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吹风机的声音重新又响起。
陆怀亭以为自己说的话让余琛很满意,不由地笑了一下,望着镜子里自己稍显苍白的脸色,心里闪过一丝茫然,余琛会因为他这样知情识趣而感到开心吗?
他微微掀起眼皮,偷瞄镜子里余琛的脸色,却看见余琛低着头,眼睫垂下的阴影挡住了他的双眸,一双唇微微抿起,双颊显得绷紧,是一副克制的神情。
陆怀亭瑟缩着将视线收回来,惶恐地在吹风机的声响中低下头。
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难道是因为我没有说想他吗?
他实在是不明白余琛到底要的是什么答案,听着余琛关掉开关,将吹风机挂在一旁,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感觉又瘦了。”
陆怀亭还没想好说什么,先朝他笑,余琛捂住他的眼睛,低头亲他额头,温声问道:“晚饭吃了吗?我前两天在酒店吃了一个非常好吃的菜,找厨师学了一下,今晚做给你吃好不好?”
陆怀亭眼前暗了下去,只有余琛唇间柔软的触感,正要说吃过了,余琛突然松手,转身要出去。
陆怀亭来不及想就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是哀求脱口而出道:“想了,我想你的,没有不想你,我只是没有一直一直想,我有很想你的。”他怕说多了又害余琛误会他粘人,声音越来越小,“不要生气。”不要转身就走。
余琛只是想出去给他做菜,闻言怔愣了片刻,看着陆怀亭望过来的眼睛,那眼睛他一直觉得十分漂亮,明亮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但是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孤零零的哀求,干巴巴地坠在眸中。
余琛想,他有多久没看见那微微上扬的眼尾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陆怀亭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沉声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余琛的菜做得终于能入口了,陆怀亭老实巴交地坐在桌子前边吃饭边听余琛讲这道菜的背景。
余琛道:“你猜我做完第一次那个厨师尝味的表情?”
陆怀亭咬着筷子看了他一眼,“唔,觉得很惊讶?”
余琛摇摇头,笑道:“那厨师直接说了句‘oh my god!’然后冒出一串德语,他们经理给我翻译说是厨师请我远离厨房,他感到害怕。”
陆怀亭没理解到他的笑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菜道:“也还好啊,没有很难吃。”
“嗯,因为我重做了七八遍吧,就觉得自己很笨,不是这个放多了就是那个放少了,精准了克数但是又会糊锅,我可能真的不适合下厨。”余琛故作低落地叹了口气,觑了陆怀亭一眼,用一种期待的语气说道:“不过还好我有你,你什么都会做,也都做得很好。”
陆怀亭捧着饭碗扒了两口饭,鼓着脸细嚼慢咽,没回他的话,也没什么表示,像是听不见一般。
余琛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在他的沉默中湮灭。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抬起手,想要喊一声“亭亭”,但是陆怀亭突然看着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抿着唇轻声道:“不是的,我什么都做不好的。”他想说我做得你从来都不要的,为什么一直要我做呢?
他说完瞄了眼余琛,他发誓他绝对没有像过去那样装可怜,余琛过去骂他装可怜他明知道自己错了,却还是很难受,他不喜欢余琛这样骂他。
他只瞄了一眼就飞快地别开了视线,余琛的眼神让他心尖没来由地疼了一下,他没能说出口,只好埋着头继续吃饭,不是很饿,可是实在和余琛无话可说。
[什么害怕什么?没有在害怕啊。]陆怀亭咬住嘴唇,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露出个笑容,轻声回应道。
余琛抓着他的手,沉声道:[你害怕我走?]
[……]陆怀亭眸中闪动着浴室内温暖的微光,他用一种余琛听得心口抽搐的微弱语气叹道:[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余琛脑海里尽是之前在浴室里的对话,他颤动着眼睫看向陆怀亭,这人已经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碗饭,大约是有些撑,眉头微微蹙起眉头,面容倦怠。
这是他能决定的吗?
这难道不是他能决定的吗?
余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突然开口问道:“你有将我当作你的爱人吗?”
陆怀亭眼皮跳了跳,坐直了去看余琛的脸色,忐忑不安道:“……嗯?”
“有吗?”余琛的音色变得低哑,语气却很温柔。
陆怀亭下意识将手缩在身侧,餐桌顶上的灯光明亮直射,笼罩在他的身上,这种明亮使他无所遁形,无论如何小心翼翼都逃避不了余琛那蕴着选择的凝神注视。
“你不是说我们重新在一起了吗?”陆怀亭在脑海里翻翻找找终于记起了余琛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连忙倒豆子似的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余琛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我要你亲口说。”
陆怀亭听话地重复了一遍,“我们重新在一起了。”
余琛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他的脸,温声细语道:“我们是爱人,你可以对我更有信心一些。”
他不想看见再有人欺负陆怀亭,这个人这么温柔,这么脆弱,被他拍拍打打重新又找回来放在了心窝里,是不能再让任何人欺负的。
包括他自己,也是不能的。
他伸手去抱陆怀亭,隔着个桌角,卡在他心口,他却伸了手去够。
他想让陆怀亭知道他的爱意。
他想让陆怀亭重新对着他笑。
陆怀亭不知道什么行为能够称为对他更有信心,他坐在椅子上,就这么任由余琛搂紧他。
看见余琛的心口被桌角碰到,他连忙伸手捂住桌角,“我起来,我们去沙发上抱。”他一只手抱着余琛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桌角,小心翼翼说道。
余琛沉默地抱着他,陆怀亭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再开口。
他在想着柜子里那个有缺口的玻璃杯,因为缺口可能会割伤嘴角所以想要丢掉,可是盛水不会洒出来,只要稍微注意别碰到,就不会受伤。
只要注意就不会受伤的,所以可以留下来。
第二天早晨也如同以往一般,陆怀亭做的早餐在余琛刚起床就摆上了餐桌,因为刚出差回来还有一大堆需要批复的工作,余琛匆匆忙忙吃过早饭就要出门。
陆怀亭就这么送他到门口,余琛抱歉地亲亲他,说道:“刚刚才想起来有份八点就要用的文件我还没看,都说好了早晨送你去公司……亭亭,对不起。”
陆怀亭围裙都没摘,被他亲得一脸茫然,听到他这么说下意识点点头,回了一句,“没关系的,你的工作要紧。”
余琛磨蹭了一会儿,拉着他说了一些诸如‘下班等我,我去接你’的话,陆怀亭照旧点点头,嘴上说着,“没关系的,你赶紧去公司吧,开车慢一些,路上小心。”
他想了想,将围裙摘了,跟着余琛出了门。
余琛这才动手去按电梯,问道:“你要送我下楼吗?”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陆怀亭垂下眼,怕他觉得自己粘人,连忙摇头,“……我下楼去买瓶酱油,家里的生抽用完了。”
余琛还是很高兴,在电梯里拉着他的手要亲亲,“老婆,亲一下好不好?”
陆怀亭被他吓了一跳,瞳孔微张,“……有监控。”
余琛挑了挑眉,“别人谈恋爱关它什么事。”说着一口亲在陆怀亭的嘴角,遗憾道:“要不是津京昨天和我说他终于约了你吃饭,我中午还想和你一起吃午饭。”
电梯门开,陆怀亭先他一步走了出去,刚到门边停了下来等余琛,余琛看着他的眼眸泛光,墨迹了一会儿才道:“那我先去开车了。”
陆怀亭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注意安全。”
他望着余琛的背影,停留了一小会儿也朝小区里走去,他要去超市里随便买点东西。
花坛边上有俩小孩在嘻嘻哈哈,陆怀亭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走出了十来米就听见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落水。
“哈哈哈哈——你看他好像青蛙!”
“你爬上来啊,你爬上来我们就不把你书包丢下去了!”
小孩子清脆的童音扬在耳畔,陆怀亭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有个小孩正在半人高的花坛水池里扑腾,刚刚路过的两个小孩正站在旁边嘲笑他,陆怀亭想都没想径直冲了过去,将落水的小孩抱了起来。
他身子削瘦,险些被小孩泡了水沉甸甸的衣服拉了个趔趄,等将小孩抱进怀里,他才舒了口气,浑身发抖地将小孩的湿衣服脱下来,裹上自己的棉服。
一旁看热闹的两个小孩子还站在原地,像是吓住了,陆怀亭摸摸怀里小孩子的头,将小孩放在一旁坐好,叮嘱道:“等叔叔一会儿。”
小孩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乖乖点头。
陆怀亭站起身朝那两个小孩走过去,冷声道:“你们知道今天有多少度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如果他没有爬起来或者抽筋,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关你什么事啊大叔!谁让他不听话的啊?!”一个黑色衣服的小孩一脸戾气地瞪着陆怀亭,恶狠狠道:“在学校里混就得听我的啊!”
陆怀亭深吸一口气,阴沉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小孩一愣,抬腿踢了陆怀亭一脚,骂骂咧咧道:“我爸爸是区长,你才是什么东西!”
「他舅舅是局长,他爸爸是校董,你有什么不能忍的?你能得罪他们吗?」
“他就是欠揍!你他妈以为你谁啊大叔?你信不信我让我家保安把你从这里赶出去?”
「他就是欠揍!谁让他逼走了余琛?他以为他是谁?装什么可怜啊,以为装可怜我就会放过他吗?他有种就退学啊!」
陆怀亭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睁开眼的一瞬间他甚至朝那两个嚣张跋扈的小畜生笑了一下。
余琛刚到公司楼下,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一手开门一手摸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居然破天荒的是陆怀亭打来的电话。
他连忙接了,“喂,怎么啦?”
陆怀亭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忐忑,但是还算坚定,开口便道:“……我刚刚好像给你惹了麻烦,不过我没有说你的名字。”
余琛倒是不在意有没有报他的名字惹麻烦,只关心陆怀亭现在安全与否,“怎么了?你现在安全吗?我让保镖过去一趟?”
陆怀亭连忙拒绝,期期艾艾道:“我,我刚刚在小区……看见一个小朋友被欺负,就,就把欺负他的两个小孩得罪了。”
余琛闻言愣了一下,笑道:“得罪两个小畜生也算麻烦啊?”
陆怀亭抿了抿唇,一边给刚刚带回家的小朋友换新买来的衣服一边道:“可是那是区长的儿子……”
余琛轻声问道:“那你没有事吧?”
陆怀亭摇摇头,意识到余琛看不见之后才出声道:“没有。”
小朋友突然插嘴道:“哥哥被那个坏家伙踹了一脚!”
陆怀亭伸手捂他的嘴巴,“不许乱说话。”
余琛闻言不爽道:“什么?有这种事?我这就回家去找他们!”
陆怀亭忍不住道:“……小孩子踢的能有多大力气。”
余琛还是哼哼道:“区长的儿子算什么,集团每年纳税指数是他竞选指标,他别来得罪我才是。”
“……”陆怀亭听到威胁不大也就放下心,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余总,都怪我一时冲动……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自己承担。”
余琛被他这话说得浑身都不舒服,憋着气没回话。
陆怀亭又道了一遍歉,余琛依旧没说话,他咽了咽,紧张道:“不要生气。”
“……嗯。”余琛最听不得他慌慌张张的无措语气,只好应了声。
陆怀亭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了再见,正要挂电话,听见小朋友肚子饿得咕噜叫的声音,他便起身去给小朋友拿吃的。
他拿了一些零食,觉得小孩子吃多了不好,又下厨做了煎饼,左右不过十分钟,小朋友乖乖巧巧地坐在沙发上望着他。
“你是住在这小区吗?”他问道。
小朋友摇摇头,“我住在另一个地方,是李柘远他们骗我来的。”
陆怀亭看着还没他半人高的小孩子,心里难受,“人家欺负你你不要忍,告诉家人也会好一些。”
小朋友沉默着摇摇头,吃了一口煎饼,才道:“妈妈让我不要得罪区长家。”
“……”陆怀亭痛苦地皱起眉,这种似曾相识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灌满。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这种没有尽头的折磨从他的年少伴随到了现在。
“哥哥,不用担心的。”小朋友伸手摸摸陆怀亭的手指,清脆干净的声音笑道:“他们打我我都会跑的,再不行就还手呗,还能把我打死吗?”
“……没用的。”陆怀亭低声喃喃道,这是他经历过的,他知道没用的,无论是还手还是逃避,最后还是很痛。
小朋友闻言也沉默了,眼神微微黯淡了下去。
“不过,你现在有叔叔,他们在欺负你你就过来,叔叔帮你赶走他们,学校待不下去就让你母亲帮你转学。”陆怀亭伸手揉揉小朋友的头发,温声说道。
余琛听着一直没挂断的手机里传来陆怀亭和小孩说话的声音,心尖的痛意涌上喉间,泛起一阵酸楚。
“你在学校有没有很好的朋友呢?”他听见陆怀亭问道。
小朋友道:“有哦!他家里很有钱很有钱的,所以他很厉害!他不怕李柘远他们!还会帮我打回去!”
陆怀亭笑了一下,“那很好呀。”
小朋友的声音变得低沉下去,“可惜上个月他突然不来学校啦,听说是要去国外念书呢……也是,他这么厉害,当然要去更厉害的地方。”
余琛屏住呼吸,想听陆怀亭的回答,可惜直到电话挂断也没听见陆怀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