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房间静谧，吊灯已经关了，床头只余一盏昏黄灯光，身体被暖烘烘的睡衣包裹，何铮靠在床头放空抽烟，窗外雨水淅淅沥沥，掩盖了浴室里传出的朦胧水声。
魏祯也进去处理伤口之前就反锁了门，何铮什么也没看见，只听到他因为疼痛难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声压抑的倒抽冷气，他就一只手能用，不方便，但又怕伤口吓到何铮，无论何铮怎么敲门也不肯让人进去帮忙。
何铮能猜到他伤得有多严重，屋里的血腥味实在是太大了。
魏祯也那么漂亮干净的一双手。
床头柜上烟灰缸堆积成山，何铮压着情绪一个人抽闷烟，魏祯也从浴室出来时，整张脸都是煞白的，还安慰似地冲何铮傻笑：“怎么还不睡啊。”
何铮把烟按灭，摇摇头：“睡不着。”
魏祯也用手背蹭去额头冷汗，走到床边坐下，盯着何铮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心口阵阵抽疼得难受，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那只受伤的手，隔着厚重纱布，摸了摸何铮残缺的断发。
“明天就带你接上，行吗。”他温声道。
“不是，”何铮摇头：“不是因为头发。”
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了魏祯也手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答案不言而喻。
魏祯也跟着他的目光呆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难掩无措地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
“以后不会了，”他声音很小：“不会再这样了。”
他知道何铮担心的点在哪里，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
撞车追尾，持刀捅人尽管大多数时候他都要求自己保持理智，收敛起所有年少冲动和棱角，但每逢碰上何铮受委屈的时刻，他总会不计后果、不顾性命地去做一些极端的事。
何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但比起给我出头，我更希望你平安。”
他知道魏祯也这些年积攒的偏执或许已经到了一种需要释放的病态程度，魏祯也见不得他受任何欺负，但同样，他也见不得魏祯也为了自己屡次以身犯险，作为一个成年人，其实可以用更合适的方式去给爱人撑腰。
“我明白，”魏祯也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何铮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他脑袋。
细碎柔软的黑发在何铮手下被揉乱成一团，魏祯也依然低垂眉眼，乖顺如一只宠物，询问：“那明天我带你出去散心可以吗。”
“去哪？”何铮问。
“公园。”
何铮嗯了一声。
魏祯也面色看上去红润了些，何铮撤回手之后，他想了想，试着开口道：“我也想跟你提一个要求。”
“你说。”
魏祯也终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希望以后，你能再多主动麻烦我一点。”
何铮愣了下。
“我知道你很要强，有些地方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是我可以学。”魏祯也沉默了一瞬：“学不会的话帮你跑腿也行。”
“总之能不能让我再多帮你做一些事情，多让我分担一点，多跟我倾诉一点，有事不要总是憋在心里一个人扛，不然显得我很没用。”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明明没什么大不了，但刚刚够让何铮酸透半边心。
何铮偏头眨了下眼睛，有很多话酝酿在心里，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那么匮乏无力，他声音轻轻道：“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还可以更多的。”
“”
何铮不说话了。
“行吗？”
魏祯也俯身凑近他，敛眸，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淡淡阴影。
房间里安静极了，他视线落在何铮紧抿的唇，能感受到他呼吸温热而平静，床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在脸上，魏祯也半边隐藏在黑暗里，喉结慢慢一滚，“行吗？”
何铮点了点头。
“那，”魏祯也顿了下，换了一种尾音拉长的语调，像循循善诱的猎手，诱导猎物圈入牢笼: “那你现在要不要说一次试试。”
何铮有种气氛逐渐跑偏的感觉：“说什么？”
魏祯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无比诚恳道：“你说，小狗，拜托你亲我一下可以吗。”
“”
“拜托，你，亲我一下可以吗？”魏祯也又耐心教了一遍。
何铮眼里的无奈一点一点化开，跟魏祯也直直对视了良久，同样诚恳道：“亲哪儿。”
魏祯也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何铮笑着嗯了一声，轻轻吻了上去
富人街这边同样是条华人街，邻里多是墨西哥华裔或中墨混血，附近有独属于华人的国风市场，雨停第二天中午，公园青草还覆着一层薄薄水雾，泥土芬香，空气畅然新鲜，蝴蝶翩翩然驻留于水池雕塑之上，大自然生机盎然，包容一切新生和希望。
魏祯也以前曾无数次幻想过带何铮来自己生活的地方看看，和自己踩同一片土地，呼吸同一方空气。
他过去的生活忙忙碌碌，学习各种技能，参加社交酒会，很少像杨承那类纨绔富二代一样出入娱乐场所，闲暇时缓解压力的方式就是一个人来到这座公园，在深深夜晚里偷路灯的光，一张一张翻看何铮的照片。
何铮今天穿得很普通，白衬衫黑短裤，和魏祯也是情侣款，不需要过多修饰，即使褪去浓艳妆容和红裙长发，他依然美得平和而纯净。
两人沿着路径慢慢走，身体贴得很近，手背无意间碰触摩擦了几下之后，何铮主动牵起了魏祯也的手。
旁边有路人诧异回头看向这对夫夫，魏祯也一丝犹豫都没有，更紧地反握住何铮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很早就想这么做了，”何铮像是在自言自语：“公开关系，大庭广众牵你，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知道魏祯也之前因为不被公开受了多少委屈，既然现在不再有顾虑和牵绊，那他就努力勇敢一点，再热烈一点，用同样的真心去回应魏祯也的喜欢。
本来以为魏祯也会说些什么，没想到牵着的那只手忽然一松，何铮愣了下，看到魏祯也转身向刚经过的一片小摊走去。
他一声不吭地蹲在了摊主面前，一声不吭地开始挑选摊上的东西。
何铮此刻真的很想笑，因为那摊上是小孩子才喜欢的玩具和贴画。
他跟着蹲了过去，用胳膊肘碰碰魏祯也，憋着乐子说：“喜欢啊？”
魏祯也摇头。
“那你买它干什么。”
魏祯也没看他，视线从一张张少女心贴画上扫过，平静回答：“奖励你刚才的勇敢。”
何铮就笑出声：“哎，我不要这些。”
魏祯也才不管他要不要，有钱人送礼物向来不问这些没用的，他仔仔细细挑出了几张贴画，把它们放到一边，用西班牙语对摊主说：
“Además de estos, los otros me los venden？（除了这些，其他都卖给我可以吗）？”
何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摊主眼里一瞬间迸射而出的惊喜。
“”何铮隐约能猜到了：“别了吧，魏总。”
摊主频频点头，魏祯也准备付钱，何铮先一步掏出手机，条件反射地说了句：“扫微信吗？”
魏祯也像看谁家智障一样淡淡看了他一眼：“这里是墨西哥。”
何铮悻悻收回手机，挺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摊主又询问了魏祯也几句别的，何铮全程云里雾里，一句没听明白，满脑子只有一个感受——魏祯也的声音说西班牙语也优雅得不像话。
魏祯也最后对摊主说了很长一段悄悄话，站起来时却只拿走了两张贴画，以及一个很小的蝴蝶翅膀模型，可以背在肩上的那种。
他拿着翅膀摆弄了一会，然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何铮一眼。
“开玩笑呢？”何铮后退一步：“我快三十岁了，我可不戴这”
肩膀上果断传来“咔嚓”一声，魏祯也绕到背后给他扣上了肩带。
“”
“”
何铮苦笑着捂住脸，耳根肉眼可见变得通红，他无奈低下头，又抬起，反反复复笑了好几声，硬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好看吗？”他看着魏祯也，嘴角收不住地往上翘：“你确定这样好看吗？”
魏祯也嗯了一声，也不说别的，就一直盯着他泛红的耳朵看。
何铮不自觉摸了下耳垂，诧异道：“怎么了。”
空气静默了两秒，魏祯也突然偏头笑了一声，用一种不像开玩笑的语气低低道：“我想亲你。”
何铮：“”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魏祯也和自己一样从没谈过恋爱，何铮却总觉得有时候魏祯也真的很懂一些东西，比如现在。
他的欲望是真的，坦然也是真的，就像上次差点发生关系那天，他问魏祯也想在上位还是下位，魏祯也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想你舒服”，让他记了很久很久。
小狗永远不会计较自己会不会付出得太多，小狗只知道要直白而真诚地表达爱意。
公园很大，走完一圈回到起点，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越来越多摊贩和孩童出现在周边，欢声笑语伴随着簇簇烟火一并萦绕上空，交织成一派热闹人间景象。
何铮手里拿着一摞塑料圈，站在摊前，瞄准着往礼品堆里扔，他手气好，一套一个准。
魏祯也定定站在一旁，看他快乐得像个小孩一样，眼睛明亮闪烁，露着白白净净一口牙肆意大笑，没有顾虑和烦恼，不再是聚光灯下丑闻缠身的明星，做回了一个十八九岁的普通少年。
“你要哪个？”何铮兴冲冲回头问他：“喜欢哪个，我试试能不能套到。”
魏祯也在几乎被他扫空的礼物堆里找了一圈，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狗熊玩偶：“冲吧哥。”
“好嘞。”
何铮背过身去，粉色蝴蝶翅膀又朝向自己面前，魏祯也并不觉得滑稽或者违和，在他眼里就算何铮身上套个蛇皮袋，那都是麻豆级别的好看。
虽然他确实有点想笑。
他趁何铮玩得忘我的时候去旁边买了束荧光气球，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绑紧绑实了，再继续乖巧等着何铮给自己赢礼品。
何铮拿着圈瞄准定位的时候，感觉衣角被人扯了下，他低头去看，一个七八岁大的墨西哥小女孩脸上贴着卡通贴画，仰着巴掌小脸，十分害羞地跟用蹩脚中文对他说了几个字。
周遭太乱，她声音太小，何铮没听清，俯下身子靠近她问：“what？”
小女孩瞪着大圆眼，瞳孔在烟火闪烁下轻颤：“你好漂亮。”
何铮懵了，下意识转头看向魏祯也，后者无辜一摊手，摆明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
何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女孩就捂着脸跑开了，他愣了半晌，越想越不对劲，又回头看了魏祯也一眼：“你买的托？”
魏祯也还在装：“不是啊。”
何铮狐疑地转过身去接着套圈，顺利拿下狗熊玩偶，魏祯也去抱礼物的时候又有人戳了戳何铮后背，这回是个蓝眼混血小男孩，他把贴画贴到了滑轮头盔上，冲何铮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超大声喊了句不像样的：
“YOU ARE SO BEAUTIFUL!!!”
何铮让他吼得耳膜一震，抿嘴道：“thanks.”
魏祯也抱着狗熊玩偶回来时也很开心，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之前特意挑走的那两张贴纸—— 一颗分割的红色爱心。
他把爱心一半贴到了何铮左脸，另一半贴在自己右脸，然后举起手机摄像头，亲亲密密地贴了上去。
爱心在这一刻变得完整，天上烟花绚烂炸开的那一瞬，魏祯也按下快门，记录下他跟何铮八年来的第一张合照。
照片里何铮表情茫然，魏祯也拱了拱他的脸，哄道：“笑一下。”
何铮看着镜头里他眉眼弯弯的笑脸，在荧光气球照耀下仿佛盛着一条灿然星河，脑子里突然蹦出他说过的某句话，在魏祯也第二次按下快门的时刻，何铮转脸亲在了他的爱心上。
魏祯也不知道何铮接下来为什么像欲望失控了一样，搂住他的腰当众吻了上来，就像何铮也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何会在异国他乡收到那么多小孩子的赞美和祝福。
魏祯也和摊主说的那番悄悄话，何铮是听不懂，但现在他猜得到。
“Regala un póster gratis a cada nio pequeo que venga al parque，siempre y cuando encuentren al hermano mayor con las alas de mariposa en la espalda y saluden y saluden hermosas。”
“麻烦给公园里的每个小孩子都免费送一张贴纸，只要他们找到那个背着蝴蝶翅膀的大哥哥，用中文对他说一声“你好漂亮”，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