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倾其所有地爱过就无悔

“快,去给陈医生他们打电话。”

“先把仪器推过来!”

“马上带病人家属去办手续。”

急诊接到这个病患的时候是夜里十点多,外面雨最大的时候。这种时候送来的一般都是意外摔倒或是车祸,像这样急性胃出血的案例不常见,所以消化科的人得临时从楼上叫。

跟贺峤分开以后戎跃没有回家,而是转道来了医院,想借工作来排遣失恋的苦闷。接到电话以后他跟同事匆匆下楼,看清遮蔽帘后躺着的是谁时,心跳瞬间上了一百八。

“怎么回事?!”

“病人在自己的车里突发呕血,出血量不低,送来医院的路上又发生晕厥。腹部扣击有水声,初步判断是急性胃出血,暂时还不能排除长期内服阿司匹林的可能。”

戎跃脸色变得异常严肃,麻利地接手所有检查程序:“这里交给我。这个病人我认识,他没有长期服药史,而且几个小时前还没有明显异常——”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不严谨。其实几个小时前贺峤的脸色就有些不对劲了,也许当时已经有出血先兆。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目光下移,却看到贺峤右手上陌生的戒指。

“谁送他来的?”

“一个男的,很年轻,说是他家人。”

又是他

只可能是方邵扬。

“人呢?”

“着急办手续去了。戎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戎跃沉思中摆了摆手,逼着自己投入到本职工作中,暂时不去想之后该怎么教训方邵扬。

很快贺峤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红灯亮起,大门紧闭,一分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

进行到一半,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和高声的怒吼:“方邵扬?方邵扬!”

周培元冒着大雨,从邻市直接开车赶回来了。

手术室外的方邵扬听见声音回过神,握着一沓化验单慢慢站了起来:“元哥……”

“我操你妈!”

周培元抬腿就是一脚,登时将他踹翻在地。

化验单掉得到处都是。

“方邵扬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周培元此刻急火攻心,一脚根本不解恨,冲着方邵扬的腰背又是一阵狠踢,直接把他整个人踢得蜷缩起来。

冰凉的水泥地上,方邵扬全身半湿,脸色发青,双臂紧紧抱在一起。但他一下也没还手,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忍得青筋暴起,眼眶里包着悔恨的泪。

附近的医生护士赶紧过来把他们拉开,周培元脸气得通红发紫,叉着腰歇了口气,又开始把皮鞋狠狠往他身上踹,什么地方疼就往什么地方去,鞋底踹在脊骨上那种沉重的闷响听着都让人后颈发凉。一边踢他一边骂:“狗杂种,让你离贺峤远一点你当耳旁风,他要是出了事我他妈第一个弄死你!”

从前贺峤对方邵扬不好,周培元不仅会护着方邵扬,还会在贺峤面前帮他说话:“邵扬多好的小伙子啊,多可怜的小伙子啊,对他好点儿吧。”谁知道狼崽子养大了反咬主人一口,把主人害成今天这样,他真恨不得当初就把这狼崽子推到坑里摔死!

混乱中地上的化验单被鞋踩来踩去,方邵扬咬牙捡过来护在怀里,额角伤口流的血糊得眼睛都睁不开。有护士心软看不下去了,喊保安过来维持秩序,又拧着眉严厉训斥:“这儿是医院,你们要打出去打,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周培元喘着粗气,满脸怒意未消,恶狠狠地瞪着方邵扬。

“还打?还打我真报警了!快出去!”

幸好有重要电话打来。

这件事贺峤的父母暂时还不知道,周培元为此担着极大的风险,赶紧转身出去编瞎话。那护士趁机把人扶到胶椅上:“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躲?”

方邵扬垂着头,眼睛微闭着,手肘分开撑在膝盖上,精神似乎很恍惚。

护士无奈地叹了口气,拿来一些酒精跟纱布简单帮他擦了擦血,随后端着盘子走了,留他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

外面的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一些,扑扑嘭嘭地拍在玻璃上。方邵扬捏着化验单,十根手指在纸上深陷,嘴里肌肉咬紧,想让自己镇定一些,然而只是徒劳。

他双手一直在发抖。

手上已经干透的血迹像毒药一样,浸进他的毛孔跟皮肤,啃噬着血管跟肌肉,一路渗至胸口,蚀骨灼心的疼。

走廊太静,红灯又太刺眼,所有的一切都令他发慌。

他宁愿周培元在这儿,继续打他也行。

抬起身,他把头靠在毫无温度的白墙上,一下接一下地往后磕。

砰、砰、砰。

力度太大,椅子都跟着松动。

走廊终于没那么静了。

远远路过的医生往这里扫了一眼,随即惊骇地跑过来阻止:“疯了?!干什么呢,没事把自己头往墙上撞什么?都撞出血了你自己感觉不到?”

白墙上已经出现一小滩血迹。

方邵扬目光?暗,浓浓的悔恨中压着一层少有的惧意。别人要杀他,他不怕。贺峤出了事,他怕得连假设坏结果的勇气都没有。

周培元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墙上的鲜血,又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强压下去。

煎熬了几个小时,手术室的灯才熄。

人被推出来的时候方邵扬第一个冲上去,走到一半却仓促地收住脚,钉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周培元越过他跑到病床边,随护士一道将人护送进单人病房。

方邵扬全程跟着,不远不近。

等走到病房门口,两个鹤鸣的人已经在严阵以待,门一关,隔绝他进去的可能。

方邵扬就站在门外,透过探视窗看里面。

昏黄的灯光亮起,床边围着的几个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牢牢地盯着那儿。许久,那些人才一一散开,挂输液瓶的挂输液瓶,盖被子的盖被子。

在这些人移动的间隙中,一只戴戒指的手映入眼帘。他呼吸一滞,神经末梢像被打火机燎了一下,疼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下一秒穿着白大褂的戎跃却走过去,弓身小心翼翼地将戒指褪了下来,随手收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连绵整晚的大雨终于停了,方邵扬的眼睛里却还在下雨,视野很模糊。

贺峤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窗外投入的月光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微不可察。他在那儿,可他一点动静也没有。

方邵扬囫囵擦了下眼睛,目光变得越来越焦灼,双臂在身侧绷得很紧。他急切地想看见贺峤给自己一点暗示:他还好。

可贺峤仍旧那么无动于衷。他不知道方邵扬这一刻有多自责,有多煎熬,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守在门口的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就累了,开始不耐烦地活动四肢跟脖子,低声质问方邵扬怎么还不走。周培元从里面扫到门口,张嘴骂了句什么,随即厌恶地转开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方邵扬像尊石塑一样立在门外,眼睛酸得眨都眨不动。直到许久许久过后,贺峤的手轻微动了动,他才如释重负,腿往后僵硬地退了一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呼吸。

须臾后,病房门忽然被推开,戎跃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跟我来一下。”

方邵扬木然地跟他过去,走进一间锁着门的医生办公室。

戎跃没有像周培元一样动手,因为觉得自己没有替贺峤做这件事的资格。他只是打开灯,疲倦地靠坐在墙角一张桌子上,隔着一段距离盯着方邵扬。

“他怎么样。”方邵扬问。

“你觉得呢?”他脱下眼镜,拿白大褂的边缘擦了擦,“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你再多伤害他几次我应该就束手无策了。”

方邵扬怔了一下,说:“不会。以后——”

“我对你以后怎么样不关心,也不想听你无谓的保证。”戎跃干脆地打断,“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清楚。贺峤有个毛病,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浓浓的夜色挂在窗口,潦倒的影子映在地上。方邵扬嘴唇动了动:“什么……”

“他不肯吃药。从我认识他起,他就几乎不吃任何片状药,谁劝都没有用。我了解的贺峤是个理智的人,除了在面对你的时候,所以我在想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他呼吸骤然收紧,右手扶住旁边的椅背,指关节泛起青白色。

“看来我猜得没错。”戎跃低头苦涩地笑了一下,随后才戴上眼镜,“也只有遇上你的事,他才会这样不把自己的健康当一回事。”

方邵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戎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厘清了许多事,也想通了许多事,或者说……放弃了一些事。离开时,他在方邵扬身边脚步稍停,眼神沉了许多:“如果我是你,以后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从医院离开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方邵扬疲惫到了极点,可是根本无法入睡。遭遇了二十五年来最惨痛的一次教训,他的精神像是被人拿烙铁反复烫红,既疼又清醒。

没坐多久,他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的是妈妈的遗物和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有那张生日卡片也有去瑞士的机票票根。

一开始留着这些,其实单纯是纪念那次旅行,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出国旅游。后来慢慢的,这些东西的意义开始发生改变。票根证明的再也不是一次单纯的出游,而是他跟妈妈、贺峤最后的幸福时光,最纯粹的快乐。

想起在火车上,贺峤靠着他的肩小憩,妈妈把毯子盖到他们两人身上。想起火车外,童话电影一样的景色,连绵的雪山,皑皑的白雪……

时间真是件可怕的东西,他连火车的目的地叫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自己当时伸手碰了碰贺峤的眼睫毛,并且在心里暗暗发誓:峤哥,作为补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现在这样,沾得上一点“好”吗?

他坐在地上,出神地看了这些东西许久,然后才一件件收好。

除了这些,盒子里还有几件廉价的首饰,和一封方永祥写给妈妈的保证书。他没有再打开看,直接拿打火机烧了。

逝者已矣,得不到的亲情更无法强求。

簇簇的火光映在方邵扬脸上,刀锋一样的棱角。这几年他成熟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天一个样。撇开年岁的增加不谈,权力的诱惑、地位的提升,这些都是催化剂。

他还是他,不过再也不是那个蹲在网吧的地上拆主机的他了。心里深藏的东西越来越多,想要的也越来越多。他比同龄人更深地了解到世界的美好跟残酷,更早地得到,更早地失去。

而贺峤也一样。

他早早地得到,早早地失去。

有些感情的出现是为了陪伴,有些感情在你身边停站,却是为了送你到下一站。贺峤陪着他走了一段路,倾其所有,不后悔,这一点方邵扬可以笃定。方邵扬自己呢,漠视过,遗忘过,喜欢过,在乎过,最后终是乘着这辆车,摆脱了孤单无助,告别了青涩懵懂。

现在车到站了,该是下车的时候了。车门打开,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坦途还是崎岖,这些都不再令人心生畏惧,因为感情的坚壁曾保护过你,途经的风景曾属于过你。每每想起,心头尚有一丝暖意。

在付出刻骨铭心的代价之后,方邵扬缓步下车,拿上单薄的行李继续前行。好在身后尚有一缕名叫回忆的微光,静静照着前方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