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抗拒

半个月,西斯仍找不到可以正常治愈克维尔的方法。

S级哨兵的能力过强,哪怕是最顶尖的A+级向导都无法从根本治愈他,且无论从精神体适配还是精神图景抗拒性方面来说都无法用当下的科技弥补。寻求无果的西斯最终在多次延续借阅后拿起了那本他列为最后方案的书。

《从向导角度分析完全治愈哨兵暴动的可能性》

只是那书的内容过分惊骇世俗,要求从适配向导的精神体上切下一块作为活性实验标本。西斯觉得从根本上来说这个书的观点就不可能被实现,最基础的问题就是:没有与克维尔相匹配的S级向导。

但它毕竟提供了一种新思路:如果活体实验可以成功,再在其上进行放大和加强,是否会有全新的效果?

只要能治愈他,铤而走险也无妨。

西斯坐在实验台边把书放下,用便利贴做书签夹在刚刚看过的地方,他的方案还未完成,仍有漏洞需要弥补。对于一个二年级生来说,这种实验明显超出了他的学术知识范围,哪怕西斯是一个相对有天分的学生,实践起来仍捉襟见肘。

他似乎可以寻求约翰的帮助,但要旁敲侧击,西斯想。

“西斯,你还能不能记得今天是素质测试第一轮?”高文忽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扯着嗓子高声道。

西斯匆忙收起手里的书和演算板,刚把东西放进去,高文便走了进来。

“你最近在搞什么,想拿学年奖学金了?”高文伸长脖子瞄了眼西斯包里的书,还没等看全就被西斯推开了脸。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西斯,发觉这家伙总有点心不在焉,还在隐瞒什么。

“没什么,测试几点开始?”西斯把书包背起来,对着旁边的全身镜整理了下衣服。

他确实是最近忙着了,都忘记了今年的素质测试已经开始。他和高文本就是学年组合,学年内部类似期末考试一样的比赛是不允许其他年级参加的,这测试对他们来说不难,随便打打就行。

“西斯,你最近很奇怪。”高文没接话,他倚在桌子边抱臂审视面前相处十多年的向导,语气头一次这么严肃。

“哪里奇怪?”西斯好笑地看着他,搞不懂这个哨兵又在想什么:他分明和平时没区别,顶多是学术研究更努力了些。

“你刻苦得过分了,而且萨琳娜说你最近在研究怎么切掉希亚的爪子。”高文某天听萨琳娜随口嘟哝一句,就觉得事态不可控。他用自己的话描述了一遍,没错过西斯脸上的任何表情。

向导站在阳光底下,纤瘦的身体线条流畅优美,他抬手勾着自己的书包带,循声瞥去时眼神幽暗深邃。

像深海中断层缝隙的空洞,酝酿着无声的洪流。

“别听她胡说。”西斯摇头,他想离开实验室,却被动作迅速的高文挡在走廊里。

“是为了克维尔么?”高文目光灼灼,他从未像如今一般笃定。他把西斯的所有变化都看在眼里,自从遇见克维尔,西斯就变了——向导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哨兵,他会有意无意寻找克维尔所在的方向,而后露出或失落或欣喜的表情。

如果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呢?

高文知道西斯在做一些危险的东西,他没法放任西斯为了某个哨兵自断前程。

西斯心底一颤,轻声道:“别问了。”

事实证明,西斯并不明白自己如此执着寻求治愈克维尔的方法是否正确,克维尔又是怎么想的呢?会不会觉得他多此一举?又或者他们的关系其实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好,毕竟克维尔一向待人和善。

素质测试的比赛很简单,西斯站在竞技台上时还没有实感,高文的猎鹰在上空盘旋,尖锐的鹰唳传遍竞技场。高文站在西斯身边,轻声道:“我希望你有分寸,不管是为了谁。”

探照灯的光亮迎面扑来,向导的脸色在灯光映照下无比苍白,他绷紧手臂,听出了高文语气里的警告和凝重。

“好。”西斯说。

倒计时铃响,西斯率先冲了出去。

高文很少用这种态度和西斯说话,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西斯是个很神秘的孩子:懂得很多、遇事果决冷静、头脑清晰、无论何时。他很少看到西斯头脑发热为了什么东西失去理智,亦觉得他远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唯一一个让他失控的东西,似乎就是克维尔。

漆黑的精神力在无声中蔓延,高文的战斗方式和克维尔不同,与雷霆万钧的S级哨兵相比,高文更多时候是凭借自己的敏锐和灵活来与对手周旋。他擅长寻找漏洞和空隙一击制敌,不如克维尔压迫感强。

但西斯和高文的配合时间更久、更娴熟。

二楼看台的门悄悄打开,隐藏在昏暗角落里的观众席人数寥寥无几,大多是学校强行请来的战斗观测员,间或有几个学生来刺探敌情。布满发光条的阶梯通向二楼平台,在尽头可以将整个赛场收入眼底,。

有看热闹的学生回过头,发觉克维尔推门而入。

首席哨兵将学院统一的黑白制服穿出一股修身军装的感觉,他身后跟着亚力克,两人似乎只是随便来看看。

“我没想到你要来看西斯的比赛,明明没悬念。”亚力克叼着根棒棒糖走路,说话时含糊不清。他瞥了眼下方的战况,瘫着身子倚靠在悬空扶手上。

高文和西斯的进攻节奏极好,尤其是西斯,一个向导居然抢了同组哨兵的风头。他的打法尖锐凌厉,步步紧逼不给别人喘息的机会。

锋芒毕露的向导实在吸引眼球。

“今天没课。”克维尔说道,他学着亚力克的样子半趴在扶手上,指尖搭着手肘。他一眼就看见场中央的西斯:向导没外放精神体、甚至连精神力都懒得具现,高文的猎鹰在空中盘旋一圈,收起翅膀落到西斯肩头。

尖锐的鹰爪抠着向导的肩膀,西斯偏头时目光冷淡,抬手安抚似地挑了下猎鹰的喙,惹得一旁的高文不满出声:“你少摸它。”

“多事。”西斯白了一眼高文,他伸展肩膀将猎鹰抛向空中,前冲时习惯与高文配合。

有很多默契是短暂生疏和分离所消磨不掉的,比如西斯知道高文在挥拳时喜欢将脚旋转到十一点钟方向;比如他勾拳后大概率会接旋转侧踢,那时候西斯要从他的右侧发起辅助进攻;比如高文讨厌西斯碰他的精神体。

西斯这人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特性: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所有哨兵的接纳,无论什么精神体都会对他展现出温和乃至俯首称臣的姿态,饶是高文和西斯的关系足够亲密,都会在遇上他时无法抵抗——这种抵抗并非自愿,高文觉得是被迫。

有些像高位向导的越级压制。

见鬼,他分明是一个A级哨兵,怎么会被B+级向导高位压制?

战斗结束得很快,他们赢的很轻松。西斯站在场上等待记分员将首轮成绩录入到系统里。他勾着校服外套在臂弯,仰头看钟时发现楼上看台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出口的话不经大脑,西斯脸上的笑容荡漾,他探着身子向楼上大喊:“克维尔!”

哨兵站在逆光的地方,他的身影融在一片漆黑中,纤细又嶙峋,唯有如阳光般明媚的发丝还保留着鲜亮色彩。克维尔循声望去,同样朝着楼下的西斯招手。

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却仿佛近在咫尺。

克维尔和亚力克下来的时候正好西斯那边也弄完了,向导勾着衣服跑到克维尔身边,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刚从竞技场上下来的向导额角有汗,眼里却含着星星。陆续有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无不带着八卦又探究的眼神。克维尔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拭去西斯额角的水滴,笑着道:“来看你比赛。”

“克维尔是为我翘课吗?”西斯笑着,他和克维尔并肩站在一起,完全把身后的高文给忘了。

所以说重色轻友这事谁也别笑话谁,轮到了,都逃不掉。

高文阴郁着表情目送前面两位相谈甚欢的人出门而去,他蹙着眉,在亚力克看过来的时候别开眼去。

他并不反对西斯喜欢谁,但如果这份喜欢不被那人放在心上,求而不得的伤又有谁能替西斯承受呢?——毕竟依照克维尔的身份,他真的会和一个B+级向导在一起吗?

西斯从没想过他是否喜欢克维尔,因为“喜欢”这种感情对他来说太遥远:他没体会过结合热的心动,亦不懂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高文曾说当某天在校园的青铜狮雕像下看到抱着流浪猫的萨琳娜时,他感受到了爱情的搏动。反观西斯,他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将某人纳入自己的未来规划里,甚至下意识恐惧爱上一个人。

他会的东西太多:理论分析、实验测算、向导课业、作战实践;不会的东西似乎只有一件:承认自己爱上某人。

所以当晚在实验室第一百零一次发呆的时候,他忽然揪着路过的约翰,一脸凝重地道:“约翰,你觉得克维尔怎么样?”

这问题一下把约翰问懵了,为实验疲于奔命的学者穿着松松垮垮的白大褂,手里刚磨好的咖啡还飘逸着浓香,差点在剧烈的动作下泼洒出来。约翰一脸疑惑地看着西斯,愣愣地回答:“挺好的,S级哨兵。”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西斯懊恼地放开约翰,平日里伶牙俐齿、在报告台上讲半小时课堂学术展示的优秀学生忽然没法很好地组织语言,他闷着声比划,一时间找不到好措辞。

他想问:你觉得克维尔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但似乎这么问又不太符合实际,毕竟很多人对克维尔的印象只停留在“帝国天才”“S级哨兵”上,没太多人和他有近距离接触,遇不上、也碰不着。

两个优秀实验员就在仪器运转的伴奏音下干瞪眼,西斯不说话,约翰也不明白这孩子在打什么哑谜。他提着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眉头拧在一起,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从人格方面,你觉得克维尔怎么样?”西斯话锋一转,靠在一边问道。

“英勇、强大、天赋高、高得离谱……反正褒义词都可以往他身上用。”约翰笑得随意,他耸耸肩,眉眼流露着调侃,但又看似认真。

西斯颔首沉默,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出的不好,没能正确理解他自己这个命题人的意图:他分明想问的不是这个。

向导还在酝酿着第二轮旁敲侧击,谁知对面本该坐在考场上好好答题的不安分学生突然张嘴反问:“你喜欢克维尔?”

“喜欢”这个词一出,西斯就下意识想要回避,他的否认略显仓促和匆忙:“当然不。”

向导像一个浑身带软刺的刺猬,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烦心事就开始蜷缩,缩成小小一团,封闭的同时露出一双小眼睛向外窥探。如果有人来问他“你怎么了?”,他只会继续缩起来,然后闷声道:“我没事”。

西斯的思绪一团乱,他靠在墙角摇头。约翰有些失望:“我以为你喜欢他,毕竟你看起来对他很上心。”

很上心吗?

关系很好的朋友之间不该是这样吗?

“我。”西斯的话音一顿,他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为了某个人愿意铤而走险去尝试有危险的实验方法只为换取一个渺茫的希望,这种感情会是单纯的友谊么?

“克维尔是个很优秀的人,我只是希望他有更好的未来。”西斯的声音很轻,却莫名在实验室里清晰无比。仪器运转的提示音掩盖脚步声,西斯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这番话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或许是说服约翰,又或许是在说服他自己。

向导妥协地抬头,重新拾起的笑容在视线接触到某人的目光时忽然凝滞,紧接着,西斯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像被一桶冷水从头泼到脚,燃烧的热火尽数熄灭,满脑子只有后悔。

因为克维尔就站在门口,哨兵的肩膀上染着上空垂坠的光点,他的表情极淡。

不知为何,西斯在他的眼中看见了失落和心碎。

此时向导才确信,克维尔听见了他那番话:

说不喜欢他的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