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剖白
沈炜宁也同样从阳台翻上去,他赶走了一些白鹭,自己坐在诺布身边。“这把吉他是我那个败家弟弟丢的。”沈炜宁说,“他搞了一阵子乐队,没几个月就不感兴趣了,那些乐器也到处乱扔。”
诺布把吉他放下,低头玩着手指。“你的弟弟多久结婚啊?”
“可能还有一个月,时间很紧了。不过他也不操心,每天还是照样玩。”沈炜宁话锋一转,“诺布,你想有一个什么样的婚礼?”
诺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料想到沈炜宁抛出这个问题。沈炜宁在他身旁,目光炙热,没有给他任何回避的空间。
“这个……”诺布挠挠头,“我还没到可以结婚的年纪呢,先不谈这个吧……”
沈炜宁却是看出他的拒绝,也不挫败,揽住他的肩说,“嗯,诺布还小。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想。”
“不过他的婚礼应该有很多人去吧?”
“当然。你喜欢热闹一点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沈炜宁笑了笑,只当诺布口是心非,以为他还有些害羞。
“你能带我去吗?”
“你想看看婚礼流程?可以啊。说不定会遇到喜欢的主题,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用在——”沈炜宁亲了亲他的耳朵,“用在我们的婚礼上。”
诺布对上沈炜宁的眼睛,突然凑上去,极其快速地吻了下他的嘴。“谢谢。”他说。
沈炜宁本被这突然一吻弄得满身的火,下面一句道谢却让他如同被泼了一桶冷水。“诺布,你怎么想的?”沈炜宁宁愿自己的耳朵出错了。“怎么会向我说谢谢?”
“没有,我只是,嗯,我……”诺布说,“我想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对,是这样。”
沈炜宁显然不信。他掰过诺布的肩膀,仔仔细细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好像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于是沈炜宁的视线下移,诺布的手指纠结在一起。
“诺布,既然这样,今天我想和你好好谈一下。”沈炜宁包裹住诺布的手,诺布的手从手背到手腕都是一片冰凉。“我发现从雪山回来,你就有些不一样了。你好像在有意做一些你并不擅长的事,比如让我开心,是吗?”
诺布一愣,随即笑着说:“没有啊。”
沈炜宁看他这副装傻到底的样子,皱了皱眉,却没有拆穿。他换了个思路。他说:“我们一开始,就是金主和情人的关系,对吧?可能很多人以为金主出钱出力,享受别人讨好是理所应当的,似乎出钱的是大爷这句话就没有不适用的地方。但我不是这么想的。”屋顶上的风有些大,沈炜宁解开外套给诺布披上。“你一点都不欠我,你已经给我了很多我以前根本不敢想的东西。”
“回家路上我会想到房子里有个人等着我,你可能不知道,我也很诧异——我开始把那栋孤零零的房子叫做‘家’,开始考虑以后的冰箱上面应该贴什么照片,开始想象如果一个屋里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该多可爱……
“选礼物的时候我猜测你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惊喜的样子?是虽然不喜欢但还是会认真和我说谢谢的样子?我每次想到你那双看着礼物包装盒跃跃欲试的眼睛,我知道这就是我所求的。那时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叫幸福感的东西,尽管你并不知道。
“那晚你和我睡在一起,你在梦里一边哭一边小声说梦话的样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可能,可能第一次有些慌,我想帮你把眼泪珠捡起来,但是我做不到,它们根本止都止不住。我知道……心疼也是一种收获。
“诺布,不要以为我是多高尚的人,我已经在你这里得到了很多,甚至超过我给你的。所以如果你想向我要求什么,千万不要觉得难为情,也用不着刻意让我开心。
沈炜宁摸了摸他的脸,“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风太大了,白鹭乘着风飞起来。诺布的眼睛追随着这些仿佛从天上撒下来的白羽,阳光使它们看起来与婚礼礼炮打出的金色条带一样。他又看向下方的道路,被树藤簇拥出来的一段楼梯,像静脉般躺在地上。接着他看向自己,自己的手,还有盖在他手上的,沈炜宁的手。
诺布的眼睛慢慢上移,终于走到终点,对上了沈炜宁满含笑意的眼睛。
“所以……这些天你究竟想要向我提出什么要求呢?”沈炜宁说,“你知道你已经瞒不过我了。”
诺布似乎有些被拆穿了的尴尬,他动了动手,无法将手抽出来。他偏开头,转开眼睛,沈炜宁又故意追随上来。诺布往后仰,沈炜宁也往后仰。诺布低下头,沈炜宁也低下头。这种游戏似乎是看谁先撑不住,当然,每次投降的都是诺布。
“好吧,好吧……”诺布笑了,“我想去参加你弟弟的婚礼。我知道康诚会去,他也会带上那个人一起去。”
“我当然会带上你,我只能带你。”沈炜宁并不因这个要求过于简单而发笑,他握住诺布的手,他就像在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不然为什么我要你学交谊舞呢?从一开始,我就没考虑过其他人。”
——————
婚礼在一个南半球的小岛上举行。
诺布在邮轮上,明明手上也没拿薯条,就是有海鸥停在他身边。前方有一团人说说笑笑走来,但还是看得出大家簇拥着走在中心的一对。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身段窕窕,头上斜斜戴着蕾丝装饰的宽檐帽,一对雪白的臂膀在阳光下惹眼得很,她脸笑得灿烂,抬头望着身边人。
另一人衣着简洁,纽扣留了两颗没有系,斜条纹背心,唯一算得上装饰物的就是他西装胸口的方巾。南半球阳光干燥,多余的水分仿佛都蒸发进了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睛里。
他们是金色的。
“看什么呢?”肩膀搭上一只手臂,一个凉飕飕的东西碰到侧脸。
沈炜宁从后面抱上来,“把这东西喝了。”他将一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的饮料放在诺布手中,幼稚地把诺布的手指一根一根贴在上面,再用自己的手覆住。“盯着调酒师弄的,是你喜欢的甜度。不是冰肚子的那种凉,试过了。”
诺布和他一人一口分着喝了。准新娘看见他们,本想上来打个招呼,被她老公拉着走开。
“你没看见我哥那副表情吗,”沈炜涵调笑道,“我们敢过去他就敢甩脸,别打扰他,他现在把你嫂子疼得紧。像个变态一样。”
变态嫌这边人多眼杂,将人拉下船,兜兜绕绕进了一片林子。这边正值秋天,沿途金光闪烁。他们踩着铺成厚厚一叠的新鲜多汁的树叶,走在森林的动脉里,脚下似乎是倒过来的晚霞。诺布说,“我好喜欢这里。”
“那我也喜欢这里。”
诺布说他没主见,沈炜宁没皮没脸地说自己是老婆奴。
松鼠踩掉了一截垂垂老矣的树枝,它自己也滚下来。两人收了嬉闹的声音,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家伙。松鼠尾巴肥大又蓬松,是糖炒栗子那样的红棕色。它竟然不怕人,绕着诺布蹦了一圈。“你真的很招动物喜欢。”沈炜宁说,“等回去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带你去一趟我的宠物馆,它们肯定也会喜欢你。”
“它们会喜欢吃了我。”
松鼠漆黑的眼睛转了转,突然从嘴里吐出一个松子,丢在地上,咻一声跑了。这松子没有口,沈炜宁便将他捡起来揣兜里。他撇了撇嘴,“现在的情敌范围已经从人类扩大到整个生物圈了。”
诺布没理他吃飞醋,满心满目都是金黄色的树林。草原很难看到这样接天的灿烂,它通常是萧索而沉默的,金黄色的树叶仿佛一张张高声歌唱的嘴巴,将这片树林吵得热热闹闹锣鼓喧天。狼的耳朵向后转了转,无数的声音告诉他,“我好喜欢这里。”
这里只有金色。横冲直撞的金色,欣活透彻的金色,离他如此遥远的金色。灿烂接天,珠玉无边,诺布浑身浸透在金色奇迹里。褐色树皮的纹理扭曲,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是金色,可是诺布一转头,只能看见树皮。金与褐相互断裂,不可融合。
沈炜宁一看诺布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狼学不会隐藏情绪,把什么话都写在眼睛上。
“不要想那个人了。”沈炜宁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切交给我。”
诺布并未立刻回答,沈炜宁将他搂紧,两人站在秋天的树林。
他感到微微迷茫,但是不知道这种如雾气一样缠绕着他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他以为是——“你不是说康诚靠他和马来西亚那边对接吗?那康诚,怎么会把他交给你?”
“不相信我?”沈炜宁学着柯里昂的语气,“我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得到了回答,诺布仍然觉得心不踏实。他又以为这样的迷茫来自于——“那康诚不会骗你吗?不行不行,你见的人情世故太少了,不行。”诺布对着从小在明枪暗箭里长大的沈炜宁说,“你把康诚联系方式给我,我亲自和他说。我能识别他会不会骗你。”
沈炜宁以一个深吻为交换条件,诺布咬牙同意了。
“已经发给你了,但是先说好——康诚对你说的大部分话都别信,约你出去见面也别去,知道吗?”
诺布垂下眼睛,“当然。”他回答得爽快,也不知道有没有记在心里。
“现在抬头看我啊。”沈炜宁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他捏了捏诺布的耳垂,“该接吻了。”
于是诺布把眼睛闭起来。
沈炜宁笑道,“怎么,不是说好你亲我吗?”他揉着诺布腰眼,“你是不是不干?是不是要耍赖?”
诺布被弄得痒,笑着想躲,三两下被抓住就动弹不了。刚缓了个神,沈炜宁就又将他的呼吸攥住,深深吻进去。诺布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很快浑身过电,眼皮都乏力,仿佛挂不住睫毛。
沈炜宁的吻不再像之前那样霸道,也不再有似乎要将诺布吞吃如腹的力度。他的神情忠诚又怜爱,他希望时间永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