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桌台上的仙人掌正好沐浴在窗台洒进的阳光里，余琛这段时间来得少，几乎没有精心打理，只有林娴偶尔会进来帮忙整理文件，齐助理主要还是擅长商谈方面，对余琛办公室的布局装扮表示爱莫能助，最多让清洁阿姨多擦一遍桌子。

听到余琛跟过来交表的行政说迟到的事，齐韵眯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感激了一下陆怀亭。

陆怀亭正在开窗，阳光下的头发微微泛起微黄的光芒，行政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齐韵朝行政使了使眼色，走到陆怀亭身边轻声道：“陆先生，您要不要喝茶，我让小陈给您煮杯热奶茶吧。”

陆怀亭回过头，茫然了一瞬间，“嗯？”

“齐韵问你喝不喝奶茶，要不要吃蛋糕，我让人送一些。”余琛接过话，将桌上的文件随意摆好。

陆怀亭凑过去，看看他的桌子，又看看仙人掌，笑了笑，“是我送你的吗？”

余琛颔首，“嗯。”

“我之前问老板仙人掌开花吗？他说开呢，我买了去学校送你，这么多年它还在呀。”陆怀亭伸手摆弄仙人掌上面的刺，语气有些雀跃。

余琛愕然地看着他，“……嗯。”虽然这盆是陆怀亭去年送他的。

陆怀亭左右看了一圈，“我的办公桌在哪里？”

余琛抿着唇，缓了缓情绪，朝他笑道：“和我在一起，我让人送张桌子来。”

“……”陆怀亭怔愣了一会儿，“你记错了，我在……我和别人一起呢。”

“不说这个了，你想不想吃蛋糕，我让齐韵去买好不好？”余琛决定岔开话题打乱陆怀亭思路，果不其然，陆怀亭眯了下眼，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吃蛋糕。

午饭是一起吃的便当，陆怀亭做菜的手艺比余琛好了大概一百个米其林的程度，余琛一边看着陆怀亭埋头扒饭一边吃着猪排盖饭心想自己是错过了多少个米其林。

吃到中途，门口突然出现一抹人影，磨磨唧唧，余琛皱着眉头准备起身去看看，就见林娴提着两个大袋子进来。

陆怀亭拿勺子扒了一块炸里脊放到余琛碗里，对进来的人他后知后觉抬头去看，有一瞬间整个办公室都寂静无声，余琛紧张地看着他，林娴呆站着也看他。

“……鱼，你朋友吗？”陆怀亭咬着勺子，看了看林娴，“你吃午饭吗？我有多做一份。”他说着站起身去翻便当袋，原本是给齐韵做的，但是余琛说他有员工餐，就留了下来。

林娴连忙走过来，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余琛办公桌上，轻声喊道：“小陆。”

陆怀亭弯着腰，闻言回过头来，“嗯？”

林娴眼眶有些湿润，她听齐韵说了，知道陆怀亭生病，虽然也做了心理准备，真正看到听到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嘴里发苦。

“欢迎回来哦。”

她不知道陆怀亭是否能听懂她想表达的意思，只是这样温柔地望着他，希望得到他的原谅。

陆怀亭微微侧过身子看了眼余琛，喉结上下动了动，低声问道：“是林姐吗？”

余琛点了点头，陆怀亭下意识瑟缩地往后退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啊，我不是故意要来公司恶心你们的。”他攥了下自己的衣摆，低下头去，“……我很快就出去。”

余琛原本坐着的，筷子还拿在手里，闻言将东西放好，起身的动作带动椅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伸手拉着了陆怀亭的手，不让他再用力地攥紧衣摆获取安全感。

“林姐没有讨厌你的意思。”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低下身子贴近陆怀亭一些，“林姐给你买了花，还有蛋糕，林姐喜欢亭亭的。”

林娴从怔愣中回过神，连忙凑着余琛的话说道：“是啊，林姐不讨厌你，我给你带了花，你看看喜不喜欢？”林娴将桌上的袋子打开，将里面的小捧花拿出来给陆怀亭看，“老板说是新出的品种，我买了一点，顺便明天给你带另外一种好不好？”

陆怀亭轻轻瞥了一眼，微微抿唇，回身抱住了余琛，“鱼鱼，真的会有人喜欢我吗？”

“为什么不会有？你这么好，当然会有人喜欢你。”余琛慢慢引导他，“你不是要给林姐拿便当吗？林姐还在等着你呢。”

陆怀亭为难地看看自己的便当袋子，半晌才期期艾艾道：“……不好，不好的，看照片，脏！讨厌我。”

余琛咽了咽，有股难以言喻的痛感从他的手心传来，忍不住蜷了蜷手指，“那是他们误会了。”

陆怀亭摇摇头，“……不要花，不要蛋糕，他们讨厌我。”

“……”余琛沉默了半秒，抬头望向林娴，“林姐，把东西拿回去吧，他不想要。”

林娴有些着急，“你和他说我想跟他道歉啊。”

“……我试过了，他听不太懂。”余琛垂下眼，摸了摸陆怀亭的耳垂，“我这几天会和他沟通的，你先回去吧，你待在这里他害怕。”

“……”林娴沉默地看了陆怀亭一眼，“东西留在这里。”

余琛拿她没办法，只好道谢收下了，“他最近在恢复了，我会找机会和他解释清楚的。”

林娴轻轻点头，红着眼睛看了一眼陆怀亭，“我都听齐韵说了，没想到他这么喜欢你，你现在结婚了拿他怎么办啊？”

余琛迷惑了一瞬，“齐韵说什么了？”

“他说小陆是为了救你被车撞傻了，你是造了什么孽啊小余总。”

“……”余琛沉默地掀了掀眼皮，“我通知柳澄媛和黎律师下午来公司了，你接待一下他们。”

林娴愣了一下，“啊？你让你老婆来就算了，让律师来干吗？”

余琛有些不耐烦地蹙眉，“离婚。”

一个协议签字让她拖了大半个月，余琛的耐心已经耗尽了，最近还一直拖着他后妈拿公司的事威胁他。

林娴噤声，瞥了瞥陆怀亭，转身出去了。

陆怀亭沉默地被余琛揽着，好一会儿，他轻轻挣脱开余琛的手，将那份便当从袋子里拿出来，“……真的会有人喜欢我吗？”

余琛见他表情牵强，动手捏捏他的脸，小声道：“不仅是喜欢，还有爱。”

陆怀亭让余琛将便当送去给了林娴。

下午两点，柳澄媛和黎律师被带到会议室。

柳澄媛开口第一句便是，“听说你把那贱男人都带公司里来了，怎么没看见他？”

余琛眼也不抬地将黎律师递过来的文件接在手里，翻了翻，重新在协议上签名。

“怎么，看到我爸最近身体不好影响了我家生意，就这么急着离婚去找下个名媛千金了？”柳澄媛冷嘲道，满脸的讥讽。

她望着余琛的眼中除了冷冷的嘲讽外还满含痛苦。

余琛抬起头与她对视，脸色分毫没变，语气也轻飘飘，很是平静，“签字。”

柳澄媛深吸一口气，“余琛，我不签字你又能怎么样？”

余琛微微皱起眉，“事实上你没权利不签字，你父亲的一些事虽然明面上是查不出什么，暗地里的丝丝缕缕可是一环扣一环，我相信你这种人是不会舍弃名媛千金的身份，更不会让你父亲去牢里安度晚年。”

柳澄媛拔高声音，瞪着余琛道：“那你呢？你没有吗？”

余琛淡淡道：“没有。”

柳澄媛回敬他道：“哈，你没有？你其实杀过人吧？那个贱男人的爸爸，我如果拿到证据你也会去坐牢吧？”

余琛抬了抬眼皮，“……可是你拿不到。”

“……”柳澄媛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好吗？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要这样逼我？！”

余琛神色冷了下来，他想起一些事，所以忍不住厌恶起面前的女人来。

“我们只是利益关系，柳小姐，我和你，和陈洋没有区别，我们都只是因为利益才会联系在一起，你什么都很好，很完美，但是你不该动陆怀亭。”

“你又不喜欢他！”柳澄媛歇斯底里道，“你明明谁都不喜欢！你明明都做出了那些伤害他的事，你怎么可能喜欢他？”

余琛抿了抿唇，“事实上我一直都喜欢他，说不喜欢他是因为我要结婚，如果你安分一些不去招惹他，不联合陈洋欺辱他，我依旧会和你维持婚姻关系忠于对你的责任。但是你们没有放过他，更没有收手。”

“我固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也不能让你们这样欺负他。”余琛再一次将协议递了过去，“你应得的补偿我都放进合同里了，签了离婚协议和补偿合同你就离开吧，过去的事我不和你计较了，是我的错，我会自行向陆怀亭乞求原谅，但是我希望你能和陆怀亭道歉，他不是什么贱男人，更不是我的小情，他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热爱生活的人。”

“我后妈的话你也不用全然都听，她这种人一辈子贪图的无非是自己的利益，和我大约也没什么差别，你在我这里吃了亏，索性和我家断了关系，免得遇见麻烦。”余琛语气放轻了一些，他觉得这场荒谬的婚姻里，最令人厌恶和恶心的是自己。

“签了吧。”

柳澄媛的眼泪瞬间掉了下去，一颗颗地砸在地上，她嘴唇微微发颤，抖着手拿起笔要签字。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吗？”她带着哭腔问道。

余琛心里有一丝倦怠，“后来知道了。”

“你真的一直都喜欢他吗？”

余琛顿了一下，“嗯。”

柳澄媛闭上眼睛，抽噎着道：“那你为什么要放弃他？”她睁开眼睛，将自己的名字签好。

余琛嗤笑了一声，“因为我要我的前途。”他的嗤笑满是嘲讽，是对自己的自嘲和讥讽，冷冷地染上眉梢。

「陆怀亭，这是你手机吗？」

「嗯。」

「你在给谁打电话？」

「……我，喜欢的人。」

「你家这么穷你哪来的手机啊？不是偷的吧？」

「……不是！是我做兼职买的！你们不要动我的手机，我在打电话啊！」

「……」手机落在地上破碎的清脆声响使整个室内都安静了片刻。

陆怀亭看着碎掉的后盖和摔出来的电池眼睛都红了，他的电话已经拨通了，万一余琛这次接了呢？

万一他回拨了呢？

他着急忙慌地把手机捡起来重新拼好，重新开机，手机是买的二手，卡顿闪退，他捣鼓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空空如也的消息主页看得他鼻子发酸。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为了手机摔破了后盖伤心，还是为了余琛又没接他电话而难过。

「怀亭，又出去做兼职啊？你妈上周不是给你寄钱了吗？」

「嗯，有点不够。」

「你都攒很多了吧，怎么还不够啊？你要买什么啊？」

「机票，我想去德国。」

「你做兼职挣几个钱啊，别想了吧，青天白日里做什么大头梦呢我的亭亭诶。」

「……先试试看吧，也许能够呢。」

够了之后也没能去成。

「你是，陆怀亭？」

「既然喜欢，我们就在一起吧。」

「……」

「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的意思你也听不懂吗？」

余琛冷漠的眼神盯着无所遁形的他，他瑟缩着，就这么茫然地望向余琛，听见余琛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别爱了，没人会爱你的。」

陆怀亭一个激灵，从沙发上惊醒。

四周安静无声，原本拉开的窗帘被合上了一边，阳光只透过一边窗户落在余琛的办公桌上。

陆怀亭撑着自己的额头，良久才轻抽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

是噩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