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共舞

西斯点了点头,他听见远处钢琴的声音传来,典雅的前奏乐曲已经开始。大殿里的人很多,全是身着正装的上流人士,各家族的少爷小姐基本在场。

柔软的红毯延伸到大殿最深处三级台阶上的那个王座上,旷阔的殿内茶点桌和酒台遍布,公子淑女们相互聊天,有幽默的公子会惹得淑女们掩嘴微笑,好一副详和的画面。

月上东山,透过大殿内的落地窗倾洒进来,被明亮的灯光掩盖殆尽。窗外半圆形阳台的雕花栏杆染着月色,有不少宾客拿着酒杯在月下闲谈,夜晚的风微凉,吹动窗帘上的吊穗。

当西斯和克维尔走进来的时候,西斯能明显感觉到全场的精神波动微微改变,似乎是静止了一般,在场的人都是哨兵或向导,该掩饰的、不该掩饰的气息,西斯探查的一清二楚。

大多数的目光集中在克维尔身上,无论男女。向导们小心翼翼掩藏的气息被西斯捕捉到,无一不透露着欣赏、欣喜、仰慕、羞赧等等,相比之下哨兵们就很有趣了,善意、恶意、钦佩、不屑……什么都有。

在克维尔身上打旋良久,下一步,便是移动到了西斯身上。

那时,震惊是最明显的反馈信息。

震惊一个未见过面的平民收到邀请、震惊克维尔带着一个向导参加舞会、震惊西斯身上的琼斯家家徽。

这简直是当面打薇薇安的脸。

大部分人不知道克维尔拒绝邀请这件事,某种意义上说,其实是西斯携带着自己的哨兵舞伴来到宫廷舞会。不过克维尔的身份在那里摆着,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克维尔带着向导来参加舞会,自然得在内心唏嘘几声。

薇薇安站在台上,她一身洁白的落地长裙,象征着拉塞尔家族身份的红宝石悬挂在她的脖颈。薇薇安微微攥拳,眸中笑意不变,暗金色的卷发披在身后,今天她画了最精致的妆容,倾国倾城的美人微微一笑,缓缓走下台来。

舞会的主人只会在克维尔出现时才走下神坛,周围所有的人纷纷行礼,克维尔和西斯站在红毯间也行礼。

薇薇安一步步走下来,长裙在地上拖行,如鱼尾般层叠晕开无比美丽,她站定在克维尔的面前,理都没理本来受邀的西斯,她笑着伸出一只手做下垂式,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少将,好久不见。”

克维尔同样报以微笑,他把自己的手掌搭在薇薇安的指尖,轻轻抬起后,在指尖落下一吻。

“贵安,殿下。”克维尔问候道。

做完了这一切,薇薇安才转头看向西斯,笑容很甜。

“上尉,见到您很高兴。”

“贵安,殿下。”

薇薇安没有伸手的打算,西斯自然也不必进行吻手礼,他学着克维尔的样子问候一句,向着薇薇安行礼。

“舞会很快就开始了,希望给您带来一个愉快的夜晚。”薇薇安微微点头,她对着西斯说一句,目光瞥见他巾角的琼斯家徽,手指微微僵硬了一下,面色不改,转身离开。

“走吧。”

克维尔带着西斯走到偏后方的角落,他看见西斯颇为疲惫地站在一边,少将轻轻抬起手整了下西斯的衣服,小声道:“这就累了?这才刚刚开始呢。”

“你是怎么忍受的啊?”

西斯真心觉得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长大、还不长歪的人真的很强,他要是活在这种假笑世界里,一定会死掉的。

“习惯就好。”

克维尔用叉子夹起一个玫瑰糕点放在盘子里递给西斯。

“尝一尝,这个很不错。”

“是不错。”

克维尔推荐的东西一向很好吃,西斯很放心地尝了一口,整个人瞬间好了起来。

“等一会舞会开始的时候你可以去找认识的人玩,但是不要乱跑、不要乱喝酒、不要和别人跳舞、等我回来。”

克维尔没办法陪西斯太久,他的身份放在那里,无数公子名媛想和他结交,趁着舞会拓展人脉是上流社会惯用的伎俩。克维尔身处这个环境无法幸免,他只能最大程度上保护西斯,却不能做到万无一失。

“认识的人?”

西斯这话刚问出来,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这边走来,再回头看,克维尔已经走向了一群人中。

“小绵羊不该来这种修罗场,老大怎么想着带你来的?”

雷欧的燕尾服是偏向藏蓝色的,他老远就看到西斯和克维尔,便走过来打招呼。

“雷欧?你怎么在这?”

“我好歹也是福恩家的少爷,当然在这里了。”

雷欧撇了撇嘴,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可偏偏卓克的身份要求他必须出席,金家的嫡子,哪有不来的道理。所以,自己的哨兵都来,做向导的雷欧怎么可能不来。他要是不来,不知道又有哪些眼瞎的接近卓克。

“卓克和亚力克都在,他们现在应该是在老大那边。”

亚力克是海茵家的嫡子,按理来说也应该在。不过介于他们两位都是有专属向导的哨兵,打他们主意的人相对要少一些。

“我劝你赶紧把老大给办了,他就是只花蝴蝶,自己不惹事别人也会惹他,麻烦得很。”

雷欧摇了摇头,夹起一个糕点送入口中。

“办……办了?”

西斯没想到在这种场合雷欧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他呛了一下,吓了一跳。

“对啊,你精神力强,老大拒绝不了,兼容他,能成功。”

雷欧吃着糕点,眼角瞥见几个想过来和西斯客套的,他眸色非常冷,一个眼刀扔过去吓退了一波。做完这一切,又自顾自地和西斯聊天。

他的名声很极端,有的人说雷欧平易近人,有的人说雷欧心狠手辣,反正他混上层社会久,知道哪些该交哪些不该交。那些人玩不过他,可却不会输给西斯,小心提防着还是好些。

不一会,大殿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去,紧接着,划破黑暗的两束光从上方笼罩下来,一道打在薇薇安身上,一道笼罩在克维尔身上。

漆黑一片,世界只剩下那两个人。

克维尔放下手中的高脚杯,脸上的笑意略淡。

薇薇安站在台上,头上的皇冠耀眼夺目,她一步步走下来,手指提着裙边,宛如一个盛放的花朵,优雅诱人。她的脸上挂着笑,一步步走在克维尔面前,两束光最终汇成一束,将两个人完全笼罩。

薇薇安好听的声音响起,她对着克维尔伸出如玉的手掌,笑靥如花。

“尊敬的哨兵阁下,能否请您与我跳一支舞呢?”

今天,被皇女殿下选中的那个幸运的哨兵,是克维尔。

西斯别过头去,他盯着桌子上精致的糕点发呆,一片黑暗中纵使本心不愿,耳朵却还是灵敏的捕捉到所有他不想听的声音。

他听到克维尔说:“我的荣幸。”

短短的四个字,让西斯觉得糕点的香味都苦了起来。

那是向导的天然感情,不经过考虑便能无限生长将人淹没,西斯的心灼痛起来,指尖微微颤抖、冰凉冰凉的。

真想砸了这大殿……

当克维尔牵起薇薇安的手掌时、当薇薇安向前一步贴近克维尔时、当克维尔的手掌搭在薇薇安的腰侧时、当只为他们两人弹奏的乐曲响起时……西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自己的目光投到克维尔的身上。

他们都是被胁迫的人,所以不能相互埋怨。

那一支舞很短,却又漫长无比,对在场的每一位都是如此。

薇薇安的裙摆随着旋转绽放,她的发如波浪一般绽开暗金色的水花,他们的脚步很契合,克维尔无论何时都很照顾薇薇安的步伐,哪怕是在如今的情况下。以前她总想着有一天,她会和自己的王子在万众瞩目的舞厅里共舞,灯光像是银屑倾洒下来,那人会温柔地执起她的指尖,跟她说:我的荣幸。

但那时那支舞,与她想象中的不同。

王子如她梦中那般温柔优雅,那人有着令人艳羡的俊朗容颜,温柔的嗓音能够融化心头所有的寒冰,舞姿和步伐也如她所想的无二,只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

那个人是王子……却不是她的王子。因为克维尔望向她的双眼中,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爱的东西。

克维尔的笑从不达眼底,面子上是笑着的,可心已经冷了。

薇薇安从未觉得自己与克维尔有如现在这般疏远,就像在他们之间立了一道屏障一般,永远也无法跨越,皇女殿下看着克维尔胸前的琼斯家家徽,与上尉的那枚缓缓重合。

浑浑噩噩中克维尔停了下来,薇薇安听见周围所有人都在鼓掌,大殿里霎时亮了起来。乐曲消失殆尽后,克维尔向后退离,如往常一般向她行了一个礼,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道。

“下不为例。”

那声音就像首都星冰凝江凌冽的江水,席卷着流冰向着北方翻涌而去,薇薇安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她好不容易才站住,目光有些呆滞。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克维尔站在西斯身边,对着他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为什么呢?你还是不肯放弃他。

就算被伤害也还是要回去。

可我也不肯放弃你啊,克维尔。

舞会还在继续,克维尔回到西斯身边,心中不安的情绪被他掩藏的很好,他还没说什么,便听见西斯先说话了。

“跳的很好,果然是独占全场焦点的男人。”

西斯笑了一下,他假装毫不在意地说道。

“对不起。”克维尔突然说道。

西斯不想听克维尔说对不起,本来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为什么要把责备归到自己身上?

“不要道歉,来,吃块点心。”

西斯夹起一块糕点直接塞到克维尔嘴里,他在给克维尔时间……也在给自己时间冷静。

克维尔注意到周围霎时投来的目光,他单手握住西斯的手,把糕点含了进去。

“和皇女殿下跳舞本来就是一种荣幸,不是么?”西斯笑着说道。

西斯笑着说出这番话,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甚在意,可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好像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猫咪竖起了它的毛,在无形中威吓那只独角兽退离。

但他又不想让克维尔担心罢了。

克维尔看了他很久,突然握着他的手就向窗台侧廊走去。

舞会还在继续,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在跳舞,西斯觉得现在还不是离场的时候。他被克维尔拉着一路向外走,走到阳台时被夜风吹得衣角掀起,他感受到克维尔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犹豫。

西斯以为他会停下,不巧,短暂停顿后克维尔反倒走的更快了。

刚入秋的首都星夜晚微凉,但还没有到冷的程度,夜幕中皎洁的明月倾洒夜光布下银辉落于宫廷花园间。西斯回头看了看后面,发现克维尔那大殿侧面有一个通向后面花园的台阶。远远望去还能见大殿灯光通明,那人一身白衣游走于微暗的花园中,他的手掌很热。

理石铺砌的小路笔直向前,前方有一个圆形广场,那是一片花田,木质的篱笆廊上缠绕盛放的粉红蔷薇,一眼扫过去皆是如此。被月光侵染的蔷薇绽放在夜中,以西斯的目力可以把花瓣看的清清楚楚,他再次看向身前的克维尔,隐约笑了一下。

首都星的秋季暖,蔷薇花期长,还未凋零。

走到那个圆形广场时,克维尔才停下脚步,他慢慢转过身来,伸手轻轻摸了摸西斯的头发。

“我们这么出来会不会不好,他们都在里面……”西斯犹豫道。

“没人会注意我们。”

这话简直是自欺欺人,可被克维尔说的理直气壮仿佛真就是那么回事,克维尔看了看四周的蔷薇花,语调低沉:“这里很美。”

月光笼在那人的身上,一瞬间温柔下来,西斯仰着头看着克维尔,点了点头:“令人难忘。”

“亲爱的向导,你愿意与我共舞么?”

克维尔望着西斯的眉眼,因为向导迎着月光,他的眼睫都如沾着光。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克维尔的身影和皎洁的月,在那种情况下,他胸前的烫金家徽闪闪发光。

少将勾起西斯的指尖,他缓缓地单膝跪在地面,笑着说出这句话后,轻轻吻上了西斯的指节,专注地等待他的回应。

“来舞会总是要跳舞的,对吧?”克维尔笑着道。

“我的荣幸。”

西斯微微低下头看着克维尔,秋风凉、可相握在一起的手是滚烫的,他苦恼地歪头:“不过我不会跳舞,可能会踩到你……”

克维尔站起身来,长臂一伸直接将西斯揽入怀里,他的手搭在向导腰间。他们离得很近,可因为舞姿的关系又有些距离,两人你一牵我一引、若即若离,像是玩着一场相互追逐的游戏。

“我教你。”

克维尔微低头,在西斯耳边呢喃道。

“把手搭在这里,再近一点。”

灼烫的呼吸被风打散,西斯眼中全是克维尔身上的纯白色调,他的手缓缓移动,试图寻找克维尔说的那个正确位置。

“这里?”

西斯觉得他们两个的姿势跟他看到的差不多了,试探性地问道。

“对。”

克维尔轻笑,胸膛震了一下,颇沉的声音有着别样的情调,西斯扬起头,问克维尔好了没。

“接下来我们就保持这个距离,我带着你,放松就好,很简单。”

克维尔向前迈了一步,西斯便跟着后退,向导不会跳舞,那一步挪的有点大,直接扯远了。

哨兵手臂收紧,将人带回最开始的距离。

“慢慢来。”

那一晚夜深月皎,蔷薇盛放的庭院中,西斯和他的哨兵跳了一支独属他们自己的舞蹈,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只需要两个人。

未曾弥补的缺憾圆满于一支月光的舞蹈中,随着岁月趟过无尽长河,铭刻在某年某月的夜风中。

远处的石柱后,一个身影伫立在那里,很久后,那人的白色裙角掠过一层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