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爷爷,这是池秋。”

【07】

晚餐时,陆鸣才陪同池秋坐下,手机便开始振动。

“我去接个电话,你先吃。” 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后,选择起身去书房谈话。

说起来,陆鸣很少有避开池秋说电话的时候,池秋一下子猜到是陆家那边打来的。

“先生。” 张姨已经将筷子和勺子放到桌上固定的位置,好声提醒,“要不您先喝碗汤吧?”

“我不饿,我等陆鸣一起吃。”

池秋不知怎么的,突然担忧起来,全然没了吃饭的心思。

在陆家,除了他们的爷爷陆老爷子,几乎没人待见陆鸣。自然,也没人待见自己。

只因为如今的陆夫人甄珍,并非陆鸣的亲生母亲。

陆鸣是他父亲陆荣天与前妻所生,而陆鸣同父异母的弟弟陆殷亮,才是如今甄珍血脉相连的亲骨肉。

再者,陆鸣从十七岁起,就随自己外祖父一家,居住在国外九年。

九年里,他未曾回国一次,便连电话,都只是与自己的爷爷联系,从不和陆荣天有任何牵扯。

长此以往,父子俩的关系十分生疏,丝毫不亲睦。

…………

池秋在等待陆鸣的时间里,坐立难安。

他清楚地记得,半年前,当陆鸣带着他站在陆家老宅时,陆夫人甄珍暗暗咬牙,完全没了往日里的温和善意。

她一张口,言语里皆是冷嘲热讽。

好在陆鸣为人淡漠,并未在意,全然当她是在讲废话,左耳进右耳出。他还将池秋带到了一处座椅,低声说:“不用管她,你先坐一会儿。”

“等下陆爷爷就来了,我站着吧。” 池秋格外不安地抓紧了陆鸣的手,摇了摇头。

池秋大概是第一次 “见” 到这般态度的甄珍,以及帮着妻子一味责备陆鸣的陆荣天,他惊慌失措地贴近了陆鸣一点,轻轻捏了捏陆鸣的手。

在旁人眼里,两人的动作十分亲密,俨然一副恩爱的模样。

甄珍耐不住性子,朝四下看了看,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池兰雁怎么不来?”

没人回答他。

池秋缩了缩肩膀,不知道要不要开口。他身旁的陆鸣冷面示人,毫无情感般站立着,一点都没有将甄珍放在眼里。

陆荣天看不下去了,直接问了池秋:“池秋,你母亲呢?”

被喊到名字的池秋还不清楚陆鸣与陆荣天关系有多恶劣,他礼貌地回答:“她马上就过来了。陆叔叔,我和陆鸣的事情,我妈妈知道,她也同意了……”

“好你个池秋啊!眼睛看不见,心思倒挺足!” 甄珍厉声打断了池秋,满腔的怒火早就往外蹿了,“你妹妹跑了,辱了我们的面子,你来得倒是正巧啊?你们兄妹俩…… 等等,这怕不是你们池家都说好的把戏?”

甄珍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锋利,说得池秋面色逐渐惨白。

他唇舌干燥,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正准备回答——

陆鸣冷着声音,毫不客气地回道:“池夏既然没和陆殷亮订婚,就不是他的未婚妻,八字没一撇的事情,甄女士还是别乱说的好。”

甄珍嗤笑一声:“陆鸣,你别装一副清高的样子。我们两家的婚约是老爷子当年亲自敲定的,说的就是要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池夏跑了,你随便找个池家的男人来做戏,一样没什么用。”

就算同性婚姻已经合法,那陆老爷子一把年纪,能接受得了这个?

陆鸣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件事,爷爷说了算。” 他握着池秋的手,“但不论如何,我和池秋还是会结婚。”

听到这句话的池秋心底一亮,他情不自禁地抿起了嘴角。

陆鸣话少冷淡,甄珍与陆荣天的暴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天闷不出什么结果来。

一来二去,几个人也不吵了。

甄珍笃定了陆鸣这事儿要黄,假意悠然地掸了掸自身旗袍的一角,扶着一把木椅子坐下了,翘了个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得了,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老爷子的钱啊,也不是你说拿就能拿的。”

说到这里,甄珍冷不丁笑了声。

这句话似是戳到了池秋的底线,他忍不住抬起头,刚要反驳,不远处传来了拐杖敲地的声音。

一时间,盛气凌人的甄珍立刻收起了架势,连同陆荣天一起,从座椅上起身,恭敬地站到一旁。

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随着一声咳嗽。

门外,陆老爷子已经由管家搀扶着进门,已达杖朝之年的他缓缓地坐到一把雕着古松的红木椅上。

他是一眼就看到了池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陆家老宅的建造风格完全由老爷子的喜好来,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格局也如同半个世纪前那般,规规矩矩,不越界分毫。看着死气沉沉,仿佛一张旧照片。

但他一落座,这老宅子便鲜活起来了。

连带着,宅内的声音也大大小小地响起。先是陆荣天,再是甄珍,最后是陆鸣的一声:“爷爷,这是池秋,我已经向他求婚了。”

池秋没想到陆鸣这么快就说了,他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紧张,没跟上,没能及时开口喊一声爷爷。

连同着甄珍与陆荣天一起:“……” 大家都很无语。

众人看向陆老爷子,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听清了,又像是没听清。他那苍老的面容已然爬满了 “沟壑”,早已看不出年轻时的飒爽模样。可他的一双眼眸依旧虎目灼灼,内里坚定,是少有的硬骨头。

他的面相不算亲和,此刻的目光一直是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池秋的脸上,好在池秋看不见……

蓦地,陆老爷子抬起手,声色和蔼:“池秋,秋天的秋?”

池秋怔然,点了点头。

陆鸣说:“是,他生在秋天。”

陆老爷子赞许道:“名字好听,和小夏那丫头一样。”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抿了一口,思路清晰,他沙哑着喉咙,咽下一口茶水,“小夏不愿意和殷亮订婚,是吧?”

陆荣天委婉:“指不定池夏也是一时冲动……”

“强扭的瓜甜不了。” 陆老爷子倒是开明,“我早说了,这婚约啊,还是得两情相悦。你们啊,逼得紧,吓得小丫头都跑了。”

此话一出,陆荣天和甄珍都驳不了口。

为了撮合陆殷亮和池夏,这两夫妻这些年可没少花心思。

而这陆家与池家的婚约,说来也话长。

陆老爷子年轻时,同池秋的外公是发小。一起吃过苦,长大后成了患难之交,感情深厚,两人曾经约定过孩子辈的婚约,说好了要做亲家,真正的一家人。

往后埋入黄土,也算有个牵绊。

可惜当年出于一些原因,两家失散,池秋的外公因病早早过世。

这婚约自然也没能成了,儿女们各自成了家。这事儿便成了陆老爷子的一块心病,如今他八十岁了,无意间又与失散多年的池家取得了联系,便将心里头的事情再次提了上来。

碍于现代婚姻自由,他并没有强求。

反倒是提出了一个诱人的条件,他想要将自己名下财产的 70% 赠予能够完成他心愿的小辈。

他已经提早立了遗嘱,但凡这对小辈能够婚满五年,琴瑟和鸣,这份巨大的财产便是他送给小夫妻俩的一份礼物,算婚后夫妻共同所得。

哪怕是五年后要离婚,一方都能带走一半。

这块大馅饼分量十足,饶是家境不错的池家都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池兰雁虽不喜欢陆荣天夫妇,却对他们的儿子陆殷亮颇为欣赏。几次接触下来,倒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毕竟,陆殷亮从小放在陆老爷子身边养大,歪也歪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