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它还在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贺峤已经出院两周多,由居家办公改为去公司坐阵。

他回来了,最高兴的要数雪婷跟小玉这两个小丫头。

“贺总,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好想你啊。你看,我们每天都把办公室打扫得特别干净,鲜花每隔几天就换一束,就想让您回来能高高兴兴的。”

推开门,果然窗明几净,雪白的香雪兰散发着幽幽的芬芳。他淡淡一笑,周培元上去刮了下雪婷的鼻子:“鬼精鬼精的,就知道哄他给你们涨工钱。去,把会议室布置一下一会儿开会。”

雪婷吐着舌头出去了。

贺峤问:“这段时间有什么重要的人来找我吗?”

周培元想了想说:“没有啊。”

“那我怎么听雪婷说什么‘又来了’。”

“喔那个啊,”他故作轻松,“就是一些阿猫阿狗虾兵蟹将,我已经替你挡了。”

贺峤直觉不对:“到底是谁?”

“不告诉你你还老问……得了,跟你说吧,就是贝山那个Shirley Zhang,说是来找我们谈入驻门店的事。我都跟她说了你在家静养谁也不见,她还是不依不饶的。一个女的说话那么咄咄逼人,老是怼得我哑口无言……”

提到这个他就来气。自毕业参加工作以来,这个Shirley真是他遇上的头一号难缠的女人,三十多岁的人跟个铁娘子似的,说话密不透风,性格油盐不进,不达目的还誓不罢休。

“为什么拒绝她?”贺峤波澜不惊。

“……你明知故问。”

“大家打开门来做生意,没有因为私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

周培元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然而他自始至终都很自然。

“你真的没事?”

“有事。”

周培元一惊。

他还没有痊愈,这是当然的。连腹部的伤口都需要将养好几个月,何况是心上的伤口呢?

“但我要是一味地躲避,事情就永远过不去。”

花瓶被他抚住,留下浅淡指纹。

“好吧,”周培元拍了拍他的肩,“那我去约她时间,如果今天下午有空就让她直接过来面谈。”

到了下午,Shirley果然出现在鹤鸣顶层。

她是个气势十足的女人,这一点贺峤早就发现了,不过今天一见依然觉得不同凡响。来之前她明显下过很多工夫,往沙发上一坐,姿态格外舒展,谈吐也是业内少见的爽快直接。

“贺总,贝山给鹤鸣的点数绝对会是行业内最厚道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不过相应的,我们也要求最优门店跟最佳位置,坪效不在前20%范围内的暂时不考虑,另外导购员我们要百分百自配。”

贺峤垂眸翻阅手里的文件,压着节奏:“先喝点水,资料我看一看。”

“OK,没问题。”

办公室寂静了一段时间。

不愧是孙冠林的旧部,强将手下无弱兵。早上通知她过来见面,下午就把这么多东西整理得妥妥当当,这铁娘子三个字她当之无愧。

越看,贺峤越觉得孙冠林有识人之慧。

再抬起头,却发现她端着茶,静静地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一撞上,她倒也很坦然,并没有即刻将目光移开。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她微微一笑,搁下茶杯道:“我只是看你气色不错,想必已经完全康复了。都说祸兮福之所倚,看来贺总今后一定会一路顺遂,生意越做越大。”

贺峤很从容:“承你吉言。”

“说回正事。之前那几点原则咱们两边如果能够达成一致,我希望这周就挑一家门店进行试点。”

贺峤放下手里的资料:“往门店铺货是大事,一旦出现滞销的问题,双方的库存都会有很大压力,你们最好还是内部充分讨论之后再做决定。”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Shirley直截了当地问:“贺总是担心我不能拍板?可能贺总有所不知,公司已经升任我为副总裁,在方总不在的这段时间代他全权处理各项事宜。”

听到某个词,贺峤眼波微微一闪,淡得像湖面被吹皱的波纹。不过Shirley眼尖地捕捉到了,主动解释道:“方总要离开一段时间,等婚礼结束后才会回来。”

贺峤端起描金的骨瓷杯,敛着眸啜了一口。茶有点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慢慢流进曾饱受折磨的胃腔。

“方总要结婚了?代我恭喜他。”

Shirley目光含笑:“贺总误会了。他是要去参加他师父的四十周年结婚纪念。孙总跟夫人当年结合没有办仪式,一直觉得是件憾事,所以趁着这次机会在美国补办一场小型婚礼。孙总跟邵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不是父子胜似父子,邵扬得去帮忙策划跟布置。”

贺峤放下手中的杯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应该的。”

“等他回来以后你想跟他谈也行,想跟我谈也行,一切以公事为重。”

跟这样的人说话真有种打通奇经八脉的感觉,既不拐弯抹角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就说什么,非常痛快。

聊完以后贺峤亲自送她下楼,在电梯口遇见外出回来的周培元。周培元手里提着一盒杯子蛋糕跟几杯奶茶,错身时Shirley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贺总留步。另外贺总,蛋糕奶茶对胃不好,你大病初愈,这些东西尽量还是少吃。”

贺峤道了声谢。

电梯门一关周培元皱眉道:“这女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高高在上的,她这样哪个男人受得了她,再说我又没说是买给你吃的,自以为是……”

贺峤笑了笑:“她的话是一层意思,眼神是另一层意思。”

“眼神?什么意思?”

贺峤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上下打量周培元的身材,最后饶有兴味地停下来:“懂了吗?”

“没懂……”

“没事,多吃一些蛋糕你就懂了。”

“……”周培元作恍然大悟状,“不是贺峤你到底跟谁是一伙儿的啊,怎么还帮着外人揶揄我呢?你明知这蛋糕是雪婷她们买了让我拎上来的……”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逗贺峤开心而已。

有些伤口看似不深,但日日捂着,溃烂发炎,倒不如索性揭开纱布割疮剜肉,来个釜底抽薪。这一次贺峤受伤,其实就等于是釜底抽薪。巨大的伤痛令他彻底断了念想,所以才会慢慢重振精神,身心都开始真正愈合。

几日后的周末,贺峤陪母亲出去逛商场。

把人送进珠宝店以后他顺便拐去了地下一楼,那里有家鹤鸣的门店。这家店年营业额长年高居临江市前两名,算是家明星示范门店,同时也是Shirley挑的贝山第一个试点。

今天他没穿西服,站在人堆里还算藏得住,店员没有认出来。走到产品区,贝山自配的导购正在向一对小夫妻热情地讲解他们家新上的82英寸超大屏电视。

“您家要是属于小户型,买它就直接省了买投影仪的钱,算下来其实价格特别合适。另外现在我们还有金秋限时活动,不仅包上门安装调试费,还附赠您半年的延保。”

那对小夫妻应该是新婚,站在那儿亲昵地搂在一起。老公低头询问老婆的意见,老婆看上去挺喜欢的,不过还是摆摆头说预算不够,再看看别的。

导购马上爽朗一笑:“不要紧,我们家还有几款65跟55英寸的,你们刚才要求的超薄和智能控制功能都能满足。来,我带你们看。”

三人换到另一区,贺峤也跟过去。

女士看东西总是比较仔细,男士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位老公扫了几眼后放手让老婆去挑,扭头跟导购小哥聊起了天:“你们这个牌子最近是不是卖得很好啊,我们单位好几个同事买的都是你们家的。”

小哥笑着点点头:“我们家属于互联网新兴品牌,外观时尚价格也亲民,所以像你们一样的年轻顾客尤其多。”

“那你们卖了有提成吗?”

“这个……”

贺峤无言地笑了,转身去看旁边的配套音响。刚弯下腰,又听见身后问:“你们公司的名字也取得挺别致的,贝山,既简单又顺口,跟那种老牌家电不是一个路数。”

“您真有眼光。据说它代表我们老板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是我们老板亲自取的。”

“初恋情人?”

小哥亲切肯定:“也有可能。”

笑容凝固在贺峤脸上。

贝山……

许久许久,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耳边传来导购温和的声音:“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他如梦初醒,目光移向对方,嘴唇慢慢掀了掀。

“您想问什么?”

他想问贝山这两个字是不是……

可空白了好几秒,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接着转身走开了。

回到一楼,母亲站在一面明净宽大的穿衣镜前,跟一个人笑容满面地聊着天。见他来了,母亲笑眯眯地招手:“办完事了?过来过来。”

贺峤以为旁边是她的熟人,刚想点头问好,对方正过身来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顿了一秒,他微微颔首:“王小姐,这么巧。”

王可彧大概也是真的没想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贺母笑着打量他们俩:“你们认识?”

“嗯。”他敛神,“之前有过几面之缘。”

王可彧也镇定下来,勾着嘴角笑了笑:“我来给人挑礼物,正好见伯母在,就请她帮忙试戴看看。伯母很热心,还帮我多挑了几样款式。”

“举手之劳嘛,难得遇上你这么有孝心的孩子,试戴一下又累不着我。既然你们认识,那你们聊,我去二楼看看翡翠镯子。”

两人目送贺母上楼。

周围一时安静。

片刻后,王可彧将选好的项链放进旁边的托盘里:“长的这条拆掉两颗珍珠,短的直接做礼物包装。”

导购马上应声去办。

转过身来,她抬头凝视着贺峤,少顷,开口问候:“贺总的病都好了吧?”

语气是少有的客气和真诚。

“好多了,多谢挂心。”

她把头低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这样的无言令得贺峤有些不自在,而且也很少见她这样欲言又止。他印象中的王可彧是泼辣直率,善于攻击的。

“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她依旧默然,半晌,方才低声喃喃:“也没什么。”

贺峤只好随口问:“项链是挑给你母亲的?”

她摇了摇头:“不是,是送给长辈的结婚纪念。”

“原来是给孙伯母的。”

“你知道?”她手里的包忽然就掉了,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惶惶,“邵扬告诉你的?”

“当然不是。”贺峤替她捡起来,“是贝山的Shirley告诉我的。王小姐,拿好。”

她先是松了口气,几秒钟失神后却又抿紧唇,显得有些紧张。

“抱歉,我以为你们还有联系,所以……”

空气有短暂的安静。

“旅行是件开心的事,王小姐应该好好享受,不必多想,我祝福你们。”

“你不恨我们?”

贺峤轻轻转开头:“为什么要恨。”

王可彧的目光如影随形:“他强迫你,害你住院做手术,你就没想过要报复他?”

“他报复我,我报复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

是啊,然后呢?

然后争个谁输谁赢,还是拼个你死我活。

都没有意义。

“或许真的是我多想了。我只是担心你报复他,伤害他。”

“我不会那么做。”贺峤声线虽稳,细听却有种惨烈的豁达,“过去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希望他平平安安,一切都好。如果仅仅因为分开了,就选择相互报复,相互诋毁,那是在践踏曾经付出的感情。”

珠宝的璀璨倒映在穿衣镜中,柜台的玻璃里闪着鎏光,光芒像曾经的感情一样夺目。一份感情纵使无法善终,当事人仍有呵护它的义务,使它不致蒙尘,不致被玷污。

而呵护它的方式,方邵扬选择放手,贺峤则选择宽恕。放弃无法强求的,宽恕一时迷失的。

过去是满园繁花盛开后的残败,一地凋零,所有过路人中只有他们不忍落脚轻踩。因为也只有他们,曾悉心照看,日夜浇灌,盼它永开不败。尽管天不遂人愿,但它开过,灿烂过,它的根还在,它的枝、它的叶碾成泥也还在,再有多少污糟,他们也依然呵护它,其心不改。

在这漫长的停顿中,王可彧后退了一小步,余光见到镜中精妆华服的自己,忽然觉得,如此的面目可憎。

她轻轻地吸了口气,声音颤抖:“贺总……”

但许久许久,终究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贺峤等不到她接下来的话,只好欠身说了句“失陪”,转身朝二楼走去。

王可彧扭头望向他,望着他的背影,见到了经痛苦淬炼后,沉淀下来的平和跟沉静。

她想他说得对。

感情的分分合合从来就不是人生的主旋律。一个人,感情塑其形,人格筑其骨。把感情看得太重,执着于形,反失其骨,终究是得不偿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