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之后几天,即鹿照常每天早晨在门口等着送花的车,然后看童童背着书包上学去。

段从祯再没来过。也许是开完会就回去了,也许是有其他的原因,即鹿不愿意多想,反正跟他没有关系。

韩朔最近很忙,看上去像是家里出了事,即鹿也有段时间没见过他,偶尔通个电话,也是匆忙交代几句,又潦草挂断。

起初即鹿没放在心上,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说他疑心病也好,被害妄想也好,可他忍不住不去怀疑段从祯,怀疑他会对韩朔做什么不好的事。

即鹿当然不会以为他在吃醋,段从祯是个疯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他想,他总能找出理由发作。

为了尽量避免刺激他,即鹿这段时间都很小心,不与韩朔太过亲密,又恢复了刚刚来到花店时,两人不冷不热的状态。

韩朔也发现了他的异常,询问过几次,即鹿都三缄其口,并未解释,久而久之,韩朔也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只是也下意识与他保持距离。

韩朔再来花店,是在一周后。

他脸色沧桑,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脸上胡茬依稀可见,衣服也有点褶皱,与往常俊朗挺拔的模样大相径庭。

甚至连即鹿见了他,也有点诧异。

“……出什么事了?”即鹿站起来,眼睛都微微睁大。

韩朔苦涩地笑了两声,摇摇头,点了一支烟,沉默地吸了两口,哑声开口,“鹿哥,这几天可能要拜托你看店了,我有点事。”

“什么事?”即鹿霎时警觉起来,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家里出事了吗?严不严重?是……什么事?”

他本想问是谁干的,可又觉得这样指向性太明显,急忙改了口。

“不是、没什么大事……”韩朔闪烁其词,低着眼,有些焦躁地捻着烟卷,“这几天我可能都不回来了,就麻烦鹿哥照顾一下店好吗?”

“别这么说,”即鹿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有事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嗯。”

韩朔勉强笑了一下,拿出几把钥匙给他,又叮嘱了一些重要的交接事项,才匆匆离开。

即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脏没由来地跳得飞快。

他不知道韩朔遇见了什么事,却隐隐感觉,这事跟段从祯有关。

心不在焉,如坐针毡地待在店里,童童下了课,双手捧着一个小花盆,灰头土脸地跑进来。

即鹿见她来了,才缓过神,看着她脸上的泥,不禁失笑,“怎么弄成这样?”

“老师教我们种红豆,我的发芽了!”童童兴奋地说着,把手里花盆举得高高的,递给即鹿看。

即鹿低头接过,望着小姑娘眼中晶亮的期待,温柔地笑了一下,仔细端详红豆破土的嫩芽,点头赞许,“嗯,很不错,很漂亮。”

“我种了好久,别人的都发芽了,我的最慢,我都以为它是死的。”童童不禁撇嘴,望着小芽,又高兴起来,“可它还是长出来了,还这么健康!”

“是你的功劳。”即鹿笑着摸摸小姑娘的头,“是你一直悉心照料,它才会发芽。”

童童抱着花盆,爱不释手,就好像养了一个小宠物,脸上笑眯眯的,带着好奇和期待,小心翼翼的。

“哥哥,这个长大了是什么样的呀?”童童歪着脑袋问他。

“我也不知道呢。”即鹿说,“不如童童自己种出来看看?”

“好!”童童咧嘴笑,“那我也会把它带来给哥哥看!”

“嗯。”即鹿捏着湿巾帮她擦脸,“我很期待。”

话音刚落,余光里缓缓出现一双鞋。即鹿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熟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期待什么?”

午后,没什么客的花店里格外清闲,窗外阳光透过街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划出清晰明亮的线。

仿佛隔开了黑白两个世界。

即鹿站在昏暗里,望着逆光倚门的人,一瞬间,脸色僵硬,想都没想,伸手把童童拽到自己身后。

段从祯懒散地歪着身躯,倚在门边看他,没有得到答复,又问了一遍,“期待什么?”

“没什么。”即鹿抿唇,警惕地盯着他。

段从祯迎着他的视线,面色冷静,眸光深邃,片刻,抬腿走近,盯着即鹿的眼睛,伸出手。

几乎是刹那间,即鹿攥着童童的领口把人护在身后,闭上眼睛。

他知道段从祯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神跟他对视,即鹿破了例,还把那种对视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上次他这么看段从祯,那男人就差点用匕首剜出他的眼珠。

闭着眼,眼睫颤抖,即鹿如同等待死刑审判一般,安安静静地站着,脊背笔直。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落下,即鹿僵硬半晌,才缓缓睁眼。

男人的手掌悬在眼前,腕骨清晰流畅,手指修长,带着一点点淡香,挨得极近,却并没有落在他眉眼上。

段从祯掌心有些淡淡的疤痕,即鹿突然想起,那天在浴室的时候,段从祯发现他胸口被碎瓷砖割破了,就伸手替他捂住了那道锋利的口子。

他没想到那时候段从祯的手也受了伤。

即鹿恍神,有些失措地抬眼看他。

段从祯正垂着眼,淡淡地注视他,像是在审视他的反应。

旋即,男人落下手掌,轻轻覆到他眼上,掌心抚过卷翘的睫毛,迫他闭上眼睛。

温暖干燥的触觉一触即分,段从祯收回手,抖出一根烟衔着,瞥了他一眼,声音散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即鹿没说话,只沉默地点头,好像怕慢了一点,这男人又会生气。

段从祯看着他,吸了两口烟,说,“我晚上回去。”

“嗯。”即鹿应了一声,并没有太多反应。

他现在注意力已经不在段从祯身上了,他一心只顾着护住童童,想着待会儿一定要亲自把她送到家。

跟段从祯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段从祯没有计较他敷衍的态度,垂眸睨他,“今天来检查一下你事做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即鹿不明白。

“浴室。”段从祯说,“我看看你浴室修好了没。”

“请便。”

即鹿说着,拽着童童侧身给他让路,自始至终把小女孩牢牢护在身后。

他自己小时候没有人保护,他不想这种无妄之灾再落到童童身上。

段从祯并没有过多为难他,衔着烟,走进了后堂。

男人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即鹿立刻俯身,对童童说,“走,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一头雾水,“为什么呀?”

“先回家。”即鹿一刻也不敢耽误,摸了摸童童的脸,十分勉强地笑,“童童先回家找爸爸妈妈,晚点哥哥再带些小花去找你玩,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童童还是乖巧点头,抱着花盆转身,伸手牵住即鹿的手。

即鹿没敢多留,推开门牵着童童出去,正迈出门槛,突然听见身后男人的脚步声。

“去哪?”

身躯一顿,即鹿猛回过头,望向男人的眼神都带上畏惧,却仍然强自镇定,“送童童回家。”

段从祯没反应,像是在思索他的话,片刻,缓缓垂眼,目光落到童童身上。

“那是什么?”他问。

即鹿一怔,嘴唇徒劳地张了张。

“红豆。”童童细声细气地说。

“红豆?”段从祯悠然反问,“你养的吗?”

童童点头,“老师让我们观察红豆幼苗,这是我种出来的。”

“这么厉害。”段从祯笑了一下,抬手把烟卷塞进唇间,朝小女孩招手,“我也养过很多东西,让我看看它。”

闻言,即鹿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拽住童童的手。

段从祯注意到他的动作,缓慢抬眸,目光冰冷地望着他。

即鹿脊背一凉,却还是没松手,看着童童跃跃欲试的步伐,只好自己也跟过去。

童童走到段从祯面前,抬头问,“你也养过红豆吗?”

“差不多。”段从祯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我养过小鹿。”

童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鹿?是蹦蹦跳跳的小鹿吗?”

“嗯。”

“好厉害!”

段从祯笑着,低头看她,“我可是养宠物的专家,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真的吗?”童童眼睛晶亮,霎时兴奋起来。

“当然,”段从祯莞尔,朝童童伸出手,“把它给我。”

童童犹豫片刻,还是抿唇,小心翼翼把花盆递给段从祯。

“社会生存法则第一条……”段从祯接过花盆,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即鹿,笑容有些微妙,声音温和低沉,“永远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话音落下,还未等即鹿反应,段从祯手一松,花盆直直地砸到地上,“砰!”一声,摔得稀碎。

童童吓了一跳,而后发出惊叫。

即鹿错愕地望着地上粉碎的花盆,泥土,和被砸烂的红豆幼苗,霎时惊愕到了极点,声音哽咽,“你……”

“养红豆太无聊了。”段从祯若无其事地抽纸擦手,懒洋洋地抬眸看他,又扫了一眼红着眼眶的小姑娘,“让你们老师放弃这种毫无用处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