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人

克维尔是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被邀请宣讲,这事他从小就在做,脱稿发言得心应手,他似乎只在车上简单打了个腹稿,便被西斯拉着被迫听他絮絮叨叨的往事:什么这家店的奶茶好喝、那家店的氛围不好、逃课要从东楼墙角走之类的琐事。

帝国学院恢弘的校门近在眼前,双层绿化带延伸尽头伫立着两个粗壮的罗马柱,象征皇室的圣洁独角兽身披战铠扬天长嘶,身后哨兵与向导的双人石像栩栩如生,面目所向正是首都星另一边的皇宫。

悬浮车经过安检驶进校园,走到主楼门前便再开不进去了,克维尔和西斯只得下来步行。索性他们都是帝国学院的毕业生,步行也不至于迷路。

“克维尔,你说我们在同时期的学校里会不会偶然中见过面呢?”西斯走在前面,他踏着林荫路飘下的落叶,枯叶被踩裂的咯吱声像生命的断奏曲,层层叠叠的光影穿过枝叶洒落肩上,为他的回眸增添活力与灵气。

向导的黑眸映着克维尔的身影,光影凝缩间只容得下哨兵一个人。

“见过吧。”克维尔说道。他的语气算不得敷衍,但也不郑重。

“可你长的这么好看,我一定一眼就能记住。”西斯摇头,他似乎不赞同克维尔的说法, 又对自己的记忆怀着笃定。

克维尔没说话,西斯脸上的酒窝被疏漏的阳光照亮,像是盛着星光的狭小湖泊。哨兵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笑,走到与向导并肩的位置时才说道:“你是想说一见钟情么?”

西斯眯起眼笑,他想起了之前克维尔在琼斯家的园湖逗他的说辞,故意玩起了文字游戏:“我可没说,是你自己理解的。”

克维尔宠溺地一笑,伸手轻轻掐了下西斯的脸。

他们并非是一直在一起的,克维尔是被邀请嘉宾,校方很快便派人接他。西斯站在梧桐树下笑着向克维尔挥手,末了点了点实验室的方向。

克维尔当即了然,先前西斯便说要去帝国学院的实验楼逛一逛,西斯没说具体要做什么,克维尔自然便没问。他们分开后,西斯按照古旧的记忆抄小路到了实验楼门口,正犯愁自己该怎么进的时候,一个熟人出现在了门外。

“约翰?”

青年惊讶的声音惊动了正与爱德华说笑的约翰,他抬起仿佛被打了一拳的眼睛,看见了蹲在实验楼门口石砖花坛的西斯。

西斯今天出门时穿了件灰蓝色棒球服,背后绘着张牙舞爪的怪物,他的身形瘦削却有型,额间的碎发垂到睫毛上,从侧面瞥过来的眼睛里流露着惊讶和欣喜。约翰笑着和西斯说了句好巧,便看见那人腾身从一米多的台子上跳下来,动作轻快地像个山地松鼠。

“你怎么来了?”西斯笑着问道,他同样看见跟在约翰身边的爱德华,报以亲切微笑。

“该我问你才对。”约翰双手插兜,反问道。

“我和……和我的哨兵一起来的。”西斯想了下,觉得还是不要把克维尔的名字说出去好,取巧地用了“我的哨兵”来揭过。“精神系医生协会的成员也能被邀请来帝国学院的校庆吗?”西斯接着问道。

约翰愣了一下,他好像刚刚才想起什么来,不经意间咳了一声,指了指身边的爱德华说:“怎么会,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他是帝国学院毕业生。”话毕还在暗处用胳膊肘怼了下爱德华。

“是。”爱德华收起自己刚刚泛着疑惑的眼神,配合地应了声。

西斯的视线在约翰和爱德华之间流转,心想着这两个向导怎么看都像有事情瞒着他,表现得极其不自然。

“你是要进去对吗?我们一起吧。”约翰赶紧把话题向正轨上引,他哥俩好地搂着西斯的脖子就往里走,走出去两步还悄悄回头给身后的爱德华递去个微妙的眼神。

实验楼以星际风格为主体装潢,各种先进科技在设计感十足的试验厅里陈列,从天空垂下的星球缩略模型在星海映照仪中缓慢旋转,暗色光影掠过走廊台阶,落于行人面前。

作为一个向导,西斯在帝国学院的课程更偏向理论研究,哪怕是实战课都比同等级的哨兵要轻松。帝国学院的理论研究极端顶尖,在哨向领域内更是一骑绝尘。

西斯以前为了项目有事没事就跑实验楼来研究数据,常常是日出时来,半夜才走。

穿过三楼的拐角是一条学术发展史长廊,一路上以图文方式讲述哨向领域的学术沿革,间或摆出几张伟人像,到最后几米时,西斯突然停在了一幅画像前。

约翰和爱德华不知悄悄说些什么,等约翰回过神来才发现西斯不见,原路找了一段距离才看到孤零零站在走廊中间的向导。

明亮的光束将西斯笼罩在内,连同身下的影子都缩成小小一团,他专注地盯着墙上的画像,视线几乎都要僵直。

“你在看什么?”约翰走近时问道。

那是近几十年的优秀学者画像,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当约翰看到画上的人以及下方叙述时,露出了和西斯如出一辙的严肃表情。

画上的人有一头干净利落的灰色短发,黑框眼镜将整个人的学术气质与严谨风格塑造到极致,他穿着一身帝国学院的毕业学士服,双目里的冷意似乎能穿过画纸直接穿透人的心灵,让人脊背一凉。

“查理·凯德。”

西斯的每一段发音都带着冷意,像是不带感情的叙述。不久前克维尔给他看过的关于GS07的报告连同哨兵拯救计划一并与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相连,西斯脑中那个姓凯德的优秀学者与眼前的画中人完美重合。他轻声呢喃着查理的名字,将姓氏咬的极重。

那个提出同阶平权、哨向自由组合的空想爱好者原来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有学术气息的男人。

“这个人很有野心。”约翰抱着臂看了好半天,自愿担起了解说的责任,他继续道:“查理是我上学那阵帝国学院极其出色的学者,执行力强、天马行空、敢于开创先进的理论、并且愿意颠覆旧念。他在校期间一直致力于实现跨级疏导,但事实证明以现行的科技根本无法向导与哨兵先天的等级差距。”

“是为了学术突破么?”西斯问道。

“并不。”约翰耸耸肩,“是因为他的爱人暴走而死,他曾经在教授评职答辩中扬言要拯救哨兵,希望没有任何一个哨兵因此而死,听起来是个很伟大的想法。”

“你说的拯救哨兵,是GS07计划么?”西斯突然道。

约翰一愣,他托着自己的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向西斯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震惊和异样。

“你居然会记得这么冷门的理论。”约翰赞叹道。

“有点印象而已。”西斯退后一步,他将视线从画像上收回,突然又听见那一直在约翰身边缄默的爱德华开口道:“你们听说过阿朗索·拉塞尔么?”

谁都没想到爱德华会突然插进话题,约翰搞不懂自己的搭档想表达什么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道:“那不是七年前死于航空事故的诺文登公爵么?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诺文登公爵曾经在帝国学院进修一年,算起来刚巧是查理风头正盛的那段时间,GS07方案也是阿朗索最先提出的构化预想。”

“这可真是秘辛。”约翰吃惊道:“我还以为诺文登公爵只会花天酒地,民间都这么传。”

“毕竟是当今陛下的弟弟,传闻不见得就是真的。”爱德华摇头,否定了约翰的话。

“好吧。”约翰认输,随口道。“不过说到皇室,薇薇安殿下似乎没有来校庆。”

西斯眉头一挑,一抹没由来的不安袭上心头。

这事仿佛只是个插曲,却在西斯心底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当他仰头凝视那副写实画像时,他甚至觉得画里的查理也正在注视着他,头皮发麻的感觉瞬间席卷而来。西斯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将自己从那种惶恐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名叫GS07的自由匹配设想,名叫GS07的人造向导实验体,真的会是巧合么?

尽管受到小插曲的影响,西斯仍然没忘了自己到实验楼的真正目的:寻找治愈克维尔的方法。

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时刻在克维尔身边,战场情况纷繁复杂、如果他没能及时赶到……比如最初的相遇、再比如前段时间的商场大楼,如果西斯不在,克维尔又会怎样?

在一众向导的包围下走向死亡,西斯没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尽管帝国军方已经给出明确的论断,西斯仍想亲自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搏一搏:只是为了克维尔而已。

轻车熟路摸到五楼精神系数据与书籍层,西斯用着从约翰那里借来的权限游走在图书馆里,虽然门口看守那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拧着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活像打量做贼的。

棕色木架长廊尽头有原木桌椅,一排排古籍翻新本陈列于架子上,西斯在标有“精神体暴走解决方案”的区域内停下,视线一个不落地扫过每一个书脊名字,搜寻自己需要的书。

昏黄灯光从木梁上投下,向导的眉眼掩在暗光中,他的手指指腹掠过每一个凹凸不平的书脊,最终停在一本泛黄的书目上。

标题名字是:《从向导角度分析完全治愈哨兵暴动的可能性》

西斯一挑眉,抽出书时带起一阵浓重的灰尘。他咳了两声,不顾脏的用手把灰扑走,找了个角落光线好的地方坐下。

时间流转,书页翻动的响声在极度安静的图书馆里越发突兀,如清风摩挲植物枝叶发出的响声。尤其是今天校庆,实验楼里的图书馆基本没人,偌大场地直接被西斯包场,现在的向导哪怕是躺在地上都没人来管。

西斯的眉皱了起来,那本书不厚,西斯的速度又极快,他迅速提炼梳理书中的主要观点,最终得出一个惊骇世俗的结论:这本书的作者认为从根本上解决哨兵精神暴动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除非有一种物品能代替向导成为哨兵的维持物,即持续释放向导素的替代品——精神体活性部件。

简单来说:想要延缓一个哨兵的暴走,就需要有一个与他足够契合(至少要在最佳契合点之上)的向导自愿切断一部分精神体进行封存实验,在保证精神体离体活性的情况下持续对哨兵进行疏导。

这和让向导自愿自残没有任何区别。

精神体本就是人体最为敏感脆弱的部分,怎么可能会有向导为了一个哨兵切断精神体的一部分,打个比方讲就是直接切掉希亚的爪子,这种疯狂的实验根本不被允许存在。

先不提实验的风险极大,单是实验后的过强损伤就足以毁灭一个向导。更何况既然已经有了最佳契合向导,为什么非要曲线救国呢?

西斯理解不了作者的想法、甚至觉得这人估计是疯了。克维尔不会允许他以自残的方式寻找到治愈暴走的方法,哨兵根本不可能答应。

他觉得不可理喻,拎着书便想往回走把这禁忌的东西放回原处,结果手一甩,从书里掉出个卡片来。

西斯循声望去,发现一个泛黄的书签稳稳当当落在离他两米的地上。

正方形的普通小卡片,看起来像以前帝国学院统一发给学生的便利贴,西斯弯腰拾起那张凡是就读过的学生都会眼熟的小卡片,不经意落下的目光倏然震动开来。

灰白纸张上是一行用钢笔写出的飘逸文字:“只要能治愈他。”

拖着长尾的m划出一道直至纸张边缘的痕迹,书写人似是当时心情极端激动,时隔多年钢笔痕还能被看得很清楚。西斯的手死死捏着那张纸条,骨节青白到吓人,他颤抖地将纸条翻过来,一个令世界坍塌的名字出现在背后。

落款人:西斯·凯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