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

2017年3月17日。第一封信,寄往北京第二监狱。

周子青:

你不想见我就算了。反正以后也能见。给你说个好消息,画室开到现在已经回本了,这也太快了吧!现在学画画的孩子真多。你放心,你这波投资亏不了。

最近好忙,忙着忙着就春天了,不知道北京暖和点了没有?反正甘城是暖和了不少,昨天看见天上飞了个特大的风筝。

我打腹稿的时候想了好多,真正动笔又写不出什么,可能是字太难看,给自己恶心着了。

那就说到这吧,下个月我还会去北京的,当然见不见随你,我就在门口溜达溜达也行。

乔鑫

2017年4月22日。第二封信,寄往北京第二监狱。

周子青:

你还真不见我啊……那我下个月不去北京了啊。

先汇报画室的情况吧,这个月又有20多个孩子来报名!我本人现在是乔老板!等你回来,你也是周老板了——不过我觉得老板还是一个好,两个老板容易有帮派斗争,你当周秘书好了,哈哈哈。

甘城很暖和了,晚上烧烤摊都摆出来了。五一黄金周我带学生出去实习,去泰山哦。

你过得怎么样?

……开头骗你的,下个月还是会来北京的。

乔鑫

2017年5月20日。第三封信,寄往北京第二监狱。

周子青:

你说你倔个什么劲儿。你当时不是说决定权在我手里吗?我告诉你,我的决定和你想要的结果是一样的。

画室一切都好,只差周秘书。

乔鑫

2017年6月7日,乔鑫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服刑人员往外寄信,只能寄明信片。那么小的一张卡片上,能写几句话呢?

周子青只写了四个字:无事,勿念。

行吧,乔鑫捧着卡片想,这家伙倒是适合用明信片。

当天晚上,乔鑫对着明信片狠狠撸了一发。

撸完之后他疲惫地躺倒在床上,脸颊在明信片上轻轻地蹭。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感觉自己飘在空中,忙碌,平静,若无其事。连老妈都小心翼翼地问:“鑫鑫,你不惦记周子青了吧?”

他笑笑,没说话。

胸口的空洞灌满了风,让他整个人鼓起来,像只被吹得硬邦邦的气球。

他靠这幅模样骗过了很多人,也顺带连自己也糊弄过去——我挺好的。

而这张突如其来的明信片,只是轻轻一划,就在他这只气球上划开一道口子。

呼——气漏了。

乔鑫纸片人一般躺在床上,侧脸,在周子青的字迹上吻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挺神经的,对着明信片也能硬起来……倒是也很久没撸过了。

没想到会到这个程度。

三年啊,现在过了多久了?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7个月。

三年是36个月。

还有29个月。

(二)

2017年端午,乔鑫和周以德见面。

在甘城一家小茶庄里,周以德一身布衣,看上去比去年周子青开庭时老了一些。

“我退休了。”周以德抿了口茶,笑着说。

“……嗯。”乔鑫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周以德对着自己怎么笑得出来。

“我上个月见到子青了,”周以德说:“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你见他了?!”乔鑫愣愣地:“我……”

“他肯定不会见你的,”周以德面色了然:“我的孩子我最了解——子青好面子的呀,他不想你看见他现在这样的。”

乔鑫默然,盯着一汪碧绿的茶水发呆。

“他在里面当老师,”周以德淡淡地说:“教英语。”

“……啊,”乔鑫抬起头,忽然急切起来:“还有呢?他人怎么样?他——”

“看着还可以,蛮精神,”周以德顿了顿,说:“不过我问他用不用我带话给你,他说不用。”

“……”

“他就是这样,”周以德轻叹一声:“和他妈妈一样,看着聪明,其实是很钻牛角尖的,认准什么事了,不计代价地做。”

乔鑫想了想,说:“他不就是既想我等他,又不想让我看出来么……嘴硬。”

周以德笑了笑。

除去周子青,乔鑫和周以德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周以德也不像多想和乔鑫聊天的样子,他说还约了朋友,乔鑫便知趣地告辞。

临走前,周以德忽然说:“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吧。”

“什么?”乔鑫已经站起来了,又坐回椅子上。

“我找人托了关系,给他减刑五个月。”

“……”乔鑫手一抖。

现在是六月,那么,还有24个月。

24个月是720多天。

(三)

2017年冬至,分画室开张,就在实中对面。

张小梁的女儿已经两个月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乔鑫和张小梁通视频,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哼哼唧唧的。她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张如晏,一个充满文化气息的名字。

出自《五柳先生传》,“晏如也。”

乔鑫笑张小梁:“幸亏没让你取名。”

张小梁压着声音说:“那是,我媳妇多有文化啊……上次她还说呢,你要是来昆明开画室就好了,以后让燕燕跟着你免费学画画,嘿嘿。”

张如晏小朋友的小名叫燕燕,是张小梁起的,张小梁说燕燕爸爸的家在北方,以后你也要跟着爸爸回北方,就像小燕子呀对不对?

燕燕听不懂她老爸在说什么,只是在老爸脸上蹭了一脸口水。

12月25号,甘城落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小雪,飘飘扬扬的,不怎么冷。乔鑫去看阮琦,依旧带了西米露,芒果味哈密瓜味各一杯:“你挑着喝吧,哪个好喝喝哪个。”

他老老实实地对着墓碑汇报:“张小梁女儿挺乖的,好不好看现在看不出来……叫燕燕。”

“上个月我见肖凯了,哼……他倒是还敢回来。是在电影院见的,他旁边跟着个男的……哎不是我说,你这么好看肖凯都不喜欢你,他不会是gay吧。”

“宋辛跟我说连瑞现在每个月去两次重庆,打飞的去啊,有钱人就是任性……连瑞是被宋辛吃死了,宋辛还烦他呢,说他欠嗖嗖的,哈哈。”

“你知道不,老邱又生二胎了!他儿子告诉我的,哦对,他儿子现在在我画室学画画,明年高考了。哎老邱教咱们的时候都三十多了吧,他和他媳妇也真行,还敢生二胎。”

说得口干舌燥了,乔鑫掏出手机:“听首歌吧,听完我回去了。”

“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乔鑫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对着墓碑低声说:

“还有一年半……我会带他来让你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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