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零碎的东西装在纸箱里,陆怀亭抱着纸箱失魂落魄地走出公司大门——他想回头再看一眼,偏过去的一瞬间被他克制住了。

别看了,别想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这样劝慰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公交车站的人不多,他随着几个人上车投币,看了一眼,只有最后一排还剩一个空位置,旁边坐着三个小朋友。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小朋友,半搂着箱子坐下。

心中发涩的痛苦令他的喉咙发痒,他靠在窗边,看着车窗上倒映出一双泛红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想要舒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却被呛得连连咳嗽。

如同破了闸关的水势,冲击得陆怀亭眼泪倏地坠了下去。

啪嗒地撞在纸箱上。

他不明白余琛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想让他离开公司明明可以直接打电话来和他讲,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为什么还要和陈洋一起欺负自己?

他倒抽一口气,痛苦地弯下腰,伸手捂住脸,细细的哽咽声从他绷紧的胸腔中传来。

明明,可以好好说出来的,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他伤心地擦眼泪,觉得很丢人,在公交车上哭成这样,真的很丢人。

就连一旁的小朋友也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往一旁缩了缩,怕看见别人眼中的情绪,他不想看了,他受不了。

“哥哥,给你纸。”一只细细葱白的小手突然伸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张柔软的纸巾。

陆怀亭顿住了,他微微偏过头来,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敛满了泪,好半晌,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道:“给我的?”

小朋友点点头,“嗯,哥哥不要伤心。”

陆怀亭怔怔地望着他,带着闷闷的鼻音应了一声,“……谢谢。”他的手中被小朋友塞了纸巾,听着小朋友细细软软的声音说道:“哥哥要是有伤心的事,可以和妈妈讲啊,我有难过的时候就会告诉妈妈,妈妈会抱抱我呢!”

“……嗯。”陆怀亭眨了眨眼,朝他笑了一下。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愿再去想刚刚发生了什么,看着小朋友乖巧可爱的模样,他有些羡慕。

“你妈妈对你很好吗?”他莫名问出一句。

小朋友点点头,“那当然啦!妈妈是最爱我的人!”

“世界上所有的妈妈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哥哥的妈妈也一定是很爱哥哥的!”

是啊。

我的妈妈也为了我,忍受那般命运给予她的痛苦。

她只是偶尔怨恨一下我而已。

回到家还是先给小猫小狗上吃的,他太累了,窝在沙发上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母亲的消息是下午一点多发来的,回复他昨天说去拿火锅底料的事,让他今天晚上顺便来吃饭。

他现在没有同事了,也用不着聚餐,心里第一反应是并不想去拿,或许是因为公交车上小朋友说的话,他蜷缩在沙发里给母亲发消息。

[妈妈,我想吃麻辣香锅。]

[那你早点回家呗,妈给你做。]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

[好。]

他等余琛回消息总是要很久,很久可能才只有一句“嗯”之类的语气词,他太久没有得到过这种被爱护着的感觉。

他握着手机,看着和妈妈的聊天对话,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下午洗了澡,给自己敷了很久的眼睛,他才带着一猫一狗出门,想着是时候买辆便宜点的代步车,以后找工作也方便一点。

买了些杂七杂八的蔬菜水果,他背着猫包,左手拎着东西,右手提着狗包,两个小家伙在包里呼噜呼噜对着哈气。

陆怀亭上楼梯,轻轻喘了口气,实在没手掏钥匙了,只能贴着门用额头轻轻敲门。

以为妈妈很快就会来开门,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只好放下小狗,从随身带的钱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开门,将东西先放进去,弯腰拎起小狗,嘴里喊了一声“妈——!”。

厨房里有抽油烟机的声音,他以为是没听见,又喊了一声,“妈——我回来啦——!”

他一边将买来的蔬菜水果放进冰箱,一边说道:“我最近养了一只小狗,今天特地带来给你看看,花花也来了,小猫今天还挺乖呢。”

他将小猫和小狗放出来,“妈,我买了葡萄,你要吃吗?我去洗一些出来好了。”他起身去拿水果盘,要去洗葡萄,刚刚走进厨房,手里的水果盘就砰地掉在了地上。

“妈?”他看见妈妈躺在地上,锅里还有烧焦的菜在滋啦作响,连忙冲过去将火关掉,蹲下去查看妈妈的状况。

他轻声呼喊了两声,不敢随意搬动,立马打完了120才大声起来,他怕再不喊回妈妈,妈妈就不要他了。

他一声声喊着,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突然痛恨起自己。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就像,他总是想不到妈妈为他做了什么。

他只考虑了他自己有多可怜。

他在急诊室外守到大半夜,直到妈妈被安排进病房输液,他才打起精神跟着走了进去。

妈妈已经醒了,看见他进来还朝他笑了一下,不像以往对着他总是凶巴巴的,这次的笑容很像她年轻的时候,很温柔,充满爱意。

“亭亭。”她唤了一声。

陆怀亭浑身一颤,走到她身边,护士离开的时候关了病房的灯,病房里的窗帘只拉到一半,窗外的路灯照进明亮的灯光,映得陆文秀脸色青白。

他应了一声,望着自己的妈妈,鼻子泛起酸意。

陆文秀笑着感慨了一句:“好快呀,我儿子都这么大了,你陈阿姨总说孩子长起来跟草似的,一转眼就窜起来了。”

陆怀亭不明白他妈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妈手心的温度,觉得有些凉,便给她掖了掖被子。

陆文秀突然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亭亭,我病了。”

陆怀亭垂下眼,闷闷道:“我知道,医生说过了。”

“胃癌,晚期。”陆文秀说起来倒也轻松了,她前两个月查出来的时候每天精神恍惚,又不敢和陆怀亭说,怕孩子听了也跟着吓到,但总不能一直不说,突然死在家里岂不是把孩子吓得更厉害。

“前阵子查出来想跟你说来着,但是你那时候看着状态也不好,妈不想你担心。”她解释了一句。

陆怀亭的手狠狠颤了一下,再抬起眼的时候他眼眶通红,“所以呢?有什么能比你重要吗?”

陆文秀自知理亏,安慰他道:“人活着总是要死的啊,亭亭,别想太多了啊。”

陆怀亭闭上眼睛,轻声道:“那我现在去死,反正都是要死的。”

陆文秀抬手就打了他一下,“你是要气死我啊!个死孩子!我是病了!还没死呢!”

陆怀亭难受得像被人摁在水里,呼吸间鼻腔肺部满是窒息的水,他呼吸不了,胸腔的痛楚卷了大片脏器,他良久才有力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妈,我想不明白。”

“我真的想不明白。”

陆文秀也沉默了,听着陆怀亭哽咽道:“我活着怎么就这么难?你活着怎么就这么难?我们俩做错了什么?我们俩做错了什么?!是你故意找了强奸犯的吗?我又是故意成为他的儿子吗?我们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活得,稍微……好一点?”

“妈,妈!”

“我怎么办啊!”

“……我怎么办啊……”他倒气的声音听在陆文秀的耳中,心中的痛密密麻麻涌上喉间,以至于她根本说不出来安慰陆怀亭的话。

是啊,她死了一了百了,亭亭呢?

亭亭就只有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