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别碰到我,我不喜欢。”

【47】

两人的初遇,是在一家心理诊所中。

池秋头一回见到那么蛮不讲理的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应当保持适当距离,这人却一屁股坐到了自己身边,自来熟地同他打招呼:“你好,我叫陆鸣,你叫什么?”

15岁的池秋别过脑袋,丝毫没有要搭理陆鸣的意思。

陆鸣以为他内向,主动夸奖:“你的眼睛好漂亮,像春天的颜色。”

“你不想说话吗?正好,我也不想。”

陆鸣玩着自己的手指,又说:“你是被谁送来的?我是被我爷爷,但我觉得其实没什么必要,他以前也没怎么关心过我。”

“不过……也不怪他,之前他想把我从我妈那接走,是我自己不愿意。我还有个弟弟,倒是跟着他住。我不喜欢那个弟弟,他不是我妈生的。”

“对了,你渴不渴?我看诊所对面有一家奶茶店,你要喝吗?我请客。”

池秋心烦极了,恼怒地想:这人是不是话痨啊?

而面对池秋的冷漠不语,陆鸣逐渐变得不屈不挠起来。他大概是平时在家里憋坏了,话多得不行。

陆鸣叹了口气,顾自靠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伸手去遮挡树荫落下的斑驳。单薄的长袖顺着他抬起的手臂往下滑落,陆鸣白皙的手臂上落满了大大小小的瘀青。

此时的池秋眼睛已经复明,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第70章

家中不断地因他而起争吵,池兰雁的袒护,林宇明的质问,以及池夏的眼泪,都成了池秋心中难解的结,错综复杂地交绕在一块。

他实在是不敢告诉他们,自己的眼睛好了。可那么多事情压在心里,池秋一天比一天闷闷不乐,进食也越来越少。

池兰雁不得已,找了自己曾经的大学同学——心理医生罗筠。她把家里的情况和罗筠诉说后,在罗筠的建议下,池兰雁说服了池秋,来这里小住一段时间。

这家心理诊所说是诊所,其实是一个花草繁茂的庄园。

罗筠是个富二代医生,她注重的心理疏导,是提议让人接近大自然,看绿植听鸟声闻花草,缓缓地抛开自己一部分的烦恼。在治疗期间,她会试图和患者谈心引导,让一贯沉闷的人有意愿倾诉自己的烦恼,逐渐将心中的烦恼转移。

可惜池秋看似乖巧,内里铺开后,却是个极为执拗的少年。

无奈之下,罗筠只得慢慢来。

碍于池秋是个盲人,没什么朋友,罗筠试图让自己的侄子罗叙去同池秋搭话聊天。

然而池秋闷声不吭,完全不想和罗叙有任何交流。甚至于,池秋都没有记住罗叙的名字和样貌。

正当罗筠苦恼时,在诊所内走错路的陆鸣误打误撞地遇见了池秋。

寡言的池秋看到了陆鸣手臂上的伤痕,一道一道错乱交杂,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的。池秋想起了自己被绑架的那次,身上也有这些大大小小的瘀青。

瞬间,他莫名地产生了共情,对陆鸣放下了一点戒备。

所以当陆鸣把奶茶塞到他手里时,池秋没有拒绝。他很给面子地低头喝了一口,差点喷了。

好甜,居然是全糖?!

池秋震惊,他误以为是陆鸣买错了。

谁知道陆鸣畅快地一口气喝半杯:“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的最舒服了。”

“……”池秋瞪大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婉拒这杯奶茶时,他听到陆鸣再次对他说:“没有人夸过你眼睛漂亮吗?”

池秋艰难地咽下口中含着的奶茶,本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他不情不愿地回答:“我看不见,对我来说,春天又没有颜色。”语气里多多少少带了几分赌气。

陆鸣哑然。

此刻,沉默是悄无声息的春日斑驳。在两人之间,不经意蔓延开一个微热的午后。

为了避免尴尬,池秋起身,礼貌地说:“谢谢你的奶茶,我该回去了。”

他不打算久留,拿出自己的折叠导盲杖展开,准备离开花园回自己的房间去。

还不等他走两步,身后的陆鸣慌张地跟了上来,磕磕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啊,我这人神经有点大条,没注意到你是……”他戛然而止,转而迫切地问池秋,“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第70章

池秋摇了摇头,不打算和陆鸣有来往。

对于池秋来说,陆鸣顶多是个奇妙的陌生人。

而那杯全糖奶茶,让池秋在静谧的夜晚悄然失眠了。

当晚,池秋趴在床前,看窗外铺满繁星的夜色,小力地叹气。他坐起身,站到了窗前。他看到种满绿植的诊所里亮着幽暗的小路灯,白日争相开放的花朵微微低着头,似乎和众人一样入睡了,安然等待第二日的阳光到来。

池秋忍不住回想起白日的情形,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垂下眼帘,苦涩在他心中蜷缩成一小团。

第一次有人夸他的眼睛好看。

他有一点开心,又不敢开心。

第二天,陆鸣拎着两杯奶茶又来了。

池秋诧异地抬起头,手里再次被强行塞了一杯全糖奶茶。

陆鸣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挠了下鼻尖,青涩地说:“罗医生说可以让我每天来找你玩会儿,你不会介意吧?”

池秋没应声,他望着手中全糖的奶茶,有种想要丢掉的冲动。

不,昨天他就应该当着陆鸣的面丢掉。

陆鸣察觉到他复杂的小情绪,纠结地自说自话:“反正我挺开心的,我还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罗医生她不告诉我,让我自己问你,说你愿意说了自然会告诉我……唉,她一个大人,真小气啊。”

“其实不知道名字也能交朋友,但我总得对你有个称呼吧?我喊你什么好?”

17岁的陆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卫衣,遮住了自己身上的瘀青。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开朗,如同暖阳照进池秋的生活中,抖落了一地的青草香。

只见他抱肩思考,看这架势,势必要想一个好听的昵称来。

池秋不安地皱起眉,非常不想要乱七八糟的昵称。

末了,池秋被迫无奈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池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微风徐过,“池水的池,秋天的秋。你不要随便给我取昵称,我不喜欢。”

“谁说我要给你取昵称了?我骗你的,我在等你自己说啊。”陆鸣得逞了,高兴地坐下来,靠近一点,“你的名字真好听。”

“……谢谢,你可以稍微离我远一点吗?”

“好吧。”

“再远一点,别碰到我,我不喜欢。”

自从闹腾的季宴琛被季飞宁送出去留学后,池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人缠着聊过天了。陆鸣是个比季宴琛还缠人的家伙,明明他比池秋还大两岁,却偏偏很幼稚。

第71章

他每天都会给池秋带糖,带奶茶,带蛋糕。

为了博池秋一笑,陆鸣铆足了劲儿,连冷笑话都学了不少。

久而久之,池秋不再闭口不言。陆鸣问什么,他会选择性地回答。陆鸣带什么过来,他会选择性地吃一些。

不管是甜死人的奶茶也好,还是腻死人的蛋糕也罢,池秋都不再拒绝。可能甜食吃多了,心里就不那么苦了,对身旁示好的人也不会那么抵触。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池秋在诊所中交到了人生的第二个朋友——话痨陆鸣。

但陆鸣不是真的话痨,他只是在家里憋坏了。

母亲陆悠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陆鸣身上的虐痕随之增多,多到即便天气闷热,陆鸣还是会穿长袖遮掩它们。

可陆悠无处发泄的癫狂是一座火山,岩浆滚滚,谁都能逃,唯有陆鸣不行。

随着年纪,陆鸣懂得了隐藏情绪,他总抱着一副乐观的态度。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陆家的聚会中,陆鸣始终是个笑容阳光的三好少年。

因为他不希望别人看到他时,会窃窃私语一句:“喏,神经病生的儿子也不正常,他和他妈妈一样。”

他讨厌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自然,他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在戴着名为“微笑假面具”的同时,陆鸣会刻意拉开自己与他人的距离,保持一个安全的范围。

唯独池秋是一个意外,这个少年像是初晨里的一片嫩叶,展露在枝头,干净得不得了。仿佛旁人用手轻轻一折,便能采下一手的阳光。

陆鸣一看到他,就知道了什么是一见钟情。

其实,陆鸣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活得过于委屈,过于苦闷。没人知道,陆鸣遇见池秋,喜欢上池秋,是他麻木的青少年时期中,一场姗姗来迟的叛逆。

初恋总能让人变得鲜活起来。

每每池秋抬头的一瞬间,陆鸣总能在池秋的眼里看到茵茵绿草的春天,然后他会怦然心动。

“好漂亮。”

陆鸣的心中忙不迭地蹦出这三个字,他被自己惊到,庆幸没说出声来。

也或许是得知了池秋是个盲人,陆鸣感到了前所未有地放松。在池秋面前,他不用刻意隐藏自己身上的瘀青,也不用担心自己强颜欢笑的表情被人看穿,更不用顾虑对方会扒开自己不幸的人生。

他沉迷于与池秋见面,他觉得池秋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陆鸣不住地想多看一眼,因为喜欢。

作者有话说:

池秋:“看到没,是陆鸣先贴上来的,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