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何铮把请柬攥成团,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魏祯也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烦躁,也不嫌脏,弯腰去垃圾桶里捡,拿出来看,看完后又给默默放了回去。

“没事,你不用去。”他安慰何铮:“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发生什么事有我处理,你好好拍戏。”

一提到拍戏,何铮五官皱得更紧,一只胳膊挡在眼上,不想说话。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魏祯也尝试沟通:“可以跟我倾诉一下的。”

他带着希冀的眼神看着何铮,却被强行另起的话题拒绝了这份好意。

“明晚我不回来了,”何铮疲惫道:“何琳琳过生日,我得回趟家。”

魏祯也嗯了一声,没有异议。

他知道的,不止他自己,很多地方都需要何铮,事业,家人,即使这几天他也很想何铮多陪陪他,但更希望何铮先处理他自己的生活。

但有没有可能,明天会是一个缓和矛盾的机会呢

何铮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打了个哈欠:“我去睡觉了。”

“去吧,”魏祯也温声道:“晚安。”

“晚安。”

虽然困意浓重,但何铮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

时隔两月,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杜国升化身成一头猛兽,张开血喷大口,嘶吼着再演不好戏就生吃了他,还有直播间的妖魔鬼怪们端着碗筷疯狂叫嚣,说要分食他的四肢拿他这张不男不女的脸下酒,记忆最后停留在张嘉岳错愕的脸上,他和他一样被扒光了放进蒸锅里烘烤,画面缭乱离奇,一出接着一出,戏外比戏里还要精彩。

隔天何铮到达剧组,发觉气氛一改往日严肃,时不时响起几声偷笑,场工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小声议论,就连李茹和方念都聚在一块,举着手机边看边啧啧。

“怎么了?”何铮纳闷,从李茹背后一站,清楚看到她手机屏幕里的画面。

厕所隔间,两个光着屁股的男人,一站一跪,吞吞吐吐,对话放荡而不知羞耻。

偷拍角度自上而下,主角露脸,微博视频一经上传便转发破万,标题更是劲爆——“当红流量厕所大战名导之子,张嘉岳口 活好不好,看杜黎表情就知道。”

何铮如遭雷劈,直愣愣站在原地,李茹还陷在看热闹的八卦里乐得不行,扯了下何铮衣服,开玩笑说:“也不知道哪个勇士曝光出来的,笑死我了,杜黎这个二货嫌不够刺激还敢把门锁打开哈哈哈哈哈。”

“我们的戏会不会受影响啊,”方念忍不住跟着闷笑了声,但还是有所担心:“这么大的丑闻爆出来我们剧组”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又不是杜国升本人闹绯闻,也不是咱们剧组的人曝光出去的,”李茹翻了个白眼:“放心吧,杜国升这老贼肯定找人压热搜,谁说负面新闻只有弊没有利了,只要赚够眼球,咱们这部戏的热度只会更上一层楼懂不懂。”

何铮手心溢出一层冷汗,就在刚刚,张嘉岳的经纪人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

一个点赞的大拇指手势,配文:你好样的。

他尝试打电话过去,响了没两声便被对方挂断,过一会再打,提示已被对方拉进黑名单。

变故发展得太突然,他措手不及,百口莫辩。

怎么会变成这样。

何铮闭上眼,那种熟悉的头痛感又来了。

“你怎么了?”李茹注意到他脸色不佳,转过身来:“昨晚没休息好吗?”

何铮摇摇头,心情复杂到说不出话。

他根本感受不到丝毫问心无愧的坦然,他太清楚了,就算目前事情看似和他毫无关联,但以张嘉岳和经纪人的性格,一定会试图将火势引到他身上,报复也好,颠倒黑白也好,本就绝非善类之人,做起事来肯定不会心慈手软。

杜国升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剧组,群里下通知暂时停工,三天后恢复拍摄,何铮昨晚已经给何琳琳定了蛋糕,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反复查看手机,试图联系经纪人,但都以失败告终。

进家门前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把手机关机,深深呼出一口气,尽力挤出微笑来迎接何琳琳的开门。

“生日快乐。”

他把蛋糕提进门,看见何琳琳也努力对自己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何铮在此刻感到一丝悲哀。

就像两个互相取悦的小丑,拼命掩饰悲伤,只把快乐展现给对方。

何铮的笑容没维持多久便垮了下去,餐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吃饭的心思,好在蛋糕精致又漂亮,成了这场破败宴会的唯一点缀,何琳琳扣上生日帽戴在了自己头上,何铮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去一根一根点蛋糕上的蜡烛。

烛光颤颤巍巍亮起,桌边安静得有些诡异,同样是火在烧人在旁,气氛却比昨晚给谭墨烧纸钱还要寒冷几分。

“许愿吧。”何铮收回打火机,轻声道。

何琳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闭上眼,嘴巴微张,小声念念叨叨起来。

看她模样诚恳得很,何铮想缓和气氛,于是笑道:“许的什么愿啊,这么认真?”

何琳琳眼睛仍然没有睁开,语气淡淡的。“许愿你早日成家。”

何铮笑容有一瞬间凝固,低下头,抗拒话题的表现很明显,他希望何琳琳能就此打住,但遗憾的是,何琳琳并不想放过他。

“许愿你找一个合适的异性结婚,不用多恩爱,相敬如宾也很好。”她终于睁开眼看向何铮,“我知道你现在和小魏在一起,我从一开始就有话想跟你说,今天我希望你能听进去。”

“我不同意你们,何铮,我不同意。”

何铮头垂得更低,颤着手掏出一根烟,没敢点,握在手里反反复复捏着。

“你可能觉得这样不公平,为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却不允许你做,但是,”何琳琳顿了下:“但是正因为我知道这条道有多难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希望你能换一条更宽广更平坦的路。“

她曾经也以为相爱就能在一起,以为自己向社会公序良俗宣战的时候做好了准备,但后来那个拉着她的手,说让世俗见鬼去吧的女孩,变成了那么小那么沉默的一块碑。

她害怕了。

“况且你的职业方不方便公开这段感情,也是个未知数。”

何琳琳话说到一半便止住,颓然地笑了一声:“你好好想想吧,何铮,我确实,暂时是无法接受的。”

她说完,凑近蛋糕,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也吹灭了何铮所有的希望。

剧烈的头痛和一阵窒息感冲破胸膛,何铮难受得几近喘不上气,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缺氧而粗哑至极:“我去开窗透气。”

推开窗,几丝凉风有气无力地吹了进来,他把手里已经捏碎的烟扔了出去,哆哆嗦嗦抽出新的一根,点燃,一口温热烟火气吸进肺,手脚却依旧冰凉彻骨。

屋里是安静的,屋外也是。

此时此刻,一门之隔的楼道外,一个人把手里的蛋糕轻轻放在了地上。

他忘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多久,腿有点麻了,蛋糕也化得不成样子了,像他一样拿不出手。

他今天穿了最干净得体的衣服,对着镜子反复检查微笑和仪态,带着礼物,诚意,勇气,想给何铮的家人送上一份祝福,借此缓和他和何铮这几天的矛盾。

但他没想过会碰上这样的状况。

他一直以为何铮不公开关系是因为怕他被媒体攻击,他以为何铮是为了他好,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拿不出手,但现在看来,或许有另一种可能是,何铮躲避的不是媒体,而是家人。

何铮的家人不接纳他,这比不被任何人认可都更让他难过。

他得到何铮的喜欢用了八年,那他母亲的呢。

他这次又要努力多久呢。

一股强烈的酸意涌上鼻腔,魏祯也狠狠咬住牙,强忍住险些破喉而出的呜咽声。

不被公开,不被依赖,甚至不被家人接受。

明明在一起不久,明明是自己那么喜欢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搞得这样难过。

他明明不喜欢哭的,被恶作剧丢进垃圾桶里他没哭,分别八年他没哭,但自从和何铮在一起之后,他的悲伤总是大于快乐,他以为何铮会让自己变得更好,自己也能让何铮一直漂亮下去,但为什么反而让两个人都更糟糕了呢。

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屏幕上,嗡一声,手机骤亮,何铮给他发来两条消息。

“吃饭了吗?今晚我不回去了,不用等我。”

“盖好被子,晚安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