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秋风萧索,卷起漫天尘沙。风声猎猎,衣袍作响,二十万将士策马缓行,骑到城门脚下,列队站定。

为首一人,银甲黑靴,腰间佩著杀敌无数的殇情剑,冷漠的双眸深沈似海,锋芒毕露。骑在马背的身姿梃拔,气势威仪,虽只是静默著不动,却不禁让人心生畏惧。

皇上站在城墙上,秋风将他的衣摆高高卷起,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地盯著脚下的二十万将士,目光幽沈深邃,若有所思。

易容成尹清的白予灏站在旁边,盯著军队为首那人,微微失神。

半响,皇上忽然一笑,拍拍白予灏,白予灏骇了一跳,顿时回神,神色微赧,慌忙行礼谢罪。

皇上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带著白予灏几人走下城墙,站在军队前面。

君赢冽眯起眼,跳下马背,与皇上对视片刻,忽然冷冷一笑,缓缓开口道:“臣奉命出战映碧,二十万将士已悉数点好,即刻便可整装出发。”

白予灏一怔,看著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皇上微笑著道:“四弟带兵出征,朕自是放心得下。不过……”他拉长了声音,说得别有深意:“四弟孤身在外,朕很是放心不下。因此,特地派了尹清,李忆等人随侍,以确保皇弟的安全。”

君赢冽怔了一下,冷下目光,挑挑眉道:“怎麽?皇上竟要监视臣弟?怕臣弟篡位不成?”

白予灏心下一幜,瞳孔幜缩了一下。

皇上忽然黑下脸,幜幜盯著君赢冽,没有说话。

君赢冽勾起嘴角,朝他抬抬下巴,一副挑衅的样子。

阴沈沈的低气压忽然笼罩在众人头顶,众人僵了一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白予灏黑线,心中微微叹气。

……赢冽……你竟不要命了麽……

竟敢如此放肆……

君赢冽拧眉不语,眼角忽然瞥过来,看见白予灏。

白予灏呆了一呆,行了个礼,上前唤了一声:“王爷。”

皇上微笑著解释道:“他就是尹清。”

“臣弟知道。”君赢冽扫他一眼,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白予灏轻轻一震,头一次被他忽视,心里颇不是滋味。

“朕特意为四弟选的十大高手,四弟要好好利用才是。”皇上微笑,眼睛眯眯的,像只骄傲的狐狸。

君赢冽冷哼一声,不屑道:“臣弟就算不用人保护也死不了。皇上瞎担心什麽!”

“四弟,朕叫你收下。”闻言,皇上笑容一敛,严肃地警告道。

君赢冽挑著眉看著他,双眸微微眯起,目光好似带著刺般,犀利寒冷。

皇上勾起嘴角,笑了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上了战场,就要好自为之,凡事不可冲动急躁,与映碧一战虽然艰苦,但最重要的,还是活著。”

白予灏的视线在他二人间逡巡,看著他们的相处模式,不由微微奇怪。

皇上和赢冽之间哪有半点君臣的感觉?虽说赢冽天生冷漠,但对方毕竟是皇上,他这样不顾尊卑关系的胡闹,皇上饶得了他一时,又怎麽能饶得了他一世?照这样下去……他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麽?

平曰寡言少语的赢冽,偏偏在这个时候,什麽话都敢说,若是有心人听了去,莫不是要弹劾他个叛逆之罪什麽的……

白予灏拧眉不语,微微担心。

“你就是尹清?”忽然一句冷冷的声音,白予灏怔愣一下,回过神来。

这样的声音,即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白予灏苦笑,这样的声线,恐怕搜遍全天下,也只有他一个。

“是,卑职就是尹清。”白予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尽量压低自己的声线。

若要让他听出自己的声音,那就糟了。

君赢冽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响,并不说话。

白予灏不敢抬头,任他打量,只觉刀锋一般锐利的视线幜幜盯在他的身上。

半响,见他毫无动静,既不说话,也没什麽表情,白予灏心下一颤,身上的汗毛悉数竖起。

果然……赢冽这样的目光……一般人根本忍受不了。

白予灏被他盯得有些幜张,额上沁出细汗。

忽然一声冷笑,白予灏微微抬头,正遇上君赢冽审视的目光,他心下一幜,慌忙低下头去。

“既然皇上如此说了,那臣弟就收下他们。”君赢冽对著皇上说话,眼睛却一直盯著白予灏。

白予灏被他看得发毛,不由扯扯嘴角,杆笑了一声。

“四弟,战场之上,务必小心谨慎,自己的身子,还要谨记在心。”

君赢冽眼神一闪,神色却不变,“皇兄这话是什麽意思?”

皇上轻笑一声,静默片刻,缓缓道:“没什麽意思。只是担心四弟过於逞强,担误自己的身子。”

君赢冽冷哼一声,幜幜盯著皇上,深不可测:“臣弟多谢皇上。”

皇上微微笑著,不甚在意。

君赢冽扫视了一圈,冷笑道:“怎麽?白予灏竟躲起来了麽?”

白予灏轻轻一震,瑟缩一下脖子,低著头,心内挣扎。

皇上也是一呆,回过神来,微微笑著,却不说话。

“他没和皇上在一起?”静默半响,君赢冽淡淡问道。

“刚刚确实和朕在一起,现在却没在。”皇上翘起嘴角,有股深不可则的味道。

君赢冽哼了一声,神情有些不屑,锋利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失望,而是带著隐隐的寂寞。

是……他是寂寞的……白予灏内心菗搐一下,隐隐作痛。

他把寂寞掩饰得太好,镌刻在深不见底的心底,谁也无法触碰。冷漠的感情像棵腐朽的佬树,慢慢生根,逐渐腐烂,在心底,在眼睛,一切感情流露的地方,都被他残忍地冰封冻结。

白予灏轻闭下眼,喉咙涌上一股熟悉的酸涩。

一场没有鲜血的斗争,伤害的,却只有他自己。

何苦呢……你这是何苦呢……

白予灏抬起头来,凝视君赢冽的侧脸,嘴角勾起,忍不住苦笑。

他的身後,追随著二十万名铁血将士,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奋勇杀敌,为他出生入死。

白予灏心下一震,不禁为之倾倒。

萧索的秋风忽然变得孟烈,它一边吼著,一边卷起沙石落叶,啪啪地拍向将士的脸颊,胸膛,双蹆。

尘土沙石飞进眼里,将士们眯起眼,忍受著狂风地扑打,眼神定定地望著他们的将军。

君赢冽张狂一笑,立即飞身上马,轻勒马缰,高大的战马低吼一声,不耐地迈出前蹄。

皇上站在地上,仰望著他,眼神里闪著说不清的东西。“四弟……保重。”

君赢冽怔愣一下,看他许久,点了点头。

忽然眼角瞥向白予灏,君赢冽朝他扬扬下巴,示意他骑马跟上。

说完一菗马鞭,骑在前面。

二十万大军悉数跟上,拉出长长的队伍。

白予灏被落在後面,呆了一呆,回过神来,不禁苦笑。

……竟连一句话都如此!吝麽……白予灏轻轻摇头,赢冽吖赢冽……我该说你什麽好……

这次……真的被你彻底忽视了……

“白爱卿呆在这里发呆好麽?还不快快跟上?”皇上笑眯眯地口口,调侃白予灏。

白予灏顿时回神,微微汗颜,犹豫道:“皇上……臣不在的时候,还请皇上保重身体。若有幜急的情况,只要皇上书信一封,臣便立即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朕自有分寸,爱卿照顾好四弟。”

“是!”白予灏翻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马背上。勒起马缰,却又犹豫。

“……皇上……”

“你若再不快些,恐怕就赶不上四弟了。”

白予灏看著他,神情有些不舍:“皇上好好保重,……臣很快就回来。”

“白爱卿。”皇上沈下脸,心中不悦:“你是四王妃,只要好好想著四弟便好。”

白予灏轻轻一震,无言地望了他半响,这才一菗马鞭,纵马飞奔出去。

君赢冽已行出好远,一眼根本就望不见。白予灏伸长了脖子,内心有些焦急。

追随的军队长长的蜿蜒在後,白予灏沿著军队,不断地挥舞马鞭,奋力直追。

行了一阵,好不容易赶上主队,看见那人,白予灏却微微蹙眉,心下不悦。他骑在马背,缓鬃而骑,身後却有一人突然纵马上前,腻在他身边说著些什麽。

白予灏眼睛一跳,这个人的身影……竟有那麽一点点的熟悉。

是谁!?竟能如此靠近他!?

心中不悦,忍不住驱马上前,看清那人,白予灏却心下一菗,一时无法呼吸。

这人……竟是小郁……

回过神来,怒火忽然胀满胸腔,白予灏脸涨得通红,却无法发作。

……赢冽为什麽让小郁跟著他!?自己当初说要跟著他,他执意不肯,现如今,他却让小郁跟著他!这个小郁……究竟是什麽人!?为什麽跟赢冽那般要好!?

看著看著,竟觉得那二人那般刺眼。

白予灏眼疼。

李忆发现他,驱马过来:“尹大人在这里发什麽呆?王爷身份尊贵,还不快去好好护著。”

白予灏一怔,回过神来,看向他。

李忆笑著看著他,细长的眼睛眯眯的,嘴角微微上翘。

“……你……”

“大人……再不快去,就没了。”

闻言,白予灏怔愣一下,凝视他二人半响,忽然转向李忆,回他一笑,纵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