖叫一声,立刻捂住嘴,握紧手上的木棒。那一瞬间的惊悚感原始而直接,从脊梁骨刺啦开。

他们不知道这头狼究竟跟踪了多长时间,也许就是他们交谈时它跟上来的,也许是古丽包裹手机时。一双眼睛在身后虎视眈眈,而他们毫不知情。

也许不止一对眼睛。

狼是谨慎又勇敢的动物。大雨将它的皮毛打湿,它的身形远比狗雄壮,四只狼爪更是大了一倍。狼并未上前,只是稍稍低头,尾部横直。尽管已经多年未与狼正面相迎,他们仍然知道这是狼的捕猎姿势。

狼将他们视作猎物。诺布不动声色地将古丽拉向身后,古丽将木棒往他的手里送,诺布拒绝了。他现在反而不紧张,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中喷薄而出。

他想起十年之前,他也曾遇狼。是冬天,是一头灰狼,是一双红色的狼瞳。古丽紧张地贴在诺布身后,突然看见诺布缓缓蹲下去。

狼走动一下,雾气中陡然出现四五双眼睛。古丽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后悔冒雨来找羊,更后悔把诺布叫出来。她握着木棒末端的手臂静脉毕露,心想怎么都要先保护诺布,不愿别人跟着她受这无妄之灾。

古丽随时准备在狼扑上来的时候一棒子打过去,可狼一直静立在原地,尾巴也不曾焦躁地甩动。她在大雨滂沱中,终于听见一阵低沉的私语。她极目四望,旁边没有任何其他人。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是诺布,诺布竟然在与狼沟通。

阿尔法雄狼立起耳朵,时而卷起唇边露出犬牙,时而弓背踱步。刹时,它眼神一凛,如打亮一丛线形闪电般飞扑而来,诺布低呵一声,丝毫未曾退缩。他甚至敢直视狼的眼睛。

古丽僵硬着身体不知如何动作,四围的狼群却是慢慢散退。一声狼嚎冲破迷雾,雄狼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奔袭入茫茫雾气里。

“小心!”古丽一把扶住向下倒的人,诺布的额头烫得离谱。

诺布用那根木棒撑着自己,摇晃几下,站稳了。他扯出一个笑,“没事了。”

自那天起,诺布狼语者的称呼便如海啸一样席卷草原,草原的风将这个消息播撒进每一寸土地,就连打洞的野狐狸都知道狼语者又重现草原了。狼语者这个称呼等了诺布八十多年。

“大叔,大叔,让我们采访一下吧,我们从北京来的,路途遥远……”

“啪!”巴尔哈把门摔上。

诺布坐在电视机前笑得没心没肺。巴尔哈一把给他把电视关了,诺布这才看过来。

“你招来那么多外地人,你说怎么办吧。”巴尔哈指着外面,整个人气鼓鼓的。“那么多人踩来踩去,草都踩死了。羊吃什么,羊怎么过冬,你说!”

诺布趴到窗子边,向外面张望。那几个记者一见着他,立马扛着长枪短炮围过来,诺布立刻将窗帘拉上。他也没想到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但是他在城市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了一些社会规则。

他说:“他们很快会失去兴趣的,很快会有新的新闻找上他们,世界上永远不缺新鲜事。”

是的,新事奇闻总以指数爆炸的形式增长,人的注意力永远无法与之平衡。

冬天到来,牧场上冷清了许多,诺布也搬了好几次家。偶尔有搬迁路过的队伍经过,他们心血来潮便来看看狼语者,要是舟车劳顿,连脚步都不会停下。

草原生活是沉默寂寥的,在诺布来之前,巴尔哈和妻子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屋中寂静也成了常态。直到诺布像一颗太阳一样回到草原,这间小小屋子才渐渐有了人气。可巴尔哈发现,诺布也逐渐话少了,像是要开始冬眠,储备能量一样。

他开始后悔把那些一批一批涌来的记者赶走了,先不说诺布能不能凭此出名,至少不会无聊。

巴尔哈深感他和诺布的代沟越来越深,却无能为力。这天他出门赶羊,诺布提着编织袋找雪。他叫住诺布,“巴郎仔,走。”他扬一下头,“今天跟我放羊。”

两人像父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诺布时不时会指着雪地上的一行足迹,编一个故事。这是一个大人领着孩子、这是一对驼队、这是有人在起舞……

巴尔哈想,诺布都快二十了,怎么还跟没长大一样。但是他明白,这是诺布怕他无聊而特地找话说。他们到一处牧草比较丰茂的地方停下,羊开始垂下头,安静地咀嚼。巴尔哈掏出烟匣和从家里撕下的报纸,将烟草搓碎了撒在上面。他卷了一支莫合烟,递给诺布。

男人需要一个物体才能激发谈话支线,他们通常会选择烟或者酒。

诺布刚吸了一口,便开始咳嗽。他的眼泪被辣出来,这烟太醇太劲,习惯抽香烟的人还真不能适应。巴尔哈却要他把这一杆抽完。

到最后剩一截烟屁股,诺布才把它给丢了。他抹了一把眼睛,一手的泪水。

“新疆男人怎么能不会抽莫合烟。”巴尔哈不甚满意。

“太冲了。”诺布说话带点鼻音,“怪不得经常看你们围在一堆抽烟,这抽习惯了很难戒掉吧。”

“抽了三十多年。”巴尔哈说着也给自己卷了一根。诺布直觉他要开始说正事了。

果然,巴尔哈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提议道:“找媳妇的事不能再拖了。”

“……”果然,对于生活在宽广到有些寂寥的草原中的朴实人们,结婚生子仍然是一件传统而隆重的事。

嫂嫂这几天也在探他的口风,打听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他该怎么向两个如同他父母的人解释,他现在根本不想结婚,他认为三十岁了也不迟。况且经过沈炜宁那么一闹,他大概对异性提不起什么别的想法,难不成让他去祸害一个无辜的人吗?

“我想多陪你们几年。”这是诺布的标准回答。

“跟我们有啥子关系嘛!你这次别想糊弄我。”巴尔哈从鼻子哼出一口气,像愤怒的公牛。

诺布无言以对。巴尔哈瞅见他的表情,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感觉诺布有自己的想法,却是会错了意。“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巴尔哈问,“你在外面认识的。”

“……啊?”诺布一愣,立刻改变了语调,“啊!”

他胡诌着,“对,她说她会等我。所以,我不能急着结婚啊。”

这下该巴尔哈为难了,食指指着诺布,哆嗦半天,却没骂出一句。“那你让她等多久?”

这谎撒着撒着就具体起来,诺布突然想起一个人。“唔……我让他永远别来找我。”

“!”

巴尔哈气得心梗。

他能怎么办,现在再逼诺布结婚也太不厚道了。他瞪诺布一眼,赶着羊群继续前进,那背影表示,他不愿再和这小子说话。

诺布舒口气,好歹是蒙混过去。

不过许久没想起的沈炜宁,又无孔不入钻进他的识海里。

也不知道沈炜宁是不是找了新的情人,他的弟弟结婚了,这个哥哥再拖着也不合适。兴许沈炜宁也会带着别人去雪山,教别人学舞。然后他还是板着那副没表情的脸,又冷又硬,像被土层掩埋了许多年,未曾呼吸过氧气,未曾被氧化的石头。

诺布想到这个奇怪的比喻,笑了起来。

巴尔哈在前面走得飞快,羊也不知这主人为何突然生气,也只顾闷头前进。这一片只剩他一人。

他被包裹在纯净的自由里,于是可以思绪乱飞。他不知那个人身在何方,今晚是否有人在身旁陪伴。诺布昨天听到收音机里说,说最近几天可能会有流星雨。能不能看到另说,但他已经知道许什么愿了。

他真诚地默念:希望我们都有快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