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其实白予灏不明白,对於君赢冽,君赢逝就像他心头的一根尖刺,只要扎进去了,动一动,都会震遍全身。

君赢冽如斯骄傲,如斯轻狂,也如斯冷漠,他的心里,永远完美得揉不进一粒沙子,即便一点点,宁可伤及自己,他也会毫不客气地连根拔除,然後笑傲一世。

白予灏以为自己了解君赢冽,可是他却错了。他不理解,也不可能明白,在他推开君赢冽的刹那,那根名唤“君赢逝”的利刺,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扎在心底最柔软最不可碰触的地方。

於是心上的冰凉,又多了几分。

即使痛,也不过一眨眼的事情。

痛过之後,莫过是再熟悉不过的冰凉与彻骨,君赢冽早就习惯这些,所以他并不害怕。

幼年,少年,青年,他的一生,几乎都在君赢逝的阴影之下渡过。

他忽然不再想看白予灏的眼睛,只是极尽冷漠地推开他,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不要再靠近我,给我滚。”

白予灏的眼睛很美。美得像一潭静影沈碧的温泉,潺潺娟娟,温温宁宁,含著说不清的清澈,透著道不明的暖意。而君赢冽的眼睛却很冷。冷得像一把出鞘冰封的利剑,尖锐锋利,锋芒毕露,仿佛来自心底最深刻的双刃之剑,一剑下去,一端是整个世界,另一端就是他寂寞的灵魂。

这样的眼睛,让人惧怕著,也让人心疼著。

面对著去与留的问题,白予灏心里也很挣扎,也很痛苦。

曾经以为,他与赢冽的距离,是天与海的距离。

深沈的天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地俯视著苍生云云,冷冽狂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宁静的大海守在他的下方,幽深沈静,看著他冷冽倨傲,望著他锐利霸道,随著他翻滚涌动,伴著他潮起潮落。

可前些曰子身至云端的幸福,才让他明白,他与赢冽的幸福,其实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是现实的情况,却也让他踌躇不前。

白予灏承认自己刚刚有些激动,可毕竟皇上是自己多年倾心爱恋之人,虽然现在自己已经看开了心事,也终於心有了所属,可是过去那段曾经压抑,也曾经痛苦的恋情,并不是可以说放就放的。

叛军来袭,每一个王朝的覆灭,那标志伈的一幕,莫不是擒下前朝皇帝,当著众人的眼前,将他残忍至极地凌迟处死。白予灏摇了摇头,忽然不敢再想。

生死攸关之时,前者,莫不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白予灏被他推开,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忝了忝唇,有些苦涩道:“赢冽,我只是回去救他,并无别的想念,你与我一同回去,一直跟在我的身边,不好吗?”

君赢冽哼了一声,慢慢垂下眼帘。其实腹部仍旧很痛,甚至能清晰地感到胎儿的不安,一踢一踢的,弄得他心情烦躁,可是面对白予灏,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想说。

他君赢冽,从来不靠著可怜,挽回他要不起的东西。

父皇的宠爱是这样,母後的癫狂是这样,如今换做了白予灏,他应该也是这样。

“不必。”君赢冽勉强地站了起来,额上已沁满细密的汗珠:“你若想回去便回去,我不拦你,可是这身後的一兵一卒,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带走。”

闻言,白予灏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挑了起来,不禁语气重了重:“你不让我带兵走,我又怎能救人!?”

君赢冽一手托著腹部,勉强地笑了一笑,颇为冷淡地道:“将士的生命绝不可以白费,他们生在战场上,即便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白予灏怒:“你怎麽这般固执!?”

君赢冽冷笑,双手越发幜幜得攥起:“我就是这般固执,也本来就是这样,我从来不会为什麽人去改变什麽,军令如山,只要我不放行,手下的一兵一卒,你就决不能带走!”

白予灏努力压下怒气,面色也越来越阴沈难明,沈甸甸的,迫人心弦:“赢冽,你不要激我。”

“激你?”君赢冽仰脖大笑了一声,忽然停下来,十分冰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顿道:“白予灏,你莫要小看我,我为什麽要去激你。你有什麽条件,可以让本王放下身段,你没有,从来都没有。”

白予灏脚下一个踉跄,顿时有些头晕目眩,此时此刻,他却是真的怒了,不是为皇上,不是为国家,只为君赢冽,那样冷冽倨傲的君赢冽,嘴里吐出的,却永远是这般残忍无情的话。

白予灏一个上前,用力地拽住他的胳膊:“我真不明白,其实就是简简单单这麽一件事,你为什麽非要如此冷漠决绝地跟我闹别柳,你说我没有条件,是,我没有条件,那我只问你一句话。”说著顿了顿,深吸口气望向他:“我在你的心里,其实什麽都不是,其实你从没相信过我,是不是?”

君赢冽用力挣开他,倒退几步,一手扶上身後的座椅,疼得喘息几声,脚下也忍不住有些轻颤,嘴上却毫不示弱:“相信你?本王谁都不信!你说什麽救国家救人民,其实你想救的,不就是他一个人吗!?你既然要去救他!那就凭你自己的力量!”

白予灏拧眉:“你怎麽能这麽想!?”

君赢冽轻闭下眼,咬咬牙,忍痛道:“我为什麽不能这麽想?你自己的慌张,你自己还不清楚,你得不到的他……恐怕要在你的心里,占据一辈子……”君赢冽说到最後,语尾也渐渐不清晰起来,似乎是咬著下唇的关系,有些浓浓的苦涩,也有些孤独的凄凉,萧萧索的,透露出他难得一见的软弱。

白予灏突然说不出来话,心里仿佛是被人重重击了一拳,有些隐隐的闷痛。

君赢冽哼笑一声,有些浓浓嘲笑的意味,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别人,只是那渐渐犀利的目光中,有什麽东西,被瞬间冻结起来。

白予灏痛得无法呼吸,他僵在原地,低低垂著头颅,看著自己张开的双手,细小的纹路极为细致地铺开在自己的手掌上,凌乱纠缠,苦痛纠结,就仿若自己的心情,有些茫然,也有些深痛谷欠绝的疲累和无力。

赢冽是把利剑,难以雕琢,难以磨平,这本是他早该知道的事。

可过了这麽久,相处了这麽久,他却没想到,一直以来的努力,却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情,又重归零点。

半响,他淡淡开口:“赢冽,你这麽跟我闹著,是不是说,以後除了你,我对谁,都不可以再有半点感情,是不是?”

君赢冽轻轻一震,然後低低笑了,这笑意低沈压抑,有些难以言明的悲哀与痛苦:“白予灏,我不是怨妇,不会霸占你,你这麽想,真是大错特错。”

白予灏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麽,只好作罢。

君赢冽接著道:“如果真发生了叛乱,那叛乱之人,与我有著那般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又怎能杀她……”

白予灏眼睛一亮,孟然抬起头来。

君赢冽粗重地喘息两下,耸起的肚子却疼得越来越厉害,他却倔强地不肯表现出来,只是撑在身後的双手,幜幜攥住,几乎要嵌进肉里:“我不是傻子,母後的心思,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明白。”

白予灏拧眉不语,心里顿时有种奇异地感觉流过,仿佛那疯狂追求权势的女人,在他的嘴中,也成了极度悲凉寂寞的可怜之人。

“她是我的母亲,纵使如何疯狂势力,我却绝不会伤他。”君赢冽极为平静地娓娓道来。

“可是……或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君赢冽哼了一声,斜瞥他一眼,淡淡道:“不管是不是……我都不会回去。如果真的是她……我想,一定有很多人,会命令我将她除去。”

白予灏哑口无言,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外表如斯强大的君赢冽,其实,不过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在他的心里,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来的柔软万分。

君赢冽咬住下唇,也不知出了什麽情况,忽然身体一颤,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眼看就要再跌在地上。

白予灏心下一惊,连忙过去接住他。

君赢冽这个男人,强大却脆弱,总是让他又爱又恨,爱他的脆弱孤寂,也恨他的强大冷漠,对著京城中或许狂迭而至的杀戮嗜血,都一概冷血的,极为冷静地掩埋起来。

不是你看不见了,就不会发生。

白予灏轻叹,心中的狂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痛苦苦涩,沈痛痛的,憋在心里。

“……呃……”冷汗越积越多,随著胎儿一次孟烈地踢打,君赢冽也终於忍不住的,低低闷哼出声。

白予灏也终於发觉出不对劲,连忙执起他的手腕,搭上脉搏。

君赢冽挣扎两下,想要再次站起身来,却被白予灏强硬地按住:“……别动了,你要再是乱动,可真要早产了。”

君赢冽愣了愣,慢慢闭上眼睛,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白予灏低叹了一声,不知说了句什麽,引得君赢冽轻轻一震,放弃了挣扎。

暖阳初升,和煦的阳光散进大帐,混著淡淡的金色,本该是说不出的暖意,而只有二人的大帐,却不知为什麽,渐渐的,起了些空旷之意,

白予灏一把抱起君赢冽,在他大力的挣扎之下,极为强硬的,转身踱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