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最佳配角
翌日,时望来到学校,没有看见许赐。
是家里出事了吗?早读时,时望看着那个空位发怔,心里升起莫名的不安感。他焦虑了一整天,晚上自习课下课铃一响,急匆匆就踩了单车赶去许赐家小区。
窗口没有亮灯,时望站在那盏路灯下,半晌才推着自行车离开。
不会有什么事的。骑车回去的路上,时望安慰自己。
说不定许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呢?说不定许赐是陪妈妈出去散心了呢?邓菁英都确认过许赐请过假,很快会回来上课的。
可是第二天,许赐没有来学校。
第三天,许赐还是没有学校。
时望每天都会按时带一瓶新鲜牛奶,换掉许赐课桌里前一天的牛奶。他换到第五瓶牛奶的那天,邓菁英在班上宣布说,许赐转学了。
乍一听这消息,班里哗然一片,没人能预料到许赐的这个选择,但联想到最近许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学校,好像一切又得到合理解释。
嘈杂的交谈声中,没有人发现时望的异常。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手却依然维持那个握笔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只知道死死地看着讲台上的邓菁英。
他几乎是费力才听明白了邓菁英究竟在说什么。
她说许赐转学了。
许赐搬家了。
不会再回来。
时望脑袋里嗡嗡作响,茫然地在座位上坐了许久,想的是六天前的许赐。
种满扶桑花的草坡前,许赐站在他对面。许赐脸颊还留着湿意,看着他的眼神却平静又温柔,眼睛在月色照映下依然像浸润着水光。
许赐对他说:“再见。”
时望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告别,他们还可以有太多见面的机会,他还有很多机会对许赐好,他可以一直注视着许赐,亲眼看许赐慢慢走出往事,亲眼看许赐重新拥有他本应该拥有的很好的人生。
原来那个时候许赐就已经决定要走了吗?
他不愿意再待在这个城市了吗?
换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把过往都舍弃,许赐是希望这样吗?
如果这样的话,许赐以后会不会更容易开心一点?
时望想,他喜欢许赐,希望许赐过得好 理所应当尊重许赐作出的所有选择。不过五百多公里的距离,飞机飞过去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即使是高铁也只需要一个下午,他想要见到许赐的时候,还是可以去见他。
想通之后,时望以为自己总可以习惯。
他的确好像是习惯了。习惯身边的空位,习惯楼下的荣誉栏上年级第一被换掉名字,习惯转头时看不见那个身影 ,习惯每天放学后不再追逐谁,而是直接回家。
就是偶尔,偶尔会顺手多带一瓶牛奶,到了学校才反应过来。
只因为还不够久,以后总可以习惯。
直到那一天,时望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后门,没有看见自己座位旁那原本属于许赐的课桌。
他们把许赐的桌子搬走了。
时望站在那里,怔怔地看那块突兀的空缺,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动作。
那个瞬间,失重感传来,时望明明踩在实地上,却好像在不停地往下陷。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许赐是真的离开了,去到很远的、他没有办法看见的地方。
后知后觉地,时望握紧手里的牛奶瓶,眼眶终于有酸意汹涌而至。
***
第一年,许赐已经转学了有快三个月。
时望偷偷去许赐的新学校看过他几次,知道他过得不错,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都很喜欢他。
许赐生日那天晚上,时望鼓起勇气拨通了许赐的电话。许赐和他通了八分钟的话,时望问许赐有没有吃蛋糕,许赐说吃了。
时望开着玩笑,约许赐下次一起打球,许赐同意了。到了该挂断的时候,时望没有挂电话,大概出于礼貌,许赐也没有率先挂断。
沉默中,时望听着听筒里许赐的呼吸声,忽然捂住眼睛。
许赐停了停,最后很温和地说:“我记得你的生日也快到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时望。”
第二年,时望没能找到和许赐打球的机会。
他高考发挥得比平时都好,然而许赐的分数还是比他高了三十多分。时望事先打听好了许赐想要去的城市,以他的分数当然不能和许赐在同一个学校,但至少高三的一整年努力能让他靠许赐近一点。
可是最终许赐没有去那个城市,许赐要考量太多东西,还有许颂筎,他必须照顾自己的妈妈。现在,时望与许赐在的地方离得比以前还要远。
第三年,时望去了许赐的大学。
那天是许赐学校的艺术节,许赐穿着白衬衫在台上弹琴,舞台光打下来,他衣襟上别着的金色领针熠熠生辉。
台下人群拥挤,声音鼎沸,音响里流出明快激昂的钢琴音。时望站在角落,和无数人一起抬头看许赐,看灯下面他黑色的头发,垂下的眼睫,挺直的腰背,修长的手指。
不断有玫瑰花枝被抛向舞台,谁在喊许赐的名字,依旧有那么多人爱许赐,他们见证着许赐身上的光。可是这一刻,没有人会有时望的心情。
时望一直望着许赐,和之前的许多年一样。他笑着,很高兴的样子,把手掌都拍红,眼里却有更多令人难过的情绪。
真好啊,许赐已经不需要他了。
第四年,时望辗转得到许赐将要出国的消息。
许赐是一个人走的,那天他穿着驼色大衣,身形挺拔,拖着行李箱走在深冬的机场时,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回头看向他。
时望也在看他,就守在国际航班入口,目光甚至不能像其他路人那样的肆意。
许赐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第五年,数不清多少梦见许赐,时望从梦里惊醒。他突然很想许赐,想到不受控制,颤抖着手指拨许赐的电话号码。
他拨了一遍又一遍,而对面一遍继续一遍地提示他拨的是空号。最后,时望终于停下拨号的动作。
他反应过来,许赐换了号码。
时望就这样和许赐断了联系。
第六年,梁其煦飞来时望工作的地方找时望玩。
他们找了个小酒吧喝酒,酒吧在巷子深处,气氛很好,酒也好喝,除了唱的歌都是时望不爱听的。
台上驻唱从“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唱到“总好于那日我没有,没有遇到过某某”,酒至酣时,梁其煦大着舌头问时望,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能放下。
时望笑,说你懂什么。
你懂什么。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事值得去做,人不是非得执著于爱情。何况他也没有多喜欢许赐,也不是非要跟许赐在一起。
他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从始至终顺遂美满,光鲜得人人都艳羡。许赐于他而言只是心口的一道小划痕,偶然才会提醒它的存在,提醒他抽出非常少的一点时间去想念。于是放下不放下,似乎并没有多么重要。
梁其煦听了时望的话,摇头骂他傻逼。
第七年,深夜里,又到了谁的生日。时望用手机打打停停,还是下定决心,拨通一串数字。
“喂?”声音传来,依旧是一把偏低偏冷的好嗓子,在大洋彼岸静静地询问,“请问你是?”
之前做过的再多腹稿和措辞都成为徒劳,那道熟悉的嗓音响在耳边,时望好像一下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喂?”对面人重复一遍,等了半分钟,仍然没有人说话,于是挂断电话。
时望的那一句“生日快乐”始终没有说出口。
第八年,又是一个春天,许赐回国了。
某一天被突如其来的冲动支配,时望攥着那张写有许赐住址的纸条,没有办法再克制什么,径直驱车去往那个地址。
他满怀欣喜,很久没有这么雀跃过。不管怎么样,他要见到许赐,孤注一掷也好,破罐子破摔也罢,他要告诉许赐,他一直爱着他,从来没有改变。
如果许赐还记得他,如果许赐不讨厌他,如果……许赐对他有过一点点喜欢,他会问许赐,我们可不可以试一试?
我们可不可以试一试,哪怕不会有结果。
时望停了车,一路跑到许赐家楼下。他喘息着,呼吸滚烫,一眼就注意到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好奇怪,无论多久没见面,即使是个背影,他还是能一秒认出许赐,像某种本能的反应。
“许——”时望扬声喊许赐的名字,突然声音断在喉咙里。
长头发的女孩从房子里走出来,仰头朝许赐笑了笑,然后握住许赐的手。许赐也在笑,两人习以为常地牵着手,并肩走远。
时望看清他们交握的手,戒指戴在许赐的中指上,漂亮又耀眼。
回去的路上,时望没有开车,一个人走在街边。他没有太多思考的空间,心情是一反常态的平静。
走着走着,大片樱花枝闯入余光,时望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方向,不知不觉走进另一条景观道。
可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抬起眼望向前方。
街口行人来来往往,恍惚间,时望又看见那个人。
他在花树下弹钢琴,微微低着头,发乌肤白,眉目清俊,没有变过的少年模样。
十年前,时望撞见许赐的那一面,为此付出十年时间,之后的每一年都被花掉所有的好运和力气。
有风拂过,吹落樱花瓣,树下的许赐朝时望看过来。
时望和十六岁的许赐对视着,终于笑起来,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这就是谢幕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