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即鹿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漆黑一片,段从祯不知道去了哪里,估计也是在实验室。

这段时间段从祯对他意外地温柔,也许是前几天医保局跟柯林药企的价格谈判敲定了,结束了手上这个药品的研究,段从祯也轻松不少。

“段哥,这个药是干什么的?”即鹿拿着一份刊登着新闻的报纸,眼中颇有些艳羡,看他心情不错,也多问了几句。

段从祯瞥了他一眼,像是听见了笑话,“治病啊,还能干什么,当饭吃吗?”

即鹿一顿,嘴唇半张,被他这么夹枪带棍一忤,有点难堪。

看他这样,段从祯轻笑,“你知道我是研究神经类药物的吧?”

“嗯。”即鹿点点头。

“那你还问什么?”段从祯抬手解领口的扣子,语气染上不耐,“知道是治病的就好,说多了你又不懂。”

“……”

听他有点烦了,即鹿没再说话,缄默地上前帮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却在抖开外套的瞬间闻到淡淡的香气。

不是段从祯身上的气味,也不是实验室的味道,是很陌生的脂粉味,却不像女人身上落下的。

微微垂眼,即鹿眼中闪过几分深沉的嫉妒,稍偏了头,看着站在餐桌边喝水的男人,声音极轻,“段哥,你今天在实验室忙吗?”

段从祯没应他,仰头把水喝完,又倒了一杯,语气散漫,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杯子,“怎么了?你在试探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行程还需要向你汇报。”

“……”即鹿顿了一下,摇摇头,声音仍然温顺,“记得按时吃饭。”

冷笑了一下,段从祯瞥眼看他,解了衬衫的袖扣,“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很讨厌被管着吧?”

即鹿淡淡地看着他,缓缓摇头,“好像没有……”

“我绝对有。”段从祯打断他,提高了声音反驳,“你自己记错了,别跟我嘴硬。”

即鹿听出他话里的责怪,很识趣地闭了嘴。

“我很讨厌被管着,就算是恋人也不可以,懂了吗?”段从祯说,语气平静。

即鹿习惯性地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他说了“恋人”二字,猛地抬头,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段从祯笑了一下,恶作剧得逞似的,“我又没说是你。”

“……好的。”即鹿肩膀微微垂下,眼神也染上失望。

“你也不能管我。”段从祯垂眼睨他,似笑非笑,“懂了吗?”

“……嗯。”即鹿有气无力地点头。

“那你跟我道个歉吧。”段从祯说,“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即鹿微微怔愣,稍稍张唇,喉咙一阵干涩,觉得有点莫名。

“不想道歉?”段从祯皱了皱眉,迟疑地看他,声音都冷了几分,“你又想跟我吵架是不是?”

“不是。”即鹿忙摇摇头,轻叹一声,“对不起,段哥,我错了。”

“嗯。”段从祯这才消了气,心情颇好地垂首,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接受你的道歉。”

“谢谢段哥。”即鹿睁大眼睛看着他。

“乖,下次别再犯了。”段从祯摸了摸他的头,进了浴室。

即鹿站在玄关,有些呆愣地蹙眉,抬手摸了摸刚刚被吻过的地方,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段从祯在床上之外的地方鲜少吻他,今天他主动亲了自己,是不是说明……他没再生自己的气了?

·

随便做了点东西吃,看着段从祯发来的消息说不回来吃了,即鹿垂着眼,把手擦干净,坐在沙发上看书。

到了十一点,看着还没有动静的玄关,即鹿抿唇,进了浴室洗漱,照例检查了一下大门,确定没有从内反锁,才裹着毯子回了卧室。

床上很冷,即鹿要用力把自己缩起来才能留住一点杯水车薪的温度,他身上总是很冷,冰块似的。

入了夜,四周便如死一般沉寂,听不见一点声音,即鹿缩在被褥里,眉峰微蹙,他睡眠从不安稳,从东青山出来之后,梦魇便如同摆脱不掉的噩梦般缠绕他,很少有安稳睡觉的时候。

他只觉得好想段从祯,想他再抱抱自己,给他一点点的温暖,让他可以在睡眠中稍微平静一些。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被夜晚的冷空气淬得冰冷。

耳边响起敲门声,即鹿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地从床上爬起来,鞋也没穿,忙乱地往门口跑。

“对不起段哥,我明明记得我没有锁——”

拉开门的瞬间,即鹿怔住。

门没锁,门外也没有人。

抱着毛毯,双膝都是软的,即鹿滑坐到地上,心脏跳得飞快,濒死的感觉一波一波袭来,逼得他喘不上气。

他记得段从祯说过,不喜欢自己的家门被别人锁上,他好不容易才让段从祯原谅他,他不能再犯别的错。

可他就是记不清,脑子好像越来越差了,段从祯说过的话他不记得,自己锁没锁门也要反复检查。

即鹿捂着脑袋,忍受着震裂般的疼痛,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衫。

段从祯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幅景象。

即鹿蜷缩在鞋柜旁边,冰冷的地板上,极其痛苦地握拳抵在额边,喉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微微皱眉,段从祯看了他一眼,蹲下来碰了碰他的手臂,“斑比?”

即鹿浑身一抖,仍旧是闭着眼,不停往角落里缩,呼吸声时断时续。

段从祯觉得奇怪,微微低头,想要听听他在胡言乱语念些什么,却在听清的一瞬间顿住。

即鹿死死埋着脸,声音都染着哭腔,几近绝望地不断重复,“好痛……求求你、我不打针……段哥救救我……”

伸出的手僵了一瞬,段从祯有些诧异地抬眉,怀疑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叫救护车。

即鹿却像突然醒过来似的,胆大包天地抓住他的手,满脸惊恐,“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

段从祯没有搭理他的抗拒,冷静地跟电话那边说明情况,“没有外伤……嗯,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需要一些安定药物……没有暴力倾向……麻烦快点过来……”

看着男人冷淡神情,即鹿怕得发抖,胸腔如同灌了水一般,怎么都喘不上气,手指紧紧攥着薄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声越来越轻。

挂了电话,段从祯才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男人,眸光微敛,未置一词,俯身把他扶起来,手臂抄进膝弯将人抱起放到沙发上。

即鹿不敢挣扎,眼角通红逾裂,唇色苍白,脸因为缺氧而泛着淡青,想要抓着段从祯寻找一点依靠,又害怕被推开,只伸手捏住男人袖口,连力气都不敢多用。

段从祯垂眼,面色冷淡地看着他,“你最好能解释清楚。”

即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喘气,眼前天旋地转似的,比以往任何一次发病都要猛烈凶狠。

外面响起救护车的声音,即鹿猛然一颤,又开始呜咽着瑟缩,“我不去医院……段哥,求求你,别送我去医院……”

脑子混沌的时候,即鹿一想起医院,就会想起曾经待过的精神病院。

白大褂,听诊器,针头,不明药物,还有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男医生,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着实验台上的小白鼠。

那是他一生的噩梦,每次发病都如同回到了精神病院里,让他觉得怎么逃都逃不掉。

段从祯自然是没有理会他的抗拒,没说话,垂眼看着他,漆黑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淬了冰般的冷。

良久,男人才伸手,帮他撩开额前被汗洇湿的碎发,语气柔和一点,带上难得可见的怜悯,“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