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现在还会因为这些事情做噩梦吗？”安静的诊室里，医生轻声地询问着。
窗台上有两盆黄色小花，陆怀亭看着觉得很可爱但是叫不出名字，心里记着回头也要去买两盆放在家里。
医生很有耐心地看着他，他眨眨眼，习惯性地笑道：“没有，因为睡不着。”
“这两张测试表的结果显示你焦虑较抑郁的情况强烈一些，生活中是否有你不可控的事情占大多数呢？”医生指着桌面上打印出来的两张自测表，语气稍显温柔。
大约是很少接触这类人，陆怀亭觉得医生的气质让他很舒服，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绷的脊背，往后靠了一些。
“嗯。”他点点头，想要多说一些，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医生朝他笑了笑，“有烦恼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哦，憋着我就不能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了呀。”
陆怀亭沉默着垂下眼，他在思虑诉说能给他带来的利弊如何，他从未和心理医生打过交道，过往的痛苦他总是习以为常，没想过办法让自己从其中脱离。
他只是怕余琛觉得厌烦，怕自己的情绪让那个永远理智的人感到麻烦，从而被抛弃。
医生见多了沉默不语的病人，并不着急，只是拿起口袋里的圆珠笔在自测表底下的空白页上写着什么。
陆怀亭听着耳边沙沙的写字声，突然开了口，“我父亲是一名……”大约是鼓起巨大的勇气，他哽了半秒，说完了后面的话，“强｜奸犯。”
“他在我三岁那年强｜奸了一个姑娘，甚至做出了一些……很残忍的事情。”
陆怀亭咽了咽，朝医生的眼睛望过去，他害怕从内里瞧出避而远之的厌恶来。
可医生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接下来呢？”
陆怀亭放下心来，“这件事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被警察带走的那天妈妈就牵着我的手站在路边，听着旁人指指点点，‘她就是那个强｜奸犯的老婆啊，真是恶心啊，自己男人都管不住，眼光也不好，怎么看上了这么个男人啊！’，‘她的孩子看起来也不行，长大以后会不会也是强｜奸犯啊’。”陆怀亭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有些艰难地说出了下面的话，“我讨厌这些人。”
医生温柔的目光透着一丝宁静，“讨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对，你不需要因为这种情绪而产生道德的悖论，随意的评价无辜者促使无辜者的痛苦是一种暴行，无声且深刻。”
陆怀亭抬头看着医生，低声道：“他们对我和妈妈深恶痛绝，因为那个人渣。”
“我不明白，妈妈是很好的人，很温柔，会给我买很多糖果，漂亮的画纸，还会带我去游乐园，可是妈妈再也不带我去了，也不给我买漂亮的东西。”
“因为她不再出门，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我出门去帮妈妈办事情。”
“后来我们搬了家，妈妈才开始变得像以前一样，外出工作，偶尔带一些糖果给我，但是大家突然有一天又开始说起那个人渣的事了……我很害怕。”陆怀亭瞳孔缩紧，有一瞬间他仿佛真的感觉到了过往的惧意。
医生道：“害怕什么？”
陆怀亭抿了抿唇：“害怕被妈妈丢掉。”
“……为什么？”
“因为妈妈恨我。”
阳光下的黄色小花愈发明亮，落在陆怀亭的眼中。
“她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如果她丢掉我离开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的丈夫是谁，但是带上我，大家都知道，我是‘强奸犯的儿子’，未来的‘强奸犯’。”说到这里陆怀亭自嘲地撇了一下嘴角，“如果是我，我也会恨。”
“我曾经在半梦半醒里听见她在哭，她在痛恨我，甚至明明白白地告诉过我，她因为我过得非常痛苦，想要杀了我。”
医生迟疑了两秒，轻轻说道：“……可是她并没有不是吗？她为了你忍下来了。”
陆怀亭“嗯”了一声，“是的，为了我。”
正是因为我。
深重浓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了上来，陆怀亭眨眨眼，“现在想想，她如果丢掉我会过得更好，是我小时候太过自私，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
“什么装可怜？”
“也没什么，我念书的时候一直被欺负，其实也习惯了的，妈妈没空管我，受了伤我自己包扎就好了，但是那次被人从二楼楼梯推了下去，虽然爬起来了……但是回家之后一直在吐，被妈妈发现了。”陆怀亭回想了一下，“也不是很严重，轻微脑震荡而已，但是我选择了告诉她，我被人欺负了。”
医生连忙道：“这是对的，这并不是自私，你要知道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子。”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任何对我的怨恨。”陆怀亭抬手摸了一下鼻子，低声道：“如果她那时候就走了，会比现在要幸福很多。”
“这种事情是未知的，不能确保其中的准确性，也许她并不会比现在幸福。”医生道。
陆怀亭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又遇见了一个人，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救了我。”
医生缓了缓神色，浅浅笑了一下，“是什么样的人呢？”
陆怀亭回忆着初次见到余琛的场景，嘴角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声音不由温柔了起来，“像是真正活着的人，十分灿烂，像是春天的风一样温柔，但是接近了又会觉得是冬日里的太阳，很温暖。”
“我好喜欢他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让人看着就想紧紧拥抱着，像珍贵的宝石。”
医生闻言笑道：“听你的语气，她一定是个很棒的姑娘。”
陆怀亭眨了一下眼，“是男人，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医生只顿了顿，还是笑着道：“你喜欢的话，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不必有太大负担。”
陆怀亭轻轻点头，“嗯。”
医生问道：“听你的话你们应该感情很好，我能冒昧问一句，今后你和他有什么打算吗？”
陆怀亭半晌没发出声音，他一时之间甚至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医生换了种问法，“虽然性向不是法律问题，但是在大众眼中这是个社会问题，你们小众群体面临的困境比普遍性伴侣要多。”
陆怀亭默了两秒，“他很大方，对我很好，只是性格一直都很理性……不太像我，我性格很差劲，又黏人。”
“理性是指什么？”
“没有特指什么，他对待什么都很理性。是我性格比较阴沉，喜欢黏着他，我已经知道他不喜欢我过于拘束他，所以在改了。”陆怀亭回答道：“但是总是很难，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个词语，叫做<爱意过剩>，讲得是太过浓重的爱意对待恋人来说是负担，我想了很久，可能我的爱对于他来说正是如此。”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真的确定他爱你吗？他对你的感情做出了回应并且付出了一些清晰明了的情感吗？”
“……”陆怀亭猛地抬起眼，眼底的情绪如水面上的波澜，大约是被医生问的问题难住了，他忍不住偏过头去逃避。
医生并不在意这个问题是否被回答，他只需要大致了解病人的病因。
但是他看着陆怀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停发颤，下意识的握紧，他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的，陆先生。”
“爱别人并不是错，爱的多少也不是，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爱太多而感到痛苦以至于喘不上气，只有不爱你的人才会厌恶你的爱。”
医生将医嘱写在病历本上递给他，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试着学会爱自己吧，我听你的话感觉到的是你一直在爱别人，可人类总要先爱自己，才知道什么是爱，才能去感知他人的爱。”
陆怀亭哑然。
医生给他开了一些安眠药，“睡眠质量和情绪有很大关系，你的焦虑症状比较严重，最好和家人和爱人多多沟通，初步来看我还是不建议你用治疗抑郁焦虑的药，所以只给你开了一些帮助睡眠的安眠类药物，谨遵医嘱来吃就不会有问题……至于焦虑方面的药物，我希望你能和家人沟通一下，积极有效的引导沟通是能够减轻一些焦虑症状的，吃药的话副作用还是挺大的。”
陆怀亭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低着头看了一眼，还是问道：“医生，我的爱人最近好像不太喜欢我了，我能感觉到，但是他说没有，我是不是要放轻松一些，多给他一些自由，或者说顺着他的心意来。”
医生想了想，说道：“为什么要顺着他的心意来呢？你不是他的爱人吗？”
“……”可是他没这么喜欢我啊。
陆怀亭说不出口，脸色苍白。
医生叹了口气，“改变一下相处方式吧，你退让太多他自然不会当回事。”
“……嗯。”
“陆先生，爱情毕竟不是唯一，你还是要学会爱自己的。”
“嗯。”
“那今天的时间就到这里，你先去拿药，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按照自测表上的联系方式联系我，尽量避免一些负面情绪主导你的思维，如果实在控制不了，你可以顺从情绪。”医生站起身，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陆怀亭点点头，也站起身，朝医生礼貌地道谢。
医生看着他，和他握手，“陆先生是很棒的人，太过妄自菲薄也不好的，以后要好好生活，要爱自己比爱旁人多一些，这样才会觉得快乐。”
陆怀亭用力点点头，告别了医生，去楼下西药房拿了药。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觉得连空气都新鲜了许多，手机被他静音了一上午，此时拿出来还看见了余琛发来的消息。
［问林娴说你请假去医院了，怎么回事？要我过去吗？］
［刚刚路过宠物店，上次给花花买的零食我看吃得差不多了，又买了点，晚上回家拿给你看。］
陆怀亭站在医院门口给他回消息。
马路对面有一家花店，陆怀亭走了进去。
“这花像小雏菊吧？名字还挺好听的，叫玛格丽特呢！”花店老板这么同他介绍。
陆怀亭弄清楚了那黄色小花的名字，买了两盆同样的小花。
老板一边给他拿袋子装好一边笑道：“这花花语也还不错呢。”
陆怀亭好奇道：“是什么？”
老板将花递给他，“是期待爱情。”
陆怀亭忍不住莞尔一笑。
期待爱情。
那他买两份回家，希望期待能够双倍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