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急匆匆地上了车，陆怀亭扫了一眼车上导航的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余氏通常十一点四十下班。
他刚坐好，余琛就凑过身子替他系安全带，晴朗的天气投下泛着彩虹色的阳光，一小半从车窗坠在余琛的头发上，陆怀亭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
余琛有所察觉地抬起头，他的手便猛地缩了回去。
“我帮你请了下午的假。”余琛笑着拿手摸了一下陆怀亭的耳垂，重新启动车子。
陆怀亭问都没问为什么，直接应道：“好。”
余琛瞥了他一眼，边开车边说道：“今天林姐来我办公室问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我就提了一嘴说你今天开始上班了，没空给我做便当。”
陆怀亭“哦”了一声，不知道接什么话。
余琛继续说道：“她提议大家下班一起聚个餐，说上次跟你约好了一起吃火锅最后没吃上有点可惜。”
陆怀亭左手抓住安全带，皱着眉头抬起眼，看着余琛不解道：“有什么可惜？”
余琛被他说得一愣，“你们之前的关系很好，就这样断掉很可惜。”
陆怀亭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余琛在透露着什么，但是他实在看不出来，也不想思考这种事情。
“你不是饿了吗？现在是要去吃猪扒饭吗？”他突然转移话题道。
余琛“嗯”道：“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我带你去新开的商场买衣服。”
陆怀亭毫无异议地应了一声。
一时间两人又安静了下来，陆怀亭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余琛一眼，见余琛正目视前方认真地开车，他忍不住多盯了一会儿。
总觉得，余琛和他在一起很不开心，只是因为同情，何必做这么好。
吃饭的时候余琛食欲很好，甚至还多要了一份猪扒和溏心蛋，问陆怀亭要不要的时候，看见陆怀亭连忙摇头的模样他不禁笑出声，就连眉眼都微微弯起。
惹得陆怀亭一直看他，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余琛突然就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小声道：“怎么了宝贝，感觉你今天心情很不好。”
陆怀亭对他的亲密很不适应，躲了一下，“周围这么多人。”
余琛低头又亲一口，“都在低头吃饭，谁会看别人。”
陆怀亭羞得耳根红了一大片，低声道：“没有心情不好，和你在一起心情很好的。”
“……”余琛轻笑了一声，“哎，宝贝，你念大学的时候真的没有人追过你吗？”
陆怀亭茫然地摇摇头，“要兼职，很忙的。”
余琛原本是想说你这么可爱，结果听到陆怀亭理所应当的‘兼职’回答，话音微顿，伸手揉了揉陆怀亭的发顶。
“现在不忙，就好好和我谈恋爱吧。”
余琛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在陆怀亭的脑海中却变成另一道声音。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我现在不喜欢你了，分开难道不对吗？」
他用力抓紧手边的桌沿，手指都变得发白，余琛好像在说下午要先去哪里，但是他听不进去，促然急切的心跳声简直要从胸口跳出来，他只能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他颤抖不已的手腕。
“我早上翻你的柜子，感觉没几件毛衣，下午去买几件毛衣，还有昨天我去商场视察的时候看中了一款手表，本来准备买给你的，但是怕你不喜欢，所以今天一起去看看吧。”余琛兴致勃勃说着话，看见陆怀亭突然端起水杯喝水，呼吸声微微变得急促，他顿了顿，停下动作去看陆怀亭的脸色。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伸手试了试陆怀亭的额头温度。
陆怀亭摇摇头，小声道：“没有不舒服。”
余琛看他脸色微微发白，皱着眉头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要藏着掖着。”
陆怀亭看他从刚刚开始就没动筷子了，饭都有些冷了，心里很是难受，他又因为控制不住情绪给余琛添了麻烦，“我真的没有不舒服，你快吃饭吧。”
“……”余琛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陆怀亭几乎没动筷子的饭，放缓了语气道：“你吃饱了吗？吃饱了我们就走。”
陆怀亭连忙点头，又摇头，“你还没吃饱吧，凉了重新叫一份，我去找服务生。”说着他就要起身去叫人。
余琛站起身将椅子往旁边一推，皱眉看着陆怀亭，平静道：“走吧。”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余琛完全不在乎，只盯着陆怀亭看，“不吃了，走。”
陆怀亭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也不敢抬头看余琛，餐盘上的小猪印花被他看了好几遍，余琛直接伸手牵过他的手，结完账走了出去。
以为余琛会一直不理他，陆怀亭想要把手抽回来，心说自己还是回公司好了，和余琛在一起总是惹他生气。
余琛走到一半骤然停了下来，回过身来看着他，吓了陆怀亭一跳，本来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模样被他吓得变成傻乎乎的模样。
余琛看见他这表情突然憋不住笑了。
“怎么了你这是？”他朝陆怀亭开玩笑道：“生气啦？”
陆怀亭连忙摇头，“……你没吃饱。”
余琛轻轻叹了口气，“有事情一定要和我说，不要憋在心里，亭亭，我们都是独立个体的人，我不可能熟知你的每一个想法，也没办法随时随刻了解你的心情，这种时候就需要你主动告诉我，就和以前一样，你懂吗？喜欢，讨厌，还是痛苦或者厌烦你都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样我就不会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行人道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骑单车的学生，陆怀亭偏过头去看，看见一个男生攀在另一个男生的车后座，动作太大直接将车子带倒，两个男生摔作一团，很快一个爬起来就跑，另一个边爬起来便大声喊：“草！你跑个屁啊！老子烦死你了！让你别扒拉别扒拉！”
陆怀亭看得太认真，不禁笑了一声。
真好啊，能够这样完全不需要考虑后果地表达情绪。
“亭亭？”余琛喊了一声。
陆怀亭回过神，朝他看了一眼，敛了笑道：“知道了。”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就说出来。”余琛去拉他的手。
陆怀亭任由他拉着，“没有不高兴。”
“……”
两人逛了一下午余氏的商场，逛到最后一家珠宝店的时候，余琛看中了一款戒指，陆怀亭逛商场被余琛逼着平均十分钟换一件衣服，就差精神涣散拜见周公，一晃眼就看见余琛在买戒指，他心猛地一抽，人精神了。
听见余琛跟导购小姐说，“请拿这款给我的先生试一下。”
陆怀亭木讷地看着导购从玻璃柜中端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戴着白手套的纤细手指将戒指取出递到了陆怀亭的方向。
戒指是个很简单的素圈，只是环圈上有长短不一的刻度线，五个短的刻度线过去就有一道半长的刻度线。
导购说这一款戒指寓意着时间，上下共有一百条，每五年是一个节点，一节扣一节最后组成一个圆，有祝愿百年好合的彩头。
陆怀亭低头看着明亮的灯光中那一枚散发着微光的素戒，微微出神，被余琛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手臂，他才反应过来，看了余琛一眼，像是在确定这是给自己的吗？
余琛叹了口气，直接接过戒指替陆怀亭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恰好合适。
余琛当即弯着眼角笑了，“很好看，你喜欢吗？”
陆怀亭的手指被他轻轻捏住，手温从指尖传来，陆怀亭下意识想要蜷缩手指，但是余琛一直盯着他的手，“……嗯。”
余琛让导购将另一枚拿给他，他看着陆怀亭，眼中含着期待，陆怀亭却低下头去没有看他。
余琛手指微抖，自己将戒指戴上右手无名指，一把抓住陆怀亭的左手，微微抬高道：“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陆怀亭盯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指，还有一模一样的漂亮戒指，咽了咽，露出一抹笑，“很好看，很适合你……”
余琛举起他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口，对导购道：“麻烦帮我装一下盒子，戒指就不放进去了，我先生很喜欢的样子。”
陆怀亭在心里跟了一句，嗯，很喜欢。
导购一脸了然地开单装盒送礼物。
余琛忍不住在别人背过身去的时候偷偷亲了陆怀亭的嘴角，低低笑道：“请问我的先生，有没有心情好一点呢？”
陆怀亭微微觑他一眼，想笑，鼻子却发酸，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哽着，他只好低下头，将自己凑过去亲亲余琛的手指。
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喜欢余琛。
晚上聚餐的地方定在了陆怀亭以前提过的一家火锅店，余琛口味清淡，很少来这种地方，刚到门口就有些不适应地蹙起眉，陆怀亭松开他牵着自己的手，低声同他道：“你先回家，我去和他们吃吧。”
余琛想牵他的手，被他躲了过去。
陆怀亭指指人来人往的门口，小声道：“这里人真的很多，如果被人拍了对你影响很不好的。”
余琛其实不太在意这个，刚要解释，陆怀亭已经将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缩着脖子朝他道：“我先进去了。”
余琛觉得他这样可爱得要命，故意装作要走的样子，刚走了一步，陆怀亭看着他，“回去路上去餐厅吃点饭，不要饿肚子。”说罢转身就走。
反倒叫余琛一愣，连忙跟了上去，陆怀亭埋头走，心想着自己这次学聪明了，不喜欢看他的背影，那就比他先走。
余琛追过来连忙解释道自己刚刚是逗他玩，和他出来聚餐没什么不喜欢的。
陆怀亭疑惑地看着他，“……哦，那我让他们点鸳鸯锅吧。”
包厢里坐着三个人，都是秘书处里的老同事，陆怀亭推门进去的时候有半秒滞顿，余琛走进来将门一关，他径直走向了三人的对面坐下。
林娴见陆怀亭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道：“小陆，听说你今天开始新工作啦，恭喜啊！”
白远和徐贤也跟着说，“是啊，小陆工作能力这么厉害，肯定也很讨新老板喜欢的！”
陆怀亭抬起头朝对面的老同事笑了一下，眼神有些空泛，眼中没有笑意，只有不解的茫然。
林娴又说道：“上次你说来吃火锅，我们……我们也一直没吃成，有些可惜，正好听小余总说今天你也有时间，我就跟小余总提议大家一起来吃火锅。”
陆怀亭点了下头，“嗯。”
气氛有些尴尬，朦胧的白气中余琛观察着陆怀亭的脸色，忍不住开口道：“林姐他们早就想跟你道歉了，你当时精神不太好，所以也不清楚，正好今天凑这个机会，他们就说一起来看看你。”
陆怀亭抿着唇，抬头看了一眼正望着他的林娴还有白远跟徐贤，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需要道歉。”
林娴听了立马就着急道：“怎么不要道歉，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们啊？当初是我们仨不相信你，还那样说……这段时间我们也一直很愧疚，害得你工作也做不下去只能辞职，小陆，你是不是还怪姐啊？”
陆怀亭眨了眨眼，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林姐，真的不需要道歉，你们没有错，如果换位思考，我的同事这么脏这么恶心，我也会像你们一样。”
林娴愣了一下，“……不要这样想自己。”
陆怀亭无所谓地笑笑，“林姐，白哥，小徐，真的没关系，没事的，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啊，你们又没有做错，工作是我自己辞的，跟你们没关系。”顿了顿，他又说道：“你们点的什么汤底呀？余少不吃辣的。”
林娴顿了一下，皱眉看了一眼余琛，对这个“余少”很纳闷，寻思着小余总又搞什么花样。
白远回答道：“是鸳鸯锅，林娴说小余总口味清淡，所以就点了这个。”
陆怀亭点点头，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满可乐，正要喊服务员拿葡萄汁，他手刚抬起一半又缩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端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
余琛全程看他动作，心里说不出的涩味萦绕在舌尖，他觉得很苦。
一顿火锅吃得各有心思，气氛算不上火热，偶尔他们同陆怀亭开个玩笑只换来一个茫然的笑，陆怀亭好像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听不见他们在说话，像是个被强行断掉信号的旧手机，很努力地融入了，但是总是慢半拍，显得格格不入。
回去的路上，余琛开着车，陆怀亭盯着车窗外的霓虹灯看各种亮着灯的商铺，来来往往的人热热闹闹，有互相牵着的情侣，有孤单的行人，他们都步履匆匆，却能融入那热闹，凑成一幅画。
陆怀亭盯着这副变动的画，有些心动。
“你是不想原谅他们，和他们继续来往吗？”余琛乍然出声，音调有些低沉。
陆怀亭一脸迷茫地偏头看他，轻声道：“他们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余琛听到他真是这样想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出口的声音都抬高了两分，“什么叫没有错，那样对待你也叫没有错吗？人家这样说你，你不是很难受吗？”
陆怀亭觉得自己真是搞不明白余琛了，他抿了抿唇，问道：“每个人都这么对我，是大家都错了吗？”
余琛严肃道：“对，大家就是都错了！”
陆怀亭愣了愣，无奈地笑笑，“无所谓吧，这有什么计较的必要啊。”
余琛深吸一口气，开了一段路，一脚刹车停在路边，他想克制情绪，想对陆怀亭再温柔一些，但是看见这人一脸的无所谓，他感觉心里有一把火直接烧上了头。
“你能不能硬气一点？是他们欺负了你，为什么无所谓，你是真的不难受吗？”他抬高声音质问道。
陆怀亭抓着安全带，低低应了一声，“……那也没办法，不是吗？”
余琛像是被他戳中什么按钮，气得曲起手指，被戒指硌得微微发疼，“你能不能不这样？挺直腰板争取自己的权益你不会吗？”
路灯的昏暗光芒投在四周，陆怀亭望着余琛乌黑发亮的眸子，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又怎么样呢？还是会被打得很惨，就算告诉老师也没有人管，不管怎么用力就是会被摁在地上，踩在地上，像个肮脏的臭虫，谁会看我一眼？”
“可是那已经过去了！”余琛道。
陆怀亭咬了下嘴唇，“过去了吗？”
余琛怔愣，陆怀亭苦笑道：“……我已经不想尝试了，随便吧。”
怎么样都好。
余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陆怀亭已经完全不想听了，如果余琛还要说一些你争取我的喜欢，陆怀亭想，我可能会忍不住打面前的这个人。
他什么都争取过，最后只换来所有人的厌恶和嫌弃，被当成疯子和垃圾。
他已经不想争取了，就这样顺其自然，随随便便再死掉就好了。
要什么，就什么也得不到。
他最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