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是我杀了你

季玄倏而睁大了眼,未曾料到从前一个爱哭鬼,如今长大了胆子这么大。

唇上的气息还残留着,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当日云容那句“他喜欢你”是个什么意思。

可是这种喜欢他担不起,也不想担。

“我对你没那种意思,方才那下就当你救我的酬劳吧。”

“酬劳?”

“嗯。”

纯钧拧了眉,抱着怀中人体会到了当初他主人抱着谢锦城时,那种无力感。

这世间从不缺爱而不得,两情相悦更是极少的事。

“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纯钧泄气地问。

“哪样的都不喜欢。”季玄回他,“我生性凉薄惯了。”

纯钧都忍不住开始怀疑,或许他能拔出自己,也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可心口那陌生的钝痛,又让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他就是喜欢。

纯钧将人都救了出来,同谢锦城的人汇合,然后一个人钻进营帐中默不作声。

“这是谁?”谢锦城认不出长大了的纯钧,问季玄,“我还当只赶得急去给你收尸呢,没想到你命这样大。”

“纯钧,被雷劈了下就长大了。”季玄叹了口气道。

谢锦城又问:“那他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你怎么他了?”

季玄一时语塞。

不是我怎么他了,是他怎么我了。

“啧,你管得怎么那么多?”季玄皱眉。

“怎么说也算我半个儿子,我当然得问问。”

季玄没好气道:“那你自己去问你儿子!”

谢锦城自然没去,反而是季玄见纯钧一直在营帐没出来,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毕竟也养了那么久,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营帐内,纯钧闭目坐在床上,旁边放着那把剑,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如何,对于季玄的进来没有半点察觉。

季玄想着等他醒来再说,将目光落在他旁边的剑上。

这剑他曾碰过很多次,上次匆匆拔了出来却没细看,今日见它退敌时似乎格外厉害。

他伸手拿起,将剑刃拔了出来,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上次他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发出好听的铮鸣,于是他将剑凑到眼前,准备再弹一下。

纯钧睁开了眼睛,面色怪异地看着他:“放下。”

季玄见他醒了,闻言挑了下眉:“不放。”

纯钧有些气恼,伸手去抓。

季玄脚步一旋,躲开他,在那剑身上弹了一下,剑鸣声比上次还要清脆悦耳,而纯钧的手却抖了抖。

他眼眶微红地瞪着季玄:“还我。”

季玄从来都知道他最是宝贝这把剑,却始终不知为何,于是开口问道:“你主人给你的,这样宝贝?”

纯钧不理他,从床上站起来去抢。

季玄非想瞧瞧清楚,这剑有什么好。

指腹在剑身上擦过,摸索着那上面细密的纹路,剑刃刮过他的指腹,带着寒气,却又似刻意收敛,没了那日的森冷杀气,在他碰后甚至兴奋地颤了颤。

季玄一愣:“它貌似很喜欢我。”

纯钧身子抖了下,止不住泄出一丝呻吟:

“啊…”

季玄震惊地抬头看他,纯钧凤目中带着水气,眼尾愈发地红,精致的下唇被他咬出了齿痕。

他一把抓住季玄的手,将自己从他手里夺过来,羞恼地瞪着他:“你玩别人身体,下流!”

说罢将剑甩进剑鞘中,钻回被子里,背对着他,留下一个愤怒的后脑勺。

季玄:“……”

半晌后,他才从怔愣中回过神,不可置信道:“那把剑是你?!”

纯钧没吱声。

季玄看了看床边躺着的通身雪白的剑,又看了看被子里的人,指腹上残留的寒气变得有些热。

他尴尬地站在床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不会……”

纯钧立马道:“闭嘴!”

露在外面的耳尖烧红了彻底。

季玄往外走去,非常不厚道地说:“那你自己解决一下吧。”

结果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股气墙挡住,再一个眨眼,整个人直接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回到床上,被纯钧按住。

纯钧睨着他:“你惹的火,自然要你来灭。”

季玄看着满脸通红的少年,沉吟了一下,随后不在乎地笑道:“灭火可以,不过事先说好了,我同谢锦城可不一样,我混账地很,心凉薄幸。”

“一夜风流尚可,别的我给不起。”

纯钧低了低头,脸埋在阴影处,瞧不真切。

他想,他终是要走他主人的老路了。

他直起身子,凑到季玄的脸庞,动情地吻了吻那薄唇,眯眼看着那双桃花眼,心中想道,这样一双多情的眼睛,怎的就如此薄情?

一番触碰,纯钧的回答不言而喻。

季玄便将手探入他的衣中……

侧目,看着怀中人的反应。

额头上生出了些许薄汗,一张美艳的脸上神色难耐,随着他手上的…,那双凤目变得勾人摄魄,眼角沁出晶莹的泪珠。

季玄呼吸有些乱,低头将那泪吻掉。

纯钧缩在他的怀里,将一张通红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

季玄下了床,床上人的衣衫凌乱,他自己倒还妥帖,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纯钧一人作乱所致。

纯钧看着他:“不用我帮你吗?”

“你看我需要吗?”

季玄走得干净利落,一如他先前所言,凉薄地很。

可这种事本就不是他从前会做的,但凡心动,总是从一味的纵容开始,直至将自己的底线全部掀个干净。

季玄不懂,纯钧更是无从得知。

这一战很快便结束,将敌军又打了回去,若是以往,谢锦城定会伙同季玄一鼓作气,想着法儿得狠狠揍回去,不管不顾。

而今他心里有了牵挂,再不敢将自己的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同季玄疯闹。

季玄对此嗤之以鼻。

“看,人一旦有了软肋,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

谢锦城却摇了摇头:“即便没有他,王府也同样是我的软肋,你生来无牵无挂,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我却注定被身份束缚,得到多少,就注定要失去多少。”

享得尊荣,就要忍受所带来的枷锁,选了自由,也贪不得人世间的那点羁绊。

季玄没有告诉谢锦城这次身陷险境,其实是着了一些人的道,他知道那人是谁,也知道自己的任性妄为开始让那个人不舒服,但他不准备收敛。

谢锦城不会造反,他爹知道了一定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季玄拿捏不了那人,那人也左右不了他。

而这其中的关键,恰恰卡在了谢锦城身上,他成了稳定眼前平衡也可说是僵局的重中之重。

只等着有一个人,来将其彻底打破。

回了皇城后,纯钧比谢锦城跑地还要快,直接当着他的面冲进府里,抱住了云容。

难过地轻声道:“对不起。”

谢锦城见他搂着自己的媳妇,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小时候奶团子一样抱抱也就算了,这都长这么大了还敢上去占便宜。

他拎着纯钧的衣领将人用力地拽下来,怒目而视道:“下来!”

结果在看清眼前人后,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化作了极度的不安和震惊。

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摸上了云容肩上那生出的刺眼的白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走了不过才半月…”

他眼眶红了红,哑着声音道:“为什么?”

明明之前已经好了的人,为什么现在又变回去了?

云容握住他吓得冰凉的手,反倒格外平静:“别怕,我没事的。”

纯钧低着头:“我的法术对主人不管用了。”

他已经长大,彻底与云容脱离开来。

而那时他若不长大,季玄便要死。

纯钧满脸愧意,他如今是顺了自己的心,可主人该怎么办呢?

云容一眼便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对他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更没有义务为我放弃你想要的。”

纯钧听后更难过了,眼中满是委屈:“可我拿你换了他,他还是不要我。”

季玄的话始终在他耳边回荡,一夜风流他给的起,别的却是妄想。

云容不知如何开解他,只能看着他落寞地离去。

回头时,发现谢锦城在一边一直沉默不语。

走过去将人抱住,笑道:“我这一世活得很开心,长短又何必在意?”

谢锦城任他抱着,许久之后,喃喃道:“可亲眼见到心爱之人死去,这种感受,你知道吗?”

云容的心狠狠地戳了一下。

他懂,他当然懂。

前世,他亲眼看着谢锦城在他面前自爆而亡,痛彻心扉,一瞬间便白了头。

第二次,谢锦城借着凡人的身体陪了他十几年,最后又亲眼死在他面前,那么无力,那么绝望,他怎么可能不懂?

正是因为懂,他突然开始有些害怕。

这种痛,他真的受得了吗?

“你知道为何你前世那么恨我吗?我只说你待我不好,却没告诉你原因。”

云容突然自己提起了那个害怕谢锦城知道的问题。

他想,倘若这份喜欢最后注定变成痛苦,那干脆让它消失吧,反正回去后也终会消失。

“为什么?”

谢锦城不知道云容为何突然提起,却还是顺着问道。

“因为前世是我杀了你,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