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还是推开了他。

我没有被爱过。我害怕。

不用想也知道我现在有多狼狈,怔怔站在原地,眼泪簌簌地流,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水龙头。

他怎么会爱……这样的我?

世界上有无数鲜活美好的事物值得去爱,唯独不包括我。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我太脏了。

他愣了一下,自嘲般淡淡笑了笑:“果然还是这样吗……”

屋子里充满酒香,于是我替他想好了理由。他今天一定是喝醉了,人在醉的时候总会说一些胡话。

“你,你早点回去休息……我累了……”

他看我许久,终于说:“好。”

我没敢让自己失眠,睡前吃了褪黑素。

失眠对心脏不好,周沉会担心。

第二天早上他进来的时候我正要起床,听到声音又躺了回去,假装没醒。

他大概也看得出我在装睡,但没有戳穿,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科隆有个实验室出了点问题,我要出差一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突然的出差……

“你在家要按时吃药,出去玩的话带上司机,别玩太晚。”他仍然像平时那样温柔地叮嘱我,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感觉到自己眼皮在抖,马上要装不下去的时候,他俯身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我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从床上爬起来,迫不及待地跑到窗边往下看。

等了一会儿,看到周沉从房子里出来,像是感应到什么,快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房间的方向。

我慌忙拉上窗帘,背身躲起来,等再探头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

出差也好,现在的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猜他也是一样的。

周沉不在家,我什么也不想做,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却感觉整座房子都变空了。

这让我不禁有点埋怨他,亲完就跑,胆小鬼。

嘴上说爱我,却不陪着我,果然只是说说而已,根本就是假的。

……算了,我更胆小。

无事可做,我把信箱从床底下拖出来,那天匆忙之中没有好好整理,今天正好有时间。

一百多封信虽然都不长,但放在一起的视觉观感却很强烈。左右我闲着没事,便把他们都拆开,像读一本散文集一样坐下慢慢看。

萧斐的字很漂亮,俊秀飘逸,有股灵气。

他和我说话的语气不像家长对孩子,更像朋友之间的漫谈。

想想他写信的时候不过二十多岁,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大概还没有为人父母的自觉,更多是把未来的我当成了一个倾诉心情的树洞。

用一上午的时间看完了所有的信,我意犹未尽,还想再去书房找几本书看。

周沉的书太多,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两本散文,看看出版时间,都是十几年前。

也就是说可能是他高中或大学时读的书。

——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像跨越时空遇见了学生时代的周沉。

我没有把书带回去,就坐在他的椅子上看,翻开扉页,看见右下角一个随意的签名——【周沉】

我不禁莞尔,原来上学时的他也会把名字写在课外书上。

不得不说,他那时的字比现在张扬很多——不对,这个字好像……有点面熟……

在哪里见过,而且是最近见过的。

我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捕捉到什么,拿上书跑回房间,又把刚才收起的信全都翻了出来。

——信上是萧斐的笔迹没错,和他遗书上的字体一样。

但我确定,周沉书上的这两个字也是我真真切切见过的。

花了一个多小时,我把信里所有的【周】字和【沉】字全都找了出来。

【……最近总是莫名消沉,看喜剧电影都笑不出来。】

【周末去听了一场音乐会,Herman Evans真的很棒。】

【……我在想,你会不会也遇到一个人,让你甘心沉湎于爱河……】

【……先写到这里,我去见周公了。】

【遥夜沉沉。】

……

仔细比较过书上的签名和信里的字,我确定它们出自同一个人。

为了验证,我还找出了几个【机】【几】【凭】字,其中的横折钩写法,和【沉】字是不一样的。

这下我彻底懵了。

萧斐的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周沉的书上?

是他替周沉写了名字吗?

不对,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认识,就算周沉的签名是萧斐写的,那么如何解释萧斐写【沉】字里的【几】和写别的字里的【几】不一样?

而且这是十几年前出版的书,那时候的萧斐早就是一捧灰了。

我陷入巨大的迷惑,甚至觉得后背发凉。

中途管家先生来叫我吃饭,我借口身体不舒服回绝,还因为心虚锁上了门。

这件事着实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他们两个认识吗?不,不应该。如果认识的话,周沉不会不告诉我。

难道只是巧合?刚巧世界上有两个人,他们在写某两个字的时候,写得一模一样?

这更诡异。

我想破了头,排除掉无数可能,最后只剩下一个——

萧斐的信,是周沉模仿他的笔迹写的。而不论模仿得多像,在遇到自己的名字时,周沉还是不由自主地用了习惯的写法。

为了确认这个假设,我又去书房柜子里翻出一本周沉曾经的课堂笔记,把里面带【几】的字都找了出来,其中的横折钩写法,和萧斐信里的【沉】是一样的。

到这个时候,我反而平静了。

以前看过的侦探小说里有一句话,“Eliminate all other factors,and the one which remains must be the truth.”

——当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剩下的那个不管有多么不可能,都是真相。

所以真相是,我十二岁那年收到的112封信,是周沉写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会认识我,或者认识萧斐?

无数疑问堵在心里,我除了可以确认周沉不会害我,其他什么都想不明白。

不知不觉,一整个白天过去。如果不是手机铃声把我拉回现实,我想我会一直这样枯坐下去。

“喂?小屿。”电话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我落地了。何伯说你身体不舒服吃不下饭,怎么回事?”

“我……我昨天吃多了,不饿……”

我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周沉,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突然不敢问了。

万一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我这样冒冒失失地戳破,会不会让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不行,我要再好好想一想。

他似乎不信,问:“真的吗?”

“真的,”我忙不迭说,“上午酒还没醒,所以没什么胃口……现在好多了,晚饭我会好好吃的……”

“那就好……你不舒服的话,我忙完早点回去……”

听他这么说我一下慌了神,脱口而出道:“不用了!你忙你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周沉一定误以为我不想见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将错就错,说:“你专心工作,我去吃饭了,再见。”

他轻声叹气:“再见。”

作者有话说:

今日歌单:《爱》

[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

关于真相的那句话出自柯南道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