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常文恩晚上没有吃饭,他跑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这里的浴室不大干净,热水也不是24小时供应。他微微低着头,让水冲在自己脖子上,拿手背用力地擦,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那里有点痒,伸手去用力地抓了几下才好了点,洗完了他去照镜子,发现因为抓的太用力,脖子上出现了很明显的红印和血点。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那个男生几乎和他前后脚进的教室,常文恩没有抬头看他,微微低着头收拾自己的书包,他走过来在常文恩同桌的位置坐下了,很自来熟地搂着常文恩的肩膀,“你怎么来这么晚啊?”

常文恩每天都来的挺早,今天有点起晚了,没什么精神,蔫巴巴的,他回头去看那个男生,脖子上的红印子就露了出来,两个人挨的很近,那男生又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在他脖子上摸了一把。

班级里的座位大概坐满了三分之一,都在闲聊或者背单词,谁也没有注意他们俩。常文恩躲了一下,他得寸进尺地凑过来,“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啊,你昨天晚上洗澡使劲儿搓那里了吗?都红了,疼不疼啊?”

常文恩知道一味地躲是不行的,他也躲不过来,低声说:“你以后少来烦我,小心我把这事儿说出去,我家里不管我,你家里还不管你吗?”

这男孩家里也是做生意的,据说很有钱,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家里很重男轻女,别的事情管的不严,和小男孩纠缠不清这种事肯定不会不管的。

“你说啊,你就说我昨天晚上舔你脖子了,还摸你腰了,今天晚上还想亲你,想摸你,你不说我替你说?”他没脸没皮地笑,“常文恩,你脖子可嫩了,你知道吗?”

常文恩低着头看书,不再理会他,他觉得无聊,切了一声,起身离开了。

晚上的时候常文恩走的很快,跟着放学的人一起往食堂走,那男生没有跟过来,可是晚自习结束了以后,他又去常文恩宿舍门口,抓着一张皱巴巴的卷子找他。

常文恩的舍友今晚集体偷偷跑出去上网了,只剩下他一个,那男生堵在门口的时候,常文恩刚换了睡衣准备躺下看一会书。

他走进来,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大大咧咧地坐在常文恩的身边,问他,“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儿啊?”

常文恩坐起来,他给挡住了去路,两个人僵持了一会,他又伸手去摸常文恩的脸。

“昨天舔那一下我想了一晚上……”他凑近了,微微喘着说:“他们都说你喜欢男的,是真的吗?”

常文恩不知道这个他们是谁,也没有问,他微微后退了一步,那人就往前走,突然把他推倒在床上,抓着他的腰乱摸。

他很兴奋,因为常文恩实在是太诱人了,他和常文恩做了半年的同学,暗暗观察他很久了,这会儿两个人挨的这么近,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硬了起来,可是他刚把手伸进常文恩的裤子里,还没来得及往下摸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肩膀上一疼,疼的他骂了一声,常文恩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扎在他肩膀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个钢笔,墨水和血混合在一起往下流,他下意识地狠狠给了常文恩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响。

常文恩脸很快就肿了,抬头看他,眼神很冷漠,像个喂不熟的小动物,他没看见对方身上的血一样,小声说:“你真恶心,我好想你去死。”

他没有说的多么咬牙切齿,也没有做出什么凶神恶煞的表情,可是那个眼神,好像如果有机会就真的想杀了对方一样,他紧紧攥着钢笔,肿着半张脸,微微抖着肩膀,又重复了一句:“你真恶心。”

这一晚并没有发生什么,常文恩的钢笔没有扎进他的脖子,他也没有再碰常文恩,而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选择离开了。常文恩把宿舍门关好,这里的门并不能反锁,他就拿枕头放在地上,靠着门坐好,低头和何跃聊微信。

何跃这个时候应该在练琴,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发了十多条,唠唠叨叨的,他也说不好自己是怎么了,怕肯定是怕的,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太好,在同龄男孩里的力量算是很弱的,要是对方真的想用强,他肯定打不过。可又不只是单纯的怕,还觉得很恶心,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没有朋友去说,何跃还在国外,他不想让何跃担心。

刚刚是他气狠了,一冲动就见了血,可能对方怕了,可是他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后续了。

何跃很快就给他回复了,“怎么还不睡啊?我在外面呢,正好看见那个猫了,你看看吗?”

他给常文恩发照片,常文恩点开大图看,傻乎乎地笑了一下,没那么紧张了,和何跃聊了一会儿,何跃赶他去睡觉,他也困得直打哈欠,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可是被抽了一下的脸很疼,他拿手背盖着,没一会就睡着了。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对方第二天没来上课,第三天来了以后也只是冷冰冰地瞥了常文恩一眼,没说什么。

可是那种很恶心的感觉总是在,常文恩想让何跃抱自己想的不行,他一直在问何跃什么时候回国,何跃说:“暑假啊,这次可以多待几天,对了,lauren说也要过来玩。”

常文恩又有一点低落了,他哦了一声,没再回复了。

暑假很快就到了,常文恩比何跃放假要早,他回了家以后就闷在房间里看书,常瀚最近不是很忙,刚带着任一盈和常天恩旅游回来。

常瀚不喜欢他总一个人待着,把他叫下来陪常天恩玩,其实也没什么可陪的,常天恩最近看动画片看的入迷了,根本没心思去理会别人,常瀚和任一盈凑在一起聊旅游时的事儿,他就低着头玩手机。

“啊,对了,文恩啊。”任一盈转过去和他说:“你这次没赶上旅游别不高兴啊,我们这不是想着假期了你和何跃总在一起玩,叫你你也不去,等以后有机会了,咱们一家四口再一起出去玩儿。”

常文恩笑着说没事儿,以后机会有的是。任一盈也笑了一下,“你说你平时上学,放假了就往何跃家里跑,去年还跑国外去了,和天恩都不亲了,我们呢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们俩才是亲兄弟,是吧?你还是要好好和弟弟相处。”

常文恩只说知道了,常瀚回头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抱着常天恩去卧室拿玩具。

其实常文恩有时候会有一点羡慕他弟弟,谁不想有人爱呢?但是任一盈明摆着不可能爱他,常瀚呢,也就那样,他还记得当年耳朵烧坏了,常瀚一听是暂时的就好像如释重负,不用承担责任的样子,再没怎么关心过他了。

何跃后天到,和lauren一起回来,常文恩本来是很想快点见到何跃的,可是这会儿又没那么期盼了,他怕何跃真的是带女朋友回来。

就这么熬了两天,何跃总算是回来了,常文恩在他家里等他,没有一起去接,四个人一起回来的时候聊的正开心,常文恩过去和他们打招呼,何跃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没去接我啊?”

常文恩说:“车里会坐不下啊。”

lauren鞋还没换,就过来抱常文恩,很夸张地说想他,带过来一股很好闻的香水味。

晚上吃饭时,lauren因为是客人,又语言不通,何跃的爸妈都在照顾她,何跃也一直给她介绍本地菜的做法和材料,常文恩一直在心里吐槽自己,要不要这么小气啊,何跃带朋友回家玩,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人家是客人,对她热情一点不应该吗?

可是他觉得道理自己都懂,却控制不住自己,虽然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一直压抑着情绪。直到吃过饭了,大家一起出去遛弯,买了水果回来吃,常文恩跟着余春蜓去洗水果,拿了把水果刀切菠萝,余春蜓笑眯眯地回头和他说:“恩恩,你去年去国外找你何跃哥哥玩,这个女孩儿也在吗?”

“啊?”常文恩说:“在啊,不是他们一个系的同学么。”

“我是说,他们私底下关系一直这么好吗?”余春蜓塞了个葡萄给他,“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常文恩嚼了两下葡萄,小声说:“……我不知道呀。”

“其实也蛮好,这女孩子挺好的。”余春蜓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可不能学啊,你还小呢,得好好学习,不能早恋,听见没。”

常文恩说:“噢。”

他拿起一块苹果吃,觉得有点酸,又拿了一粒葡萄塞进嘴里,突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晚上睡觉时,还是何跃与他睡一张床,常文恩刚躺下,何跃就进来了,很想念似的过来抱他,“恩恩,你怎么了,不开心啊?”

常文恩终于投入了这个让他日思夜想的怀抱,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何跃反手抱住了。

“没有啊。”常文恩说:“明天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逛逛吧。”何跃捏了捏他的脸,“睡觉了。”

何跃想抱着他睡,他也很想被何跃抱着,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说出口,何跃迷迷糊糊地睡了,觉得有人抓着自己的手放在哪里,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看,常文恩不知道怎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了。

常文恩的脖子很滑,凉凉的,鼓出来一点喉结,何跃拿拇指蹭了蹭,含糊道:“抱着你睡啊?”

“可以吗?”常文恩慢吞吞地钻进了他怀里,手搭在他的腰上。何跃猛地把人抱紧了,蹭了蹭他的脖颈,“睡了睡了,不许踢我。”

常文恩睡得很香,他很久没睡这么安心过了。

lauren在这边玩的很开心,基本上附近特色的小吃和本地菜都吃过了,景点也都带她去玩过了,何跃能感觉出来常文恩陪着他们的时候会有点情绪不好,他和lauren私下聊过,lauren说:“我觉得他是在吃醋!”

何跃觉得这是无稽之谈,lauren却表示一定是,她的感觉不会错的,鼓励何跃今年假期一定要有所突破,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可以帮忙。

在何跃的心里,常文恩还是个小孩,说不懂事吧,家教是很好的,做事情也很稳妥。说懂事吧,也没有那么懂事,像个小蜗牛一样慢吞吞的,别人戳一下才会给一点反应。

和这样一个小孩子谈感情,何跃觉得还太早了,像是在欺负人一样。

常文恩也没那个胆子和何跃说清楚自己的心意,两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相处了几天,一直到lauren过生日,她偷偷和何跃说:“你要不要我帮你个忙?”

“什么?”何跃回头看她,“帮什么忙。”

“你去帮我买对戒,和文恩一起去。”lauren笑眯眯的,“就这样,别说是我叫你买的,就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会误会的!”何跃赶紧说:“你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有多磨人,他不想我谈恋爱,要是误会了这个暑假都要和我闹,我再回来又要年底,真的闹掰了怎么办?”

lauren翻了个白眼,怪他不争气,又说他脑袋不清楚,“普通的好朋友,会不想对方谈恋爱吗?你们俩早就过界了,如果他不高兴,你可以直接问问他为什么不高兴,有什么不高兴的理由吗?他不说就是默认喜欢你,你直接把戒指给他戴上好了。”

何跃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啊了一声,“真的假的?那他要是没有不高兴呢?到时候怎么解释?”

“他现在已经很不高兴了!”lauren气的拿指节敲桌子,“每次我们俩离得近了他都不高兴,不是非要摆臭脸才叫不高兴,他是个有礼貌的人,他不会直接表现出来,但是他的眼神已经很明显了,你是傻的吗?你没有好好观察过吗?”

何跃被教训了半天,迟疑着答应了。

他约常文恩出去买东西,说是给lauren买生日礼物,常文恩没说什么,跟着他出去逛街,两个人直奔珠宝店,何跃与接待的店员说:“买戒指,对戒。”

常文恩的心忽地坠了下去,他也不傻,不知道一个男生给女生买对戒是什么意思,虽然早就猜到了,可是真的被证实了,他还是觉得有一点无法接受,他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僵住了,何跃随意挑了一对,回头看他,他下意识地走过去看,很麻木地说:“这个挺好看的,有配套的项链吗?我给lauren买了当礼物吧。”

何跃没让他买,带着他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对戒礼盒被他握着,随手递给常文恩,“你帮我拿着吧。”

常文恩没拿稳,不小心摔在地上了,他蹲下去捡,随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兜里。

两个人往家里走,吃过了晚饭,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何跃去他爸妈房间聊天,常文恩坐在床上想了一会,背着自己的包走了。他知道这样可能会很尴尬,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很没有礼貌,可是他知道何跃一家人不会不高兴的,因为他们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顶多也就是说他几句。他应该满足了,却有一点贪得无厌地喜欢上了何跃,何跃如果知道了,说不定会很讨厌他。

他就是不想在这里待着了,何跃如果给lauren送礼物,说不定要当场求爱什么的,或者他们俩早就在一起了?常文恩不知道。

他本来是很平静的,可是只过了没几秒,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他微微垂着头一直往前走,路边人不多,都是晚上出来遛弯的老人和小情侣,大家都在和身边的人聊天,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难受,只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何跃喜欢别人有什么不对的吗?没有,喜欢他才不对呢,他不应该去打扰何跃的生活,如果没有这个女孩子,也会有别人,有一百个人也不会轮到他。

因为他只是何跃的好朋友。

常文恩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坏掉了,他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一直走到了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他找了个长凳坐下来,突然觉得手机在震。

何跃给他打电话。

他没接,也没按,一边沉默着给自己擦眼泪一边把电话放了回去。就这么坐了一会,他突然用力地拿手搓了搓脸,一下子就把眼泪止住了,常文恩吸了吸鼻子,坐在椅子上发呆。

手机振了一会儿就停了,他在想自己今晚是去网吧待一晚还是回自己家里,犹豫了好久,他掏出一枚硬币往地上扔,可是硬币咕噜咕噜地滚走了,他只好跑去追,一直到公园侧门的大树下,他蹲下去捡,突然看见一双白球鞋出现在视线里,那双鞋他认识,还是他给何跃买的。

“常文恩,你跑什么跑?”何跃在他头顶说,“起来,回家。”

常文恩抬头看他,眼皮还红着,鼻尖也有点红,何跃愣了一下,拿手擦了擦他脸上还没擦干净的眼泪,有些慌张地说:“你怎么了?”

常文恩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把兜里的小礼物盒掏出来给了何跃。

“还给你。”

“你拿它干什么?”何跃接过来,随手放进了自己兜里,“你喜欢我再给你买啊。”

常文恩突然把他的手甩开了,很大声地冲他喊:“我不要!你爱给谁买就给谁买,我不要!”

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哭的很厉害,狠狠地拿手背擦眼睛,何跃试探着去握他的手腕,他甩了一下,没甩开。

“恩恩,你怎么了?”何跃把他抱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拍他的背,完全忘了lauren教他的话,“你别哭啊……”

常文恩哭的像个摔破头的小孩子,把脸埋在何跃肩膀上哭的直抖,他突然把何跃的脖子抱住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想你——不想你对别人好!”

何跃被他哭的心都乱了,只能哄,可他越哄常文恩哭的越厉害,何跃根本劝不住,只好摸着他的头安抚他,“我没有对别人好啊,我还对谁好了?她和我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之间送生日礼物不是很正常吗?你别哭了,听话。”

常文恩哭的很厉害,脸都皱了起来,何跃捧着他的脸让他抬头,“你到底怎么了?”

“我——”常文恩张了张嘴,他想说实话,又怕何跃从此以后再不理自己了,只死死抓着何跃的手,剪的短短的指甲都陷进他的肉里。

“你能不能别谈恋爱?”常文恩求他,“我不想你谈恋爱。”

他说完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讨厌,可何跃没生气,拿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他:“为什么?”

“……没有,没有为什么。”

何跃突然想起了lauren和他说过的话,他后知后觉地惊讶了起来,常文恩微微垂着头给自己擦眼泪,哭的肩膀都在抖,他紧紧抓着何跃的手腕不松开,何跃的心突然跳的极快,擂鼓一般,他带着常文恩去了树下隐蔽的地方,在紧张的心跳声里问他:“你真的只把我当哥哥吗?”

常文恩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还在哭,没一会就觉得何跃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微微抬起脸来,极快又极轻地吻了他一下。

两个人都僵住了,何跃轻声问他:“是这样吗?”

常文恩傻了似的看他,何跃与他对视了一会,突然把他抱在怀里,忍着喷薄而出的情绪,一双手贴着他单薄的背,没过一会,他转过头去,盯着那双泪眼看了一会,很温柔地再一次把常文恩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