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何铮断断续续睡了两天两夜。
意识断片,画面纷乱,光怪陆离的噩梦反复重演,记忆不连贯导致他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即使脚踩在地板上也感觉飘荡半空,不踏实,不真切,眼睁睁看着身体沉沦下坠,却无力自救。
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念自己的名字,额头传来手心温热的触感,他突然浑身震颤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那只手:“魏。”
“醒醒啊,”李茹一直在推他,“何铮,醒醒,何铮。”
能听见声音,眼皮却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使劲也睁不开,何铮急得眼眶被逼出一层湿雾,他用尽全力去掐自己的手心,剧痛霎时从指尖滋生,过电一般,瞬间流经四肢百骸。
大脑像被一桶冷水冰了个透彻,他终于睁开眼,瞳孔骤然放大又缩回:“小魏。”
李茹吊起来的气儿还没来得及松,听见他这两个字,呼吸又停滞了两秒。
“小魏呢。”何铮牙齿乱颤,喉咙因缺水几近失声。
李茹低下头时逃避的意味很明显:“小魏快回来了。”
何铮嗓子疼得话都说不清楚:“手机。”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刚碰着个边儿,让李茹先一步给夺了过去。
“别再看了。”李茹皱眉。
“我不看微博,”何铮强忍不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回小魏电话。”
他说的是“回”而不是“打”,李茹捕捉到这一字眼,头埋得更低,更不敢继续吭声了。
何铮胳膊酸涩得厉害,在半空抬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他费力把自己撑起来,倾身去够李茹手里的手机,李茹反应够快,又把手藏到了背后。
“给我啊。”何铮急切喊了一声,声带被牵拉,咳得他差点背过气儿去。
李茹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何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边咳边说:“给我。”
李茹抵不住心虚,一叹气,干脆把手机甩在了床上。
何铮拿过来看,锁屏上的消息已经炸开锅了,微信、电话、短信未读数量都是99+,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唯独没有魏祯也的,他不敢相信,又翻了第二遍确认。
结果真的没有,一条都没有。
他呆滞地看向李茹:“怎么回事?”
李茹眼神飘忽不定,一副很纠结的样子,何铮在她刚要开口前就截住了话头,笃定道:“他出事了是不是。”
“”
“回答我,是不是。”
李茹嗯了一声。
何铮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忘记自己在床上躺了太久,双腿早已乏力到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砰”一声膝盖着地,重重跪在了地上。
他撑着床沿艰难站起来,李茹要扶他,被他摆手示意不用。
“我也不想故意瞒着你,但你都这样了,我怕再跟你说这件事”李茹看着他残缺凌乱的头发,支吾道:“你会挺不过去。”
“”
“照片是杨承趁你发烧那天拍的,这些天他和小魏的电话都打不通,可能真的出事了。”
何铮站起来后头一阵眩晕,一声不吭地定在原地缓了几秒,这短短几秒不足以让他思考任何后果和得失,只有潜意识里最冲动的感情,驱使他不带一丝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他闭上眼,喉结苦涩滚动:“我去找他。”
“不行!”李茹一口否决:“你现在自己状态都不稳定,更别说再去面对那边的情况,再等几天,如果小魏还是没消息,我们再”
“我得去。”何铮打断她,语气变得无比强硬:“他需要我。”
“你现在去没用,时机根本不合适。”
何铮抬高音量:“我说他需要我。”
“何铮!”李茹气得从椅子上窜起来:“你多考虑考虑你自己行不行!小魏再危险也不至于被杨承搞没命,你没钱没势一个人跑去墨西哥那么乱的地方,还联系不上小魏,出了事谁能帮得上你!”
何铮喉腔涌上一股酸意,哽着嗓子声嘶力竭:“是!我他妈是没什么本事,也帮不上他,但我不能再等他来找我了,我不想等也等不了你明白吗!”
李茹让他吼了一嗓子,登时气焰灭了大半,但怒气未消,她火速点了根烟抽,瞪着何铮让他继续往下说。
“我不能永远让他来找我,永远等他保护我,”何铮意识到自己失态,抹了把脸,让情绪平复下来:“他现在需要我,他也有困难,我得去找他一次。”
“你是真疯了,何铮,你是真疯了。”李茹跌坐在床上,愤怒到烟都拿不稳:“我早就说你俩在一块早晚要疯一个!我真没想到会是你,太行了,太行了,太有出息了。”
何铮再次咬牙重复:“我得去找他一次。”
“去吧!去!你想去就去!”李茹把烟头狠狠摔在了地上:“我给你定机票办签证,你他妈想去就去!有本事这辈子别回来了!!”
“帮我照顾一下何琳琳。“何铮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抱歉,就当是最后一次麻烦你了,李茹。”
*
从照片曝光到签证下发,整整半个月时间,何铮没有收到魏祯也一条消息。
飞机落地墨西哥时,天已经黑成一片。
何铮这些天一直没能从李茹家出来,何琳琳的住所已经被狗仔包围,他只好让李茹把何琳琳带到了魏祯也买下的那间房子里,一家人明明是受害者,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不得安生。
他压下鸭舌帽,遮住自己一头杂乱,提着行李箱快步走出机场。
墨西哥的治安和北京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夜晚的街头行人寥寥,乌云压顶,晚风有些冷,何铮裹紧大衣站在街边打车。
小魏这些年寄来的信里没有提及详细住址,最精确不过缩小到一条富人街,他打算去那里转转看,如果找不到具体位置,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休息一晚,等天亮了再去打听。
一辆破败的士停靠在路边,何铮钻进后座,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提前用西语翻译好的地址给司机看。
司机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遍,笑容令他很不舒服,最后冲他比了个出发的手势,哼着歌踩下油门,掉头驶往一条小路。
何铮尝试给魏祯也打电话,依旧打不通,他用相机拍了张外面的街道,给魏祯也发了过去。
几滴雨水溅到了车窗上,雷声闷滚,车内空气不流通,愈发让人呼吸不畅,何铮降下窗户的同时注意到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就这一眼,唤起了他久违的警觉心。
在国内受环境庇佑太久,出门忘了长个心眼,他不该暴露自己的目的地在富人区,异国他乡,茫然面孔,简直不要太符合被拐卖的完美受害形象。
似乎能感受到气氛逐渐收紧,司机放了首车载音乐,欢快的西班牙歌曲并没有缓解何铮的不安,他看着窗外建筑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景象向着萧条荒芜的方向一路延申,他默默把车窗降到最底,暗地里用手尝试往外推车门。
然而下一秒,何铮电话响了。
来电人显示魏祯也。
何铮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司机听到铃声,视线转移到他身上,观察着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电话接通,一道冷漠而陌生的女声响起:“我是魏祯也的母亲,你是不是来墨西哥了。”
她说的是中文,语气也平静没有波澜,司机听过后便把头转了回去,不再抱有十二分警惕。
“回答我。”女人厉声催促。
“是,”何铮看了一眼司机,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可能坐上了黑车,现在不方便回答您的问题,如”
“跳车。”
“什么?”何铮一愣。
“跳车。”女人果断给出指令:“立刻,马上。”
何铮咬咬牙,把手机塞回兜里,趁司机踩下刹车等红绿灯的一刹那,打开车门直接扑了出去。
车根本没停稳,惯性使他差点脑袋着地,他抱着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膝盖、手肘、鼻梁磕出一片鲜血淋漓,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反方向跑,他听见司机气愤地锤了好几声车喇叭,把头伸出车窗对着他一通怒骂。
他跑回了给魏祯也拍照的那条街,喘着粗气去掏手机,通话已经中断,再打过去又变成无人接听。
街上已经没人了,阵阵飓风凶猛刮起,雨下得更大,何铮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捧着手机不停打,焦急之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行李箱和现金放在了车后备箱里,现在他人安全了,东西却什么都没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没有钱,没有遮寒的衣物,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在雨里兜兜转转。
陌生的国度,无人的街道,失联的爱人,他这二十八年来从未面临过如此落魄的一刻。
身上各个部位都有伤口和淤青,在雨水冲刷下更加刺痛难忍,何铮找了个屋檐避雨,淋透的衣服湿漉漉贴在身上,冻得他打了个喷嚏。
手机还剩最后三十格电,他怀着最后的希望又给魏祯也打过去一次。
这次终于接了。
“阿姨你好,我现在在街上没有钱,能不能帮”
“何铮!”
一道闪电张牙舞爪劈裂天空,不再是那道没有温度的女声,何铮以为自己混乱中听错了,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何铮!回头!”
何铮依旧举着手机,电话里是魏祯也的声音,还有远方一串急促脚步声越逼越近,他听见自己快要炸裂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浑身的血都在往腿上涌。
他转过身,泪水夺眶而出,眼睛被水雾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手机一扔,不管不顾地迈开腿,同样在雨里朝着对方狂奔。
他连魏祯也具体在哪儿都看不清,耳畔风雨声撕裂,他用尽全力奔跑——直到狠狠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何铮!”
“魏祯也!”
把魏祯也紧紧抱住的这一刻,何铮情绪达到临界值,平生第一次眼泪决堤。
他从来没有哭得这么难受过。
这些天,无论是站在宣传会上被所有人像狗一样驱赶,还是躲在屋子里剪掉了心爱的长发,甚至被李茹阻拦出国的意图,他都选择了逼着自己去抗争去接受,他不允许自己的悲伤坦露给外人看,也从没有痛痛快快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他强撑了好久好久,就为了把魏祯也抱进怀里的这一刻,终于可以释放自己的脆弱。
魏祯也的手刀伤未愈,还裹着厚实的绷带,他抱住何铮后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抬起胳膊,颤抖着摘下他的帽子。
他的头发
魏祯也瞳孔震颤,声线抖得说不出完整一句话,抚摸着他的断发: “疼吗。”
“不疼。”何铮边哭边笑着摇头:“不疼。”
魏祯也慌忙想用指腹去给他擦眼泪,却忘了自己手上还包着纱布,何铮见状赶紧用手背抹了把眼角,更紧更用力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们滚烫坚硬的胸膛抵死相贴,心跳声没有被大雨浇熄,反而因为彼此跳动得更加剧烈。
像八年前在肮脏的垃圾桶里捡到魏祯也一样,今天,魏祯也在街头捡到了同样狼狈的何铮。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何铮嘴里听到自己曾经那句话。
那句久违的,带着哭腔和哽咽的——
“我没地方去了。“
“带我回家行吗,魏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