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芙兰

那些蓝色的火焰在我眼前开始蔓延,我逐渐能透过烧毁的缝隙看见外表。我似乎被摆放在大厅角落,因为我能看见皇太子和芙兰正站在……舞台上?

是的。如同血色的蔷薇那样盛放的舞台。无数荆棘在他们脚下蔓延。即使这么远的距离,我都能清晰的听见藤蔓缠绕的声音。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该不会以为,做了这些事以后还能逃之夭夭?”

皇太子面沉似水,手里缓缓有光芒聚拢,变出一把散发着光辉的长剑,那是他最擅长的光魔法!

皇太子果然不是盖的!快戳他丫的!

“你竟然还能用——”

芙兰却不慌不忙,甚至语带嘲讽。

“闭嘴!”

皇太子瞬间就冲上去,那架势连我都吓了一跳,不明白皇太子为什么比我想象中还勇。不用摸清对方底细吗?

只见芙兰也忽然指尖银光闪烁,变出一把匕首格挡住了皇太子的剑。

“你还是乖乖投降吧,只要招供出幕后主使,我会向父皇求情不牵连你的家人——是不是,卡文迪许小姐?”

皇太子一边出剑一边道。

他居然也认出来了芙兰,不愧是皇太子!

“您觉得我在乎吗?”

芙兰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某种森森的怒火。

“我可从来没把他们当作我的‘家人’。”

说完她手里的匕首忽然朝着皇太子飞射,我一惊,便看着皇太子反手挥出一剑把匕首自空中一分为二。

“呵,女伯爵要是听见这话,大概会后悔有你这么个女儿。”

皇太子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他冷冷道。

没想到芙兰听完这话却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猛然开始放声大笑。她笑得疯疯癫癫,仿佛直不起腰,皇太子都看愣了,没敢轻举妄动,反而朝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来指责我!”

芙兰说完开始疯了抓自己的脸,甚至一把扯散了自己的马尾,用极其凶恶的目光看着皇太子。

“你不是未来的国王么?你知道那老虔婆是什么货色对不对,但你还是从来没有阻止过她不是吗?!”

“卡文迪许小姐………小姐小姐小姐!不是为了获得魔力,谁他妈要当小姐!”

我听到这话愣住了。

“……圣殿说只有纯洁的身体可以侍奉龙神,那样就可以获得魔力,所以我在十二岁那年自愿弄残了身体。”芙兰说完居然笑了笑。

“可是还是什么用都没有,反而被那些狗屁主教……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呆呆的听着这些话,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看了假漫画。而皇太子看上去却似乎并不太惊讶,只是别开脸去。

而芙兰已经开始痛苦的哀号,似乎被不堪的回忆包裹,她身边的那些火焰直直冲着皇太子而去,皇太子身前立刻撑开了光屏全部挡下,可口中竟然开始溢出鲜血。

皇太子这一下又把因为芙兰的话沉浸在震惊之中的我吓了一跳。皇太子受伤了?

我开始愈发焦虑,希冀那些蓝色的火能再烧快一点,可他们就像是某种既定的程序一样,只一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率前行着。

“这也不是你向无辜人下手的理由——”

皇太子皱眉,擦了擦嘴角的血。

“哈哈哈……”

芙兰笑得眼角带泪。

“是啊,你不懂,你们都不懂!你们都是神明的宠儿,天生就具有魔力,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了得到那一点点的可能,我情愿付出一切代价!”

“使用违禁手段获得魔力是不允许的,那只会让快速让你逼近死亡,即使没有魔力你也可以……”

皇太子说道,而他的话几乎印证了我之前所有的猜测。

芙兰果然是借助了某种未知的力量获取魔力,而这是有代价的。

“你放屁!”

芙兰鄙夷的看了一眼皇太子。

“我从来没想要抱怨,只要我能拥有魔法的才能……那是我自己选择的,可你们连这点小事都不容许!凭什么?!凭什么!命是我自己的,轮不到你们说了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宠儿怎么能够理解魔法对我的意义……”

芙兰已经愈发歇斯底里,她一边骂着一边朝皇太子扑过去,眼神既绝望,又透着欢愉。

“你们都不理解我,还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要来拯救我!”

芙兰……

火光之中,连她自己也被吞噬。那张脸像个恶鬼,可又清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我忽然感到心口剧烈的疼痛。

其实我很能理解芙兰的。

姐姐的漫画,曾经斩获无数大奖,甚至包揽了三年度的“漫画全明星大赏”。所有见过她作品的人都会由衷的赞叹,她在漫画上拥有的才能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

因为拿奖拿到手软,到后来连我都不太怎么在意这些事,更别说姐姐。不过为了对得起主办方给的奖金奖牌,每次获奖她都不会缺席。

记得有一次,我们一道去了日本领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因为不会说日语,姐姐就用蹩脚的英语随便讲了两句就下去了。

姐姐下台之后,有个看上去年纪比她一轮的女作家前来恭喜了她,姐姐只是礼节性的回应了几句。

结果后来离开的时候,我发现这个女作家坐在会场外的长椅上失声痛哭。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日本还算知名的漫画家,已经连续多年参加这个比赛。那一年是她参加比赛的第二十七次。

她一直非常渴望获得这个比赛的“最佳漫画大赏”,可从来都止步于提名。

她已经四十五岁了,画漫画越来越吃力,而那年她的作品原本是最有希望获奖的一次。可是半路杀出我的姐姐这匹黑马,她再次与奖项失之交臂。

看到她无声痛哭的时候,我感到惶然,不知道当时她来恭喜我的姐姐用了多大的勇气。看到我那么年轻而对着奖项甚至有些无所谓的姐姐,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我甚至感到有些羞愧,尽管我知道那是不应该的。我的姐姐什么也没做错,她只是太有才能了。

是啊。才能。

有的人注定就拥有,而有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

我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姐姐,因为毫无意义。

只是我忽然意识到,在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上因为才能而感受到的差距,大概就像追逐着抓不住的月光。

撇开心灰意冷,更多的是无力和痛苦。

我常常为自己没有那样的目标感觉到一种虚无的幸福和安全感。

可是看着这样的人竭尽全力的追寻着,终究是佩服的。

何况所谓魔法的才能比之上辈子的大部分天赋更残忍——没有就是没有,甚至连努力的机会也没有。

皇太子还想说什么,空中却忽然裂开一条缝,竟然是骑士团的人进来了!他们带着皇太子就要走,而与此同时,我忽然感觉自己从被禁锢的状态中解放了,耳边咣当一下,我扑倒在。

“雷利?!”

皇太子的声音率先钻入我的耳朵里。我连忙抬头,发现皇太子疯狂的挣扎着,但骑士团的人却架着他强硬的准备撤退,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这才看清楚我刚才被关押的地方。那居然是架棺材。

而看见我的芙兰似乎略微有些惊讶,直接一抬手,我便朝着她飞过去。

“皇太子走了也无所谓,反正咱们才是舞会的主角。”

芙兰嘴角咧着,用手抚摸我的脸。

“我会用将他们献给永恒的死亡女神,我们会回去的。”

我这才惊讶的发现脚下的蔷薇藤蔓中竟然到处裹着人!他们全都是鲜血淋漓的模样,看样子都是来参加舞会的学生!

还有海格薇!

我大吃一惊,连忙抓着芙兰的胳膊。

“芙兰,你别这样,你不能这样,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可我并不在乎他们,雷利。”芙兰似乎也不急着杀人,好整以暇的看着我,披散的红发在我耳边扫过。

“你都听见了不是么?我来到这个世界,受尽了折磨,我已经无法再感受到那些个被人称道的正面情绪了,比如善良?”

芙兰说着拂过我的黑色假发,并埋头轻轻嗅了嗅,不夸张的说,有点变态,万幸那张脸还能忍受。

“芙兰……”

我忍着不适去拉她的手。

“我完全理解你的,你想要拥有魔力,学习魔法,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同样的痛苦。”

“可你天生就有魔力,不是么?”

芙兰这时倒是表情淡然,似乎我们只是寻常的朋友正在聊天。但我从她眼里读出了冷漠。

“我很佩服你的,芙兰,为了拥有魔力付出的一切,愿意燃尽自己的生命,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疯狂的事情!”

我大声的说话,很怕她听不清我的声音,尽管我自己耳朵已经快被震聋了。

“皇太子那种人已经习惯了一边劝别人好好生活,乐观一点,却并不会施以援手,因为他们不知道对有的人来说这是很困难的事。”

同情心和同理心是两回事,但却经常被混为一谈。

“我也相信你不是那种为达目的愿意去伤害别人的人!不是!不然你早就可以对我下手了,对不对?可你没有。”

我凝视着芙兰的双眼,想到她刚才那些话不禁落下泪来。

“我知道的芙兰,一点点希望被打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能理解的……”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或者说他会对我说出那句话——他痛恨自己的身体。因为被骗的自残没有带来回报。

“但现在还来得及,芙兰,你可以做回自己的。”

“可我很嫉妒。无法不嫉妒啊,雷利。”

芙兰语气还是很平淡。

“同样是来到异世界,为什么我会那么凄惨呢?”

无数藤蔓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向我缠绕过来。我感觉我的脚踝开始刺痛。那些藤蔓似乎在吸我的血。

“异世界?”我有点懵。“你是说……”

“你和我不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么?我还以为你应该知道了。”

芙兰语带嘲讽。

而我当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却浑身一颤,发现自己也许找到了突破口。

“我的确是穿越来的,可,可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本书里的世界吗?”

我死死抓着她的手。

芙兰竟然真的是穿来的,可她却好像跟我不一样。她不知道这里是本书?

“我原本的身体不过是书里的反派,再过几年搞不好就没命那种,什么叫好运,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宁愿没有魔力,但却安全的过一辈子!”

芙兰也看着我,目光变得迷茫。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我不知道,他们从来没告诉我这些,他们……”

“这里的确是本书,皇太子是男主角,除了他以外还有三个男主角,女主角还没出现,我妹妹是反派!”

我急急的说道,同时回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公爵府是迟早会倒台的,我一直在努力争取活下来的机会,我努力的目的从来都只是活下来,仅此而已……芙兰,你那么想要有魔力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那些“他们”肯定瞒了她不少事,有门。

“我想要,想,想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她忽然松开我,用手挡住脸,好像在经受强烈的羞耻。

“……我,我上辈子很失败,我以为穿越了,我终于能够成为成功的那一类人,可还是……还是不行吗?”

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泪水掉在血色的蔷薇上瞬间蒸发。我看了看脚上的藤蔓,已经逐渐开始松懈。

“芙兰,我会帮你的。”我认真的说着,张开双手抱住他。

“我姐姐告诉过我,只要不甘于平凡,那就是不平凡的。想要改变的愿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愿望。”

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有的只是大部分庸才终其一生的努力。可只要这个世界改变一点点,再改变一点点,千千万万个一点点,就会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是我错了。”

芙兰伏在我肩上,忽然轻轻的笑出了声。

“从头到尾,我总是轻易的相信别人,要是再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感觉芙兰情绪稍微稳定,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只是很快我发现,自己把事想得太简单了。

“可是这个法阵已经无法回头了。因为我前些天没有杀你,他们已经布下了死局……我本里想看看能不能靠献祭破除它的。”

芙兰凝望着我,似乎在叹息,又像是在微笑。

“芙兰,我或许可以把这些都烧干净……”

我没想到事情这么棘手,颤抖的伸手想要使用魔法。

“啊,我这么说并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可以请您好好的看着我吗?”

芙兰微笑。语气再次回到了我们初见时的状态。

那微笑恬淡安宁,让我想起了那天在琴房里的她。在看向窗外的花时,她似乎也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芙兰?”

我拉着她的手,刚想说什么,便发现她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一路淌在那些蔷薇上。

“芙兰!”

我想去抓她的袖口,却被茂密的藤蔓拦住。

“我说了,请您好好的看着,雷德利安先生。”

我用力撞那些藤蔓,感觉浑身都被刺痛,可仍然不愿停下,我知道芙兰那样平静的眼神下代表着什么,我不想看到——

我听见自己在呼唤她的名字。

可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向前走,那些血液吸引着巨大的蔷薇一路朝着她盛开,她越走越远,一直来到舞会大厅最西侧的地方。

那里摆着一架乳白色的钢琴,原本应该是为舞会准备的。

而现在,鲜血淋漓的芙兰打开了钢琴,开始弹奏它。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她的血顺着黑白的琴键一路蜿蜒的滴落,引诱那些巨大的蔷薇,像巨大的花床一样包裹着她,宛如童话里的花妖。

可那些尖锐的刺逐渐开始贯穿她。

“芙兰——”

我想声嘶力竭的喊她,可感觉到她生命的流逝,嘴里的声音逐渐变得空洞。

“请您好好的看着我。”

她一边弹奏一边微笑。

我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生怕她没看见。只是她的动作开始逐渐变得缓慢,直到每按下一个键,嘴角都开始溢出鲜血。支离破碎的月光。

“雷利,真想让你看看我的故乡。我并不认为那是个漂亮的地方,人们并不十分友善,只有数不清的樱花瓣,就像随风飘扬的叹息………可我想让你见一见。”

芙兰的声音越发微弱。

我感觉到浑身在颤抖。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一定得做点什么,不然我会后悔的。

我一定会后悔的。

“芙兰——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这话说清楚了没有。我只是大吼。

“你的名字!你本来的名字!”

我吼叫着,然后看着红发的少年头靠在琴盖渐渐滑落。

我喘息着,努力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与此同时,我感觉那些拦着我的藤蔓开始凋谢,我连滚带爬的奔向他。

只是我最终没能碰到他。

他在我的眼前化作了一具白骨,只剩空气中微弱的回响,以及琴键上用血拼凑出的字。

“sanmula.”

千村。

作者有话说:

千村之前说的话是“甘い”,意为“甜的”,在夸雷利亲着香【bushi 【这周估计都会忙到爆炸,而且因为一些事很焦虑,先趁着现在还能喘口气赶紧写了……呜呜 【为了故事完整我会抽空单独发一章千村的故事,和主线无关就不收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