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真要命
“先生您好,请问是要办理入住吗?”
“先生、先生?”
大半夜的,酒店大堂忽然闯进来一个喝多了的,换谁谁不觉得心烦。门童想把来人拦在沙发区域,但对方个头很高力气又大,根本拦不住。
“您好您到底是——”
“我找我朋友……”来人醉熏熏地晃到前台,右手重重叩了几下,“叫我朋友下来……”
见他衣着得体又名贵,手腕上的大钢表精光耀眼,前台也不敢随随便便地把人往外轰。
“您朋友叫……?”
“戎……戎跃。”
马上查到房间号打过去。
“戎先生,有您一位朋友在大堂等您。”一边说,前台一边小心地打量,“不知道姓名,主要是他喝多了话也说不清楚,要不然您下来看看?”
三分钟后,戎跃匆匆下楼,隔很远就看见大堂的高大背影。他走过去,手还没来得及搭上对方的肩——
“方邵扬?”
夜色的陪衬下方邵扬满身骁悍,眉宇间尽是黑沉,一看就绝非善类。
自从医院那晚后戎跃就再没见过贺峤,所以当然更没见过方邵扬。眼下冷不丁在酒店见到这么个算不上朋友的人,错愕之余更多的是疑问。
“你出院了?”
方邵扬往他身后冷冷地扫了眼。虽然衣服上弥漫着冲天的酒气,可这眼神却无比犀利清明,根本找不到半点醉意。
“跟你一起来的人呢?”
戎跃也跟着向后看:“谁?”
“没空跟你兜圈子。”他目光冰冷,下颏偏了偏,“让房间里的人下来,把今晚的事说清楚。”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全明白了。这哪是什么朋友啊,分明就是仇家,装醉把人骗下来而已!在这些眼睛好奇的盯视下,戎跃眉头越皱越紧:“我听不懂你的话。”
方邵扬将微驼的背挺直,缓慢环顾了一圈四周,神态看似散漫,实则给人很大压力。
“这里是酒店。你有家不睡,半夜带人来开房打炮,情趣?”
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以前,也许他根本不会给戎跃说话的机会。但经历过这么多年,他的性格也沉淀许多,不再像以前对刘晟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了。
“方邵扬你太不像话了。”再是什么样的斯文人也不能忍受这种污蔑,戎跃用力扶了扶眼镜,“你我不是朋友,我是看在贺峤的面子上才对你客气,再这样——”
话音未落就被人拽着衣领拉近,嗓音阴郁地威胁:“我也是看在贺峤的面子上。今晚要不是他也在,你不一定能竖着下楼。”
电光石火间戎跃忽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眉头拧成一个结:“难道你把我叫下来是想替贺峤出气,觉得我背叛了他?”
方邵扬两颊肌肉绷得很紧,这时旁边的人冲上来把两人拉开,不让他们继续发生冲突。戎跃赶紧退到安全距离整理好自己的领子,警惕又无奈地看着面前周身是火的年轻人:“贺峤还没跟你把话说开?”
都多久了,怎么还在拖泥带水,考验也没有这么个考验法。
“我今晚只是来跟老同学叙旧,并不是你以为的什么出轨背叛。不过既然贺峤选择不告诉你,那我也不方便多说什么,你只要知道你们俩的事我并没有插手就行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要是还不懂就真的怨不了别人。戎跃转身要走,方邵扬伸臂把他拦住:“你没有插手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果然很警觉。
戎跃前额微痛,正思考该怎么打发他,酒店门口忽然有道熟悉的人影。看清那是谁以后,戎跃扬了扬嘴角喊:“贺峤,快过来!”
果然,方邵扬应声僵住。
余光里一道瘦削的身影犹豫了一瞬,旋即慢慢走近,一直走到他们两人的旁边。
戎跃笑了笑:“你到多久了?”
“刚到。”
“来得正好,再晚一点说不准我的胳膊就要被他卸下来。”他扶住额,指了指身旁,“也不知道我是触犯了哪条法律,半夜开个房间跟老同学叙旧,居然被人叫下来听了通恐吓威胁。”
贺峤抿起唇,站在原地没有讲话。
戎跃低头看了眼表:“好了,我上去了。你们好好谈谈,别再让我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你等等——”
要去拽戎跃的那条胳膊被贺峤死死拉住,方邵扬不快地看向贺峤:“他说什么你都信,不跟上去看看?”
“关你什么事。”贺峤脸上表情晦暗不明,蓦地放开他掉头就走。
“贺峤、贺峤。”
一个人越走越快,一个人紧跟不放,停在路边的奔驰早就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了。
“你等等我——”街上已经静到连上颚的共鸣都格外清晰,方邵扬拉住贺峤,“我一没冤枉他二没威胁他,只是想帮你把事情问清楚,仅此而已。”
“谁要你管他,他跟我有什么关系?”贺峤胸膛起伏,“方邵扬你脑子长着是干什么的,就算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轮得到你来替我出头?”
方邵扬微微一怔,眉心一点点皱紧:“你什么意思,跟我划清界限?你的事我不管谁管,我不帮你出头我帮谁出头!”
把贺峤吼得一言不发。
贺峤从小养尊处优,本来是极重视教养跟礼貌的,可一到方邵扬面前就总是心潮纷乱,容易做出一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此刻他尽管气得浑身发抖,然而细究起来,竟然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缘由。
甚至这都不能叫做生气,只是情绪上突然的大起大落。就好像亲手养大的小狗跟你闹脾气了,离家出走杳无音信。你急得要命,出门到处找它,最后发现它其实是给你找骨头去了,滚得满身泥还傻呵呵地对你摇尾巴,试问哪个主人能忍得住不抽它两下。
贺峤站在大树的阴影里,短短几分钟脸颊也气红了,眼眶也气红了,转开头剧烈喘息。方邵扬撩开西服外套单手叉着腰,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怪我?”
贺峤撇开眼不看他,胸口还在起伏。
“好,怪我。是我不对,我没有自知之明,没资格管你们的事。”
“不怪你怪谁?”贺峤声音直抖,“要我说多少遍我跟他没关系。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以前没有在一起过,将来也不会在一起,清楚了吗,明白了吗?”
火药味浓得扑鼻。
“没在一起过,什么意思,你们只是——”
炮友两个字还没出口,贺峤已经把弦外之音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眼睛终于彻底红了:“对,我们只上床,你满意了吗?”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贺峤能听出方邵扬的怀疑,方邵扬也能听出贺峤这是反话,后背蓦然一震,全身的火骤然熄了。
他从来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贺峤跟戎跃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戎跃也不是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他还以为贺峤重新恢复单身的那一天要等很久很久,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突然。
贺峤发泄完,背过身去很长时间一语不发。这段时间方邵扬在干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因为身后没有太多的动静,除了一些极度焦躁不安的脚步声。
方邵扬一直在他身后踱步。半晌,过来质问:“所以你之前是在故意刺激我?”
贺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紧紧闭着。
“说啊,”他的肩被人扳住,“你一直在刺激我,其实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是不是这样。”
贺峤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方邵扬急了:“回答我是还是不是!你看我着急很好玩吗?把我耍得团团转觉得很有趣吗?”
“是!”贺峤仰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对视,“我是故意的,我故意让你着急,故意让你不好过,我是在报复你,你高兴了?”
他一开口就没停,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说我耍你,你没耍过我吗?怎么你骗我就可以,我骗你就罪不可恕?”
方邵扬神经突突直跳:“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什么意思?”
贺峤把头撇开。
“我是——”
无数话堵在方邵扬心口,堵得他胸腔都快要爆开,根本不知道从哪句说起。贺峤见他久不开口,深呼吸两下后掉头就走。
“等等!”
他嗓音完全哑了,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拳:“我跟你道歉。刚才对你发脾气,让你不高兴了,我跟你道歉……”
贺峤背影僵立。
可这句话说完,方邵扬又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的道歉是真诚的,不是敷衍,贺峤听得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笼统地道完歉后,没有再接着解释其他的。
夜里的风已经很冷了,站在原地吹久了皮肤无声收紧。贺峤一直等,等到身体微寒还是没等来后面的话,默然转过身去。
方邵扬坐在路边,手腕搭在膝盖上,背弓着,头垂着。
地上本来只有他的影子,慢慢的又多了一个人的。
“方邵扬。”
他背影微震。
“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贺峤指尖轻戳掌心,“我们……我是说我跟你,不要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错过的时间已经太多,他们浪费不起。春夏秋冬,昼夜蹉跎,多少个晚上他们是在思念跟折磨中度过的,人生又还有多少夜?
“如果你是生我的气,那我也可以跟你道歉。对不起,刚才我太激动了,说话口不择言。”
方邵扬垂首,用力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这样坐着,沉默着,手垂在大腿之间,后背的肩胛骨高高耸起,皮鞋上蹭出了灰渍跟污痕。半晌,才嘶哑开口:“我就是难受。”
他鼻息沉重。
“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来的。我一直以为你跟戎跃在一起,你也不解释,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不好受……”
“每次看见你们在一起我都在想,不要紧,你幸福就行。但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有感觉,我也会失眠,会喘不过气。”
“现在你告诉我其实你一直是在骗我,你们根本就没有关系,你还跟我吵……”他低头拿袖子胡乱蹭了把脸,“我没说我不高兴,我高兴,可我就是……”
越说他的声音就越哽咽,后来根本克制不住,干脆低头拿手臂死死挡住脸。
贺峤心脏一阵阵紧缩。
方邵扬头埋得很深,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地面湿了。他遇见困难、遭受不幸总是咬牙克服、忍耐,与天较劲,与人较劲,牙齿咬碎也不轻易低头,所以他流眼泪才让人格外心疼。
贺峤手足无措地过去,两只手环抱住他的肩膀,感觉怀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一瞬间,什么输赢都不想争了。
“是我不对……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想多争取一些时间,等考虑清楚之后再做决——”
话音未落就被方邵扬猛地转身抱住,力气大得差点让他后仰倒地。两条胳膊箍着他,胸压着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长久监禁后终于刑满释放,解脱化成低哑的呜咽从方邵扬喉咙里跑出来,即使死咬牙关也没有全部忍住。贺峤就那么任他抱着,感觉肩膀慢慢地湿了一小片,只好轻轻拍打他的背,“好了,话说开了就好了,不生气了。”
方邵扬用力点头,攥拳的手一点没松。
夜色很温柔。
风格外透。
许久,怀抱中的身体才渐渐平息。两人回到车上,默契地没有提回家的事,只是坐在轿车后排静默不语。
车里有点闷,贺峤坐得腿下都出汗发潮了,不过还是没有挪位置。方邵扬起初是窝在后座的,后来坐累了,他把外套脱了,身体一蜷,侧躺到贺峤腿上,脸朝前。
他还是有点无精打采的。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摸到他前额的汗,摸到他又硬又湿的短发。
“热吗?”贺峤抿唇。
他闷着,点了点头:“后背全是汗,不太舒服。”
“要不要开空调?”
他没回答,但头在腿上埋得更深,显然是不想放人去开空调。
贺峤只好抽出两张手帕纸,右手从他背后的衬衫伸进去。里面热烘烘的像火炉一样,很快手帕纸就浸湿了。与此同时,贺峤空下来的左手捏着他的颈,大拇指轻轻摩挲他脊椎中间的那条凹陷,反复好几遍。
时间突然过得很慢。
擦完,贺峤微微俯身,伏在他耳边问:“脖子后面要擦吗?”
方邵扬把头转过来,直勾勾盯着。
“嗯?擦吗?”
下一秒方邵扬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亲了贺峤一口:“你用嘴擦。”
他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胸腔在微微震动,连带着贺峤的腿也在震。
贺峤唇面微湿,抿了抿,咸的,没做声。手从下面托着方邵扬的脖子,觉得指缝间都是汗,手心攥的那团纸巾已经能拧出水。
“用嘴擦。”方邵扬又重复。
“……”
“用——”
贺峤捂住他的嘴:“脏不脏。”
方邵扬张嘴哈气,把他手掌心烫得一缩,然后立刻拿开亲上去,力度大到把他嘴唇都压疼了。
狭窄拥挤的真皮后座,皮料的味道混杂着汗味、荷尔蒙的气味,还有之前淋在衣服上的那些酒精,氧气变得格外稀薄。
贺峤这回再也没躲了。不仅没躲,他还把头微微地勾下去,下巴低着,昏暗的光线中伸出右手食指,缓慢描绘方邵扬嘴唇的轮廓,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方邵扬眼里冒火,猝不及防张嘴,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指头。贺峤轻微地嘶了声,抽出来看见指关节一圈牙印,俯身在他右肩还了一口:“你敢咬我。”
肩膀酥麻,耳根发痒。
方邵扬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揽下他的脖子,如饥似渴地吻在一起,“真要命……”
这个吻来得太迟太迟,这是直到这一刻贺峤才意识到的。嘴唇被反复地粗暴蹂躏,他一点也不觉得不应该,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身心都舒服得打卷,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无尽的喘息中他尽最大努力俯身,感觉自己成了块柔软的布,揉碎在一个人的手掌心里,皮肤潮湿发皱。方邵扬起初还在尽力克制,后来就不管不顾了,五根手指插进他发间,从轻轻摩挲到重重摩擦,最后是失神地揪拽,疼痛让占有感格外真实。
贺峤的身体是软的,头发也是软的,连汗都很好闻。方邵扬一边揉一边嗅,记忆闪回到瑞士那一次,贺峤的味道直扑进五脏六腑,安营扎寨后想忘都忘不掉,分开的日子每每想起都让他热血沸腾。
“我听你开会讲话都能有反应,”他粗喘着忏悔,“我是不是个变态。”
贺峤已经缺氧,随口应付了一句:“你是……”
“我是你就不喜欢我了?”方邵扬吻得太用力,右手陡然抓紧指间的头发。贺峤下巴被迫上扬,咬着唇,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耳光。
他受用无比,抓住那只手贴上自己脸颊,脸窝进去蹭了几下,“拽疼你了?”
“你说呢?”贺峤手心麻痒。
“我错了。”他道歉飞快。
夜晚将触感放大到极限。
方邵扬发梢很硬很扎手,下颏边缘挂得全是汗,贺峤的手更湿了。
吻到失控,他把贺峤整个叠在自己身上,胡乱地蜷在一起,西裤又皱又潮。贺峤双手撑在他身侧,因为汗出得太多,皮椅表面搓得咯吱咯吱的,几次险些滑下去又几次被捞回来。
上衣脱得精光,身体贴在一起,任何举动都很赤裸。他想更进一步但贺峤不让,说自己还没准备好,逼得他今晚第二次说了那句话:“真要命……”
自己造的孽,咬碎了牙也得忍下去。方邵扬双眼充血,身体到了爆炸前的极限,开始想尽迂回的办法折磨贺峤。
比如伏在贺峤身上咬他的肚脐,又比如掐着贺峤的下巴咬他的耳朵。贺峤又疼又羞耻,把他胳膊拧得通红,指甲都深深嵌进肉里。
方邵扬也疼得不轻。
不过他喜欢,发了疯一样的喜欢。他喜欢气贺峤,喜欢招贺峤烦,把贺峤气得脸色发红行为失控他最喜欢。因为一看到贺峤拿他没办法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在贺峤这里是有特权的,为所欲为的特权。
而这是被爱的人才会有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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