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秦肃征没敢松手,也没敢抬头。他甚至不敢回想刚才陆渊说话时的表情。

陆渊过于平静,平静到秦肃征只能用力抱着他,给他一点点并不被需要的安慰。

秦肃征想说“我只喜欢你”,但是他没有资格这样说。

陆渊不信他。

陆渊本来是很信他的,但他亲手把这些信任扔掉了。

像扔掉一张纸,轻飘飘的。

他们不应该在这样的时间相遇,秦肃征想。

应该早一点,在他还没有对白如安动心之前。

他可以坦坦荡荡的喜欢陆渊,就像承认自己对白如安动心一样自然。

或者更早一点,他在那个窗台下抬起头,看到窗后满脸是泪的小朋友。

那他一定会心软,可能会严肃的教训被呛哭的小陆渊,说小孩子不许抽烟。

最好再早一点,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带走陆渊,带他回家,让他免于受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的折磨。

小陆渊必然是又软和又可爱的,会糯糯的撒娇,要哥哥抱,要哥哥讲故事,要哥哥这样,要哥哥那样。

而他一样都不会拒绝。只要小陆渊皱一皱眉头,没有人能抵抗的了。

秦肃征生出一股无名的火来。

他想哭,想吼叫,想质问看不见的“敌人”,问为什么他们对陆渊这么坏,问为什么没人在那些关键的时间点告诉他“你要找到陆渊”,想问几个月前的自己,凭什么带着不够干净的心来撩拨陆渊。

他甚至想和这些“敌人”一一战斗。他的四肢百骸中有无穷的气力,他渴望发泄,渴望痛苦,他会拼尽全力,最后与他们两败俱伤。然后,他会带着一身凄惨的伤给陆渊展示:我已经受到惩罚。

陆渊会心软,会像之前醉酒那次一样,温柔的抱着他,拍拍他的背,会说“我原谅你了”,会告诉他自己不会走。

可他不能去战斗,他必须小心翼翼的抱紧他的陆渊。

因为秦肃征比谁都知道,陆渊不会原谅他了。他一松手,陆渊就会走的远远的,再不回来。

秦肃征想,为什么不把他绑起来呢?给他系上链子,绑在床上,哪儿也不能去,饿了,渴了,叫哥哥才有东西吃,有水喝。等到什么时候他不想走了,再给他松开,抱到怀里哄,发誓自己只会喜欢他一个人,旁的人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秦肃征越想越用力,陆渊被勒的难受,往后挣了挣。

秦肃征不肯放开,头埋在陆渊的颈侧。

他从昨晚到现在一分钟都没有睡,这会儿趴在陆渊肩上,被美满的幻想蛊惑,困倦不可抑制的生出来。

鼻尖还是熟悉的柔软奶香气,混入几丝并不呛人的薄荷烟味,奶香显得有几分陌生的冷厉。

秦肃征慢慢合上眼,却听陆渊轻轻的喊他的名字,“秦肃征。”

这是现实的通碟。

这样的刺激使秦肃征紧张起来,他猛的直起身,焦躁的紧了紧手臂,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定定的看着陆渊,眼眶开始发红。

陆渊等他说话。

秦肃征离的太近,陆渊只好和他对视。

太阳渐渐升高,陆渊闭眼,眼前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秦肃征在此刻开口。他的表情狠戾,声音在抖,像是不安,又像是威胁。

他问陆渊:“你不是喜欢我吗?”

陆渊闭着眼,慢慢的转脸朝着阳光的方向。他看不到秦肃征的表情,也不想去看。

秦肃征演技精湛,陆渊难保这次自己仍能坚定。他的问题问的没什么道理,陆渊想。

陆渊摇摇头,解释给他听。“是的,我喜欢你。”

秦肃征有些急切,“那就不分手。”

陆渊拍了拍他的肩,“秦肃征,你别这么残忍。”

“如果白如安不是直男,你会怎么选择?根本没有选择,我甚至不会成为选项。如果我答应你,总有这样的时候,你看着我,其实是在看他。”

“而我,会不断的怀疑,怀疑你到底在看谁。你不能证明,我不能相信,我们只会互相折磨。”

“最好的办法,你应该现在让我死心,然后就此别过。我不会讨厌你,比起你来之前,我还多了一只猫。”

“真的很谢谢你,你很好,希望你以后也过的好。”

秦肃征忽然失了力气。

他不敢再抱着陆渊。

陆渊说,“你别这么残忍”,这话就变成了一把刀,扎在他心脏上,让他痛,又让他清醒。

他确实残忍。挥霍着陆渊赤诚又毫无保留的喜欢,被惯的肆无忌惮,居然滋养出阴暗变态的念想。

陆渊的坦荡让他自惭形秽。

秦肃征落荒而逃。

第38章

不知道睡了多久,陆渊被“咚咚”的敲门声惊醒。

卧室里一片黑暗。陆渊摸着按开灯,睡意朦胧的睁开眼,正对上秦小二一张大脸。

陆渊顺手抄起猫搂到怀里“啾”了一口,秦小二不乐意,收了指甲,用肉垫结结实实的糊在陆渊脸上。

陆渊吸了几分钟猫攒够力气,抱着秦小二去开门。

沈泽宁手悬在半空,大概是看他不醒,还想继续敲。

陆渊勉强做了个笑样子,“怎么了?”

沈泽宁收回手挠了挠头,“没啥事儿,陆哥,我就想问问你吃不吃饭,你中午没吃……”

陆渊摇头,“不用管我。”

沈泽宁点点头,“行,那我就自己吃了。”

陆渊转身合上门。

秦小二从他怀里跳到床上滚了一圈,陆渊没管,拿了套干净睡衣去换洗。

他睡的很不好,一下午翻来覆去,背上全是冷汗。卧室里中央空调的温度低,冷空气一激,湿透的棉布贴着皮肤,凉的透心。

秦小二躺的四仰八叉,目视陆渊进了浴室。

盥洗台后的镜子里映出人影,陆渊停了一下,撑着台子看了一会儿,像是不认识自己似的,用手指描摹镜中的轮廓。

陆渊不常照镜子,并不熟悉自己的五官,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像白如安。

他的眼睛和白如安形状相似,但更圆,少了几分锋锐。唇更薄,唇色也不如白如安鲜艳。白如安瞳色深,他瞳色却浅,少了白如安的俊朗英气,看上去更软和。

他们的眉眼走势相像,但是气质差异极大,相熟的人是绝不会错认的。

陆渊怔怔的看着,试图从镜子里看出点别的什么来。

然而看的越久越迷茫,恍惚间甚至认不出对面的人是自己。

镜中人的脸模糊变幻,重组成那个早死的女人。女人的五官扭曲起来,仿佛是一个微笑,又像是在嘲笑,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怜悯。

陆渊惊的后退,手臂带翻了架子上的漱口杯。漱口杯从盥洗台上滚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四分五裂,碎片迸溅。

秦小二听到动静,飞快的从床上弹起来,跑进浴室,扑到陆渊怀里。

陆渊下意识的接住秦小二。秦小二耳朵向后扯,直勾勾的盯着陆渊的脸,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陆渊回过神,撸了一把它的耳朵,“没事。”

秦小二放了心,抬爪抱住陆渊的手咬了一口。不疼,陆渊没躲,秦小二很不满的“喵”了一声,威胁似的张开口,露出尖尖的虎牙。

陆渊被它这么一打岔,有些哭笑不得,捏着它的两只爪爪把它拎起来搁在盥洗台上。

地上全是碎玻璃,陆渊怕它乱动踩到,摸了摸它的爪背,“不许动。”

秦肃征以前经常训狗一样的训练秦小二,妄想使一只猫咪拥有服从性,这个“不许动”的游戏是他们常玩的。

秦小二知道听话就会在游戏结束后得到陆渊奖励的猫零食,因此这会儿蹲的乖巧,睁着圆眼睛看陆渊收拾玻璃渣。

背上的冷汗半干,衣服贴上来,有种粘腻的触感。

陆渊看了一眼秦小二,忽然羡慕起它一身绒绒的毛。

猫咪会冷吗?

??????

陆渊换好衣服,去厨房给秦小二煮鸡胸肉拌猫饭。

厨房外,沈泽宁正在暗中观察。

陆渊盛了一小块上锅蒸,手底下还有两块大的。沈泽宁探头探脑的,陆渊余光看的分明,没转头,专心在肉块筋膜那一面上打好花刀,又翻过来,边用刀背拍打边问沈泽宁:“能吃胡椒吗?”

沈泽宁吓了一跳,猛的缩回去,半晌慢慢露出头来,“陆哥,你问我吗?”

陆渊不看他,给拍松散的鸡胸肉均匀抹上盐,拿起胡椒瓶晃了晃,“没有,我问秦小二。”

沈泽宁“嘿嘿”笑了两声,抱起脚边的猫,蹭到陆渊旁边,伸着脖子看案板上的肉,“能吃的,谢谢陆哥!”

陆渊又抹上胡椒,从橱柜里找到橄榄油,切了颗柠檬,用榨汁机榨好汁,想了想,指使沈泽宁去酒柜里取了支白葡萄酒。

启开酒瓶,倒一部分在量杯里,算好时间,将腌好的鸡胸肉煎至两面金黄,盛出来,再用柠檬汁橄榄油和葡萄酒煮沸,重新放入煎好的鸡胸肉,熬到酱汁浓稠,陆渊分别装了两只盘子,洒上少许迷迭香粉,递给沈泽宁。

沈泽宁放下猫,接过盘子端去餐桌。

陆渊给秦小二把蒸好的鸡胸肉撕碎,在猫碗装装好,拌了一点切好的白水煮牛肉,又从橱柜里拿出两只高脚杯提在手里。

秦小二一向是要上桌吃饭的。陆渊放好猫碗,抱它坐上桌。

沈泽宁举着筷子等陆渊入座。

陆渊不为难他,坐下来,把剩下的一点酒分在两只杯子里,推给沈泽宁一杯。

沈泽宁拿的酒是陆渊买的雷司令,偏甜,年份浅,有蜜桃黄桃和芒果的芳香,不是秦肃征喜欢的口味。

沈泽宁极捧场,三两口吞了自己那份。他吃的急,被噎了一下,忙拿起酒压下去,翻着白眼给陆渊比大拇指。

陆渊笑了一下,靠着椅背抿了一口酒。

沈泽宁好容易咽下去,话都还说不清,“陆哥,好吃!”

陆渊把他的空盘子移开,自己那份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泽宁有些懵,“陆哥?”

陆渊有些不好意思,转开视线戳戳旁边的秦小二,“我不饿。”

陆渊是在道歉。刚才沈泽宁来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没什么精神,拒绝的很失礼。

秦小二不高兴被打扰吃饭,扭着身子背过去,留给陆渊一个圆圆的屁股。

沈泽宁没客气,吃掉陆渊的那份,喝完杯中余酒,起身要去洗碗。

陆渊不敢再烦秦小二,害怕它暴起抓人。他看着沈泽宁的胸口,犹豫的开口:“你”

陆渊需要知道沈泽宁到底在干什么。

沈泽宁顿了一下,又坐下来。

陆渊又抿了一口酒。

沈泽宁安静了一会儿,伸手在眉骨尾端的疤附近挠了挠,又抓了一把只有一层青茬的头皮,下定决心似的,“陆哥,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