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写这章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回到风华里,收拾了几件贴身的衣物,打算明天搬到江陵那里住,他一个人我有些担心。

睡觉的时候吃了一片安眠药,想起临走时江陵的眼神我就觉得今晚又要彻夜难安。

前两天秦未寄打来了电话,说是可能要在这边在待一些日子,爷爷去世了,我和爷爷只见过一面要说难过未免太虚伪,只是看不得秦未寄伤心。

亲人离世之痛我尝过,实在不忍心让他也经受。

何况这样的时候,我又不在他身边。

喝过药以后,我慢慢睡下了。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我睡得不安稳,还没起药效我坐了起来,拉开窗帘看见伸到二楼的竹子在雨中飘摇。

当初种这几棵竹子还是江陵的提议,说看《红楼梦》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潇湘馆的那几根湘妃竹。

只是江陵爱竹是自觉与竹的精神相通。

我只是为了附庸风雅,后来还责怪这几根竹子在院子里碍事。

可我站在这里,月光被挡住,雨滴竹梢,没觉出来风雅,反而透着些凄凉。

细细一看,竹子晃动出的影子在雨夜交织,像是鬼魅交纵说不出的萧条。

我觉出些苍凉,不想再看下去,拉上了窗帘。

躺回床上,皱着眉头做了半夜的噩梦。

我近来总梦到自杀的那个夜晚,血和夜交融,气氛诡异又悲拗,感觉一半的生命在梦里被慢慢抽逝。

血流到尽头时,染红的却是另一张脸。

我抬头想看请那张脸是谁。

月光一晃,竹影交错。

那是江陵

我忽然被惊醒,额间沁满了汗,手脚发软,悲鸣之声萦绕于心。

难过的想哭。

手机忽然亮起,是江陵的经纪人打过来的,不安令人抓狂。

“喂?”

“小谢 你 你能来江陵家一趟吗?”

我舔了舔泛白的嘴唇,我听到手机对面嘈杂的人声,和细微的警笛声,心脏跳动的声音盖过了自己的声音,“江陵怎么了”

“江陵 没了”

我手一软,手机砸在了床上,一瞬间双耳失鸣,感觉心像是坠入了无敌的深渊,人像是被溺在了深海里。

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心,我的手肘撑在床上开始干呕,额间的汗慢慢滑落到脖颈间。

“小谢?小谢?”

干呕了一会儿,感觉失鸣的双耳慢慢恢复了,我听到手机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想伸手拿手机,问问他什么叫没了,双手却已经不听我的使唤。

我手上的力气用完,摔到在床上,想哭却发不出声,原来真正的悲鸣是哭不出来的。

我穿着睡衣跑出风华里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光着脚踩在水滩里,踩过的的水花溅到我的身上,我眼看着月光被我一步一步的踩散。

我可能是在做一场梦。

也可能是在演一出戏。

但我决不承认,这是现实。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的景象我记忆如此的深刻。

我记得风是迎着我的脸吹,记得路边的灯有一个坏了,记得我穿着件藕色的睡衣,那衣服被月亮一照,梦里的血腥味卷到了身上。

梦里的东西谁会记得清呢。

我应该是没有意识的。

或者应该是没有灵魂的。

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一刻像此刻这么清醒。

江陵死了。

我做过的蠢事,他又做了一遍。

我跑到江陵家的时候,小区外被围了一圈警戒线。

天还没亮,围观的人不多。

我呆滞的走了过去,幸好人不多,人就该死在夜晚的,死在白天显得不浪漫。

我被挡在了外面,没有硬闯进去,毕竟江陵那样讲规矩的人看不得人不讲规矩。

我没哭,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警车和救护车闪着刺眼的光。

然后一阵喧嚣之下,蒙着白布的担架被抬了出来。

我呆愣着感觉腿脚发软,白布勾勒出纤细的身形,我不自觉的想往前,却被警察给拦住了,“无关人员不能进去。”

我眼看着江陵消失在我面前,想起刚才梦里江陵的样子,就像是一朵被人揉碎散入沟渠的花。

“江陵!!!”

凄鸣声唤醒了黑夜。

可这人间,怎么看怎么污浊不堪。

我没见上江陵最后一面,也不太想见。

不见就还活在心里。

见了,就真的没了。

他的经纪人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我,哭肿的眼睛又开始落泪,“小谢,你”

不知道他在哭什么,“江陵怎么死的?”

他站在我的身边,忍不住又掉了几颗泪,哽咽的说不出话。

我有些烦心,我看不得他们这么故作慈悲的样子。

“他给我打电话 让我早上过来一趟 我听他声音有些不对犹豫了一会儿就赶紧过来了”

他抿了抿唇,“我报警打开门的时候,他就躺在地上”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颤抖,“旁边是 空了的头孢和酒瓶”

“人已经没了。”

我当初自杀还仍觉得人间尚有希冀。

可江陵走的这么决绝,是抱着长绝于世的打算,可能死后魂魄都不愿意在这里逗留。

“会疼吗?”

“啊?”

“这种死法,疼吗?”

他咬了咬下唇,“不疼,死在梦里。”

也算是体面。

少年时,总是不喜欢一些陈词滥调,人们翻来覆去说烂了的话乏善可陈,想想也是,连爱都傍俗而生了,何况别的呢。

可也不喜欢孤标傲世的那一派,刁钻得很。

我记得第一次看顾城的诗时, 还暗暗悱恻过他,那时年少已知愁,觉得他理想主义的厉害,说这些个诗人不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不知道人间炊烟多腌臜,每日拿着笔杆子纸上江山,活该最后连死的都不体面。

死的真是不体面,哪有人会选择活在梦里呢,哪有人能一辈子保持澄澈永不被玷污呢。

后来自己死过一回又觉得,没有一种死是奔着体面去的。

将死之人永远体面不起来。

“江陵,留了一封遗书给你。”

我从警局拿到遗书的时候,看到纸上写着四个字,致友阿遥。

一夜没哭的我,泪如决堤。

江陵字如其人,落笔缠绵。

致友阿遥,

我以为的死亡是无声的,也不想留下什么话受人以柄。

我天生就不属于娱乐圈,我应该做些别的,哪怕人生黯淡无所增色呢,也不至于走上歧路。

怪我自己,我不怨别人。

阿遥,我本来应该悄无声息的走,可我放不下的太多了,人的欲望怎么到死都无休止呢。

我放不下贼宝,我知道你怕猫,但我除了你没有什么可以托付的人了,早知道今天,就不该收留它,我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妄想养得活另一条命呢。

我放不下父母,我爸妈年岁都高了,我无妻无子我死了我活该,可我不应该让他们余生孤寡,我私心求你视他们如自己的父母,替我尽未完的孝。

我也放不下你,你总说自己在北京没有家,西山的房子我送给你了。虽然有秦未寄在你可能用不到,我也不希望你会用得到,可我不愿意真有一天你们再出问题,你举目无亲,连个安家的地方都没有,不想你在北京居无定所。

这些年我视你如友如亲,我怜惜你,你大概天生就让人怜惜。

可你也要自己怜惜自己。

你与我不同。

你的爱终有回音。

我走了,阿遥。

你也不必难过,我也终于理解了那句话,

有一种死不是出于绝望,而是杀死已死的自己。

抱歉阿遥,人间是个好地方,我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