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有那么十几秒, 吕濡的大脑是完全空白的。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可它就这样发生了。
像这场积蓄数天的暴雨,在最猝不及防的一刻,倾泻而下。
一道惊雷炸响, 吕濡陡然回神。
失神的目光掠过门旁的雨伞,她顿了几秒, 抓起伞推门追了出去。
电梯已经在往下走,吕濡不停用力按着下行键, 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至1, 然后才缓慢上升。
等她重新乘电梯到一层后, 外面已是暴雨如注, 雨幕遮天, 哪里还能看见严斯九的身影。
吕濡顾不上多喘一口气,推开单元门就冲了出去。
几乎是瞬间, 身上的睡衣就被浇透,雨水拍打在脸上, 眼睛都睁不开,吕濡什么都看不清, 总觉得前面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是严斯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让他这么走了,得追上他,至少要把伞给他。
吕濡抱着伞, 跌跌撞撞向前跑, 风声混着雨声灌进耳朵, 听不见身后喊她的声音。
严斯九快要气死了。
他下楼后看到雨下那么大,就没出单元门,打电话叫司机来地库接他,刚挂断电话, 一转身就瞥见吕濡直直冲了出去。
严斯九三步并一步追上去,抓住吕濡的胳膊把人扯进怀里,大声吼道:“你干什么去!”
吕濡撞进严斯九怀里,手中的雨伞掉在地上。
她抬起湿透的脸,嘴唇发白,讷讷道:“我,我想给你送伞……雨,雨好大……”
“你他妈还知道雨大!”
严斯九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焚烧殆尽了。
小哑巴就是想活生生气死他吧!!
严斯九按住吕濡的后脑勺把她压进自己怀里,半搂半抱往回走。
重新回到楼里,两个人全身都湿透。
吕濡只穿着睡衣,脚上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白生生的脚丫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湿乎乎的长发糊在脸上,看着狼狈又可怜。
严斯九再大的火气也被浇透了,硬生生闷灭在心底。
他低低咒骂了一句,伸手一捞,把人打横抱起来,按电梯上楼。
电梯里冷气充足。
吕濡蜷缩在严斯九怀里,全身不可抑止地发抖。
严斯九察觉到,低头看她:“冷?”
吕濡摇摇头又点点头。
严斯九收紧手臂,口中骂道:“活该!”
进了屋,严斯九直接抱着吕濡进了卧室,不顾吕濡的挣扎,直接把人按在床上,用被子裹住,然后去浴室放热水。
等浴缸放满水,他又把吕濡从被子里挖出来,抱起来直接丢进浴缸里,自己关门出去。
全程一言不发。
吕濡浸泡在热水里,身体回暖的同时,眼泪也滚了出来。
她脑子很乱,不知道严斯九为什么要讲那些话,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知道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严斯九的那些话,像一张细密的网,用力勒在心上,句句带出血痕。
吕濡没敢在浴缸里多待,她怕时间久了出来时严斯九已经走了,匆匆洗了把脸,穿上浴袍就出来了。
客厅里没有人,书房健身房都没有人。
吕濡心脏直直往下坠,眼泪夺眶而出。
他为什么不能等等她呢?她明明已经很快了……-
严斯九在阳台抽完一支烟,拉开玻璃门走回客厅,绕过沙发,看见地上蹲着的人。
女孩手臂环着小腿,头埋在膝盖里,细薄的肩背无声颤抖。
是在哭。
严斯九握紧拳,用力到手臂青色血管凸起,才克制住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的念头。
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叫她的名字:“吕濡。”
吕濡抬起脸,看到面前插兜站立神色冷淡的男人。
她不想当着他的面哭的,可眼泪汹涌,怎么擦都擦不完。
严斯九静静看了她片刻,看她蹲在地上慌乱无措地用袖子擦眼泪,心里针扎似的疼。
他上前一步,半蹲在她面前顿了两秒,开口:“为什么哭?”
听着他冷淡的声音,吕濡刚擦完的眼泪又涌出,模糊了男人原本熟悉的脸。
她不想说原因,觉得很丢脸,可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如果她不说,严斯九以后可能就不会再问她了。
“我以为……”
吕濡盯着他的下巴,那隽挺的下巴还有未干的雨水。
“我以为你走了。”
她哽着声音说。
严斯九又握了下拳,让声音保持平静:“我走了不是更好吗?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你应该高兴啊,哭什么呢?”
吕濡一直知道言语有时候被利刃还要伤人,她为自己锻造了一套铠甲,外界的风言风语全都伤不到她。
可现在她的铠甲被严斯九轻易划开了。
她疼得想要躲起来。
严斯九看着她湿乎乎的脸,心里一阵抽痛,一时没忍住,抬手擦掉她挂在眼尾的泪珠,放缓声音:“你这么哭,我会误会的,以为你不想让我走。”
吕濡抓住他的手腕,急急摇头,带着哭腔:“我没有,我没有……”
严斯九抿唇不语,目光里并没有信任。
她总是这样,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他,对他脸红,任他亲吻抚摸为所欲为,看似很依赖他信任他,但实际上,她不愿对外公开两人的关系,不愿说一句喜欢他,默不作声退了婚,连恢复声音都不想第一时间告诉他。
多矛盾啊。
严斯九搞不懂了。
吕濡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脸颊贴上他的手背,小声泣道:“你别走。”
严斯九看着她像小猫讨好主人一样蹭着自己的手背,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对自己的心软感到失望。
严斯九没抽出自己的手,轻声叹气:“好,我不走。”
吕濡闻言仰起脸看他,目光小心,不敢相信的神情。
严斯九被刺痛,移开眼,抬了抬手腕说:“下这么大雨,我能去哪儿,起来吧。”
吕濡放开手,跟着他站起来。
对比窗外的风雨大作,室内的气氛凝重沉闷到可以拧出水来。
严斯九身上还穿着被雨水浇透的睡袍,这房子只有一个浴室,刚才被吕濡用着。
“你,你先洗个澡吧?”
吕濡小声说。
严斯九瞥了眼她还在滴水的湿发,淡声问:“你洗完了?”
吕濡小幅点了下头。
严斯九扯了下唇角。
半支烟的时间,她能洗什么?当他是傻子?
换做平时,他早戳穿她了,捏住她的后颈让她再说一遍,然后等她缩着脖子向他求饶。
现在,一切都索然无味。
严斯九没说话,抬脚往浴室走。
浴缸里的水果然干干净净,半点泡沫也没有。
气血涌了几下,严斯九深呼吸,冷笑两声,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又抽了条毛巾一并丢出去。
爱洗不洗,反正他管不着。
吕濡抱着毛巾和吹风机,听着浴室里传出哗哗水声,心脏不停下坠的失重感渐渐消失。
等她吹干头发,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下。
不一会儿严斯九擦着头发走出来。
吕濡站在门外,想把吹风机给他用,男人只淡淡瞥她一眼,说了句“不用”,抬脚从她身边走过。
严斯九虽然神色没先前那么冷漠,但身上的疏离感还是很浓厚。吕濡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他眉眼间的冷淡逼了回去。
她跟在他身后,从客厅到阳台,从阳台到餐厅。
严斯九没管她,对她视若无睹。
严斯九从酒柜拿出一瓶威士忌,又到冰箱里找冰块。
拉开冷冻层,一只小布丁乖巧的躺在冰格旁。
目光一顿,严斯九心中不由泛起一股苦意。
之前他们闹别扭时,打开冰箱总会发现有一支雪糕躺在他的冰格旁。然后他就会拿着雪糕去找吕濡,狠狠“教训”她一顿,最后小姑娘抱着他的脖子撒撒娇,这别扭就翻篇了。
这么浅显生涩让人一眼就看穿的手段,严斯九从没戳穿过,总是顺着台阶往下跑,生怕跑得慢了点。
以前有多甜,现在就有多苦。
严斯九撇开视线,拿走冰格,关上冰箱。
他在小吧台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清脆的响声是这房子里唯一的声音。
不用回头,严斯九就知道吕濡站在他两米之外的地方。
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让人心烦。
严斯九知道她是想找自己说话,可他不想说。
说什么呢?他已经说的够多了。
他独自喝完半杯酒,又倒半杯。
连续三杯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吕濡走到吧台边,在他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下。
严斯九没抬眼,晃着杯中琥珀色液体。
吕濡拿过一旁空着的切子杯,想给自己也倒一杯酒,手刚碰到杯子,就听见严斯九冷淡的声音响起:“放下。”
吕濡握着杯子有些紧张地小声说:“我,我只喝一点点。”
“不行。”
严斯九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放下。”
吕濡眼眶一红,慢慢松开手指,把杯子放回原处。
严斯九低垂着眼,没看她。
喝酒?
喝完之后第二天再给他来一句:对不起我昨天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什么必要?
不仅没必要,还会显得他特别可笑。
严斯九扯扯唇角,仰脖喝掉杯底的酒,然后起身去拿了一盒牛奶丢在吧台上。
吕濡知道他是给自己拿的,可她现在不想喝牛奶。
她想喝酒。
她需要酒精给她一点点勇气,不然她怕她说不了两句就会哭出来。
严斯九见她不接牛奶,还眼巴巴瞅着自己的酒,勉强压下去的暗火又腾地窜起。
“想喝酒?行,你喝。”
他拎起威士忌往她面前一放,冷冷笑道,“喝完你就把嘴巴缝上,一个字不要对我说,我也不会听。”
吕濡眼圈发红,嘴角下坠,顿了几秒才伸手拿过牛奶。
严斯九冷哼一声,把威士忌拿回来,给自己倒上。
吕濡拆开吸管,呼吸了数下,感觉泪意减退,小声问道:“那我喝牛奶,说的话你听吗?”
严斯九晃着酒杯,眼皮都不抬:“不听。”
安静了那么几分钟,吕濡插好吸管,一口气喝掉半杯牛奶,然后抬头问:“你是因为取消婚约的事情生气吗?”
严斯九气息在胸膛滚了几圈,抬眼看她,眸光寒凉:“我不该生气吗?”
吕濡抿了抿唇,又问:“是因为我没有提前与你商量吗?”
严斯九盯了她几秒,忽然冷笑出声:“你是这样想的吗?”
吕濡没敢点头。
虽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可能。毕竟解除婚约是严斯九一直想要的结果,她只是没有与他商量。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个原因。
吕濡心里有些乱了,整理好的思路也乱了。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严斯九收回目光,喝了口酒,淡声道:“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吕濡听出他的失望,心中隐隐作痛。
严斯九又笑了下,看她:“那你还想和我说什么呢?让我别走,就是想让我听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吕濡急急摇头:“我……对不起,你别生气。”
严斯九也摇头,声音无力,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算了吕濡,别勉强自己了,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也不是非得要听。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强人所难,以后不会了。你不想说的,我不会再问。”
吕濡心中猛然大恸,眼泪夺眶而出。
“你看你,哭得像是我说错了话。”
严斯九看着她叹气,拿过纸巾盒,抽出一张按在她的眼下,轻声道,“别哭了,我不说了。”
他的温柔像是一把软刀,一点点划开她最脆弱的地方。
吕濡泣不成声:“你别这样,你没有强人所难,我想你问我,我想你和我说话,是我错了,你别说这样的话,别不理我、不管我……”
严斯九的心都快要被她哭碎了。
他真的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了。
明明是她不要他的。
“你让我怎么管你?”严斯九抚着她的潮湿的脸,喃喃轻叹,“你把婚都退了,不去找你喜欢的人管你,非拖着我做什么?”
“可是……”
吕濡睁着泪眼看向严斯九,一开口,委屈就随着泪水滚落而下——
“我喜欢的人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