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严斯九在会所各处都转了一遍, 眼都看花了也没找到人,还被好多认识的人缠住打招呼,好不容易才抽身出来。
他压着火气到吧台要了杯冰水灌下, 之后才想起来给吕濡打电话。
可直到铃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这就太不正常了,他知道吕濡的手机是从不离手的, 而且也从不静音。
严斯九额角瞬时冒了汗。
一些不太好的联想不可控制的在脑海中展开……
就在他打算拨电话给明豫叫他去查监控找人时,目光无意扫过吧台另一端, 一张漾着浅笑的脸从眼前一闪而过。
大脑似乎停滞了几秒, 随后倒带般的往回闪。
严斯九缓缓扭头重新看过去。
吧台另一端坐着一男一女。
花衬衫男人单手撑着女孩的椅背低头正说着什么, 女孩侧着脸听得仔细, 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 女孩突然笑起来,小梨涡在灯光下十分的甜。
男人看起来很是心动, 贴近了些,举杯想和她碰杯, 女孩红唇微嘟,倒也没有拒绝, 细白的手指捏着酒杯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眯眼笑了下,然后缓缓将杯中液体尽数喝下。
严斯九直接愣住,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眼角眉梢具是风情的姑娘真是吕濡?
是他认识的那个安静又乖巧的小哑巴?
不是她吧?
小哑巴可从没这样对他笑过……眼波潋滟, 格外动人。
严斯九太过震惊, 都没发现这震惊中还夹杂着一丝茫然——吕濡似乎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吕濡了-
吕濡心里知道自己可能是有点醉了, 但这种飘飘乎醺醉感又让她很迷恋。
不用去想那些令她不开心的事,大脑里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泡泡机在不停的吐泡泡,把烦恼全挤走了。
所以在花衬衫提议要不要换个地方继续喝酒时,她只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有人陪着喝酒是比一个人喝酒要好一些, 尤其是花衬衫也长了双桃花眼,虽然桃花眼与桃花眼的差距挺大的,但看着也比其他人顺眼些。
而且这里确实不太好,她刚刚似乎又看见严斯九的脸了。
冷冷淡淡的,眉头还皱着,眼中没有一丁点笑意,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为什么呀?
为什么要对她冷脸呢?她也没有做错什么吧。
为什么不能对她笑一笑呢?他笑起来的眼睛多好看呀。
吕濡鼻头蓦然发酸。
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平时严斯九可能是对她太好了,只稍微一点冷脸,她就受不了了。
她想严斯九一直对她笑,与她说话,对她好,别不理她,不要不管她。
她怎么这么贪心啊……
好讨厌啊,她才不要哭……还是继续喝酒吧。
吕濡吸吸鼻子就想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落地时身形晃了晃,花衬衫适时伸手握住她的胳膊。
虽然隔着衣服,但吕濡也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不出的反感和难受。她正要用力挣开时,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就听到花衬衫“哎呦”一声痛呼,放开了她的胳膊。
她被余力带了一下,没站稳,晃晃悠悠就要往一侧倒去。
好在不知哪里斜插过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拯救了她。
腰部一紧,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捞住,用力带进怀中。
硬挺的胸膛,熟悉的气味,男人的体温……一股脑儿地砸向她。
脑海中的泡泡池像是被大力翻滚了一圈,无数五颜六色的泡泡令她止不住的发晕。
在这巨大的晕眩中,她好像又看见了严斯九的脸。
她果然是醉了,到处都能看见严斯九的脸,这像话吗?他在楼上陪自己女朋友呢,清醒点吧吕濡。
吕濡晃晃脑袋,试图警告自己。
可是晃完脑袋后严斯九的脸就分裂成两个,三个……直接重影了。
吕濡更晕了。
她想离这个眩晕源远点,可横在腰上的手臂像是铁臂,让她动弹不得。
而且男人热烫的体温直接烘烤着她,真是要命……
唔,放开我!
她拍了拍腰间硬实的手臂,用力瞪向这张让她晕得不行的脸。
这个“严斯九”好像很生气,手臂不仅没放开,反而收得更紧。
讨厌,她的腰都快要断啦!
吕濡忍不了了,挣扎起来,胡乱地又推又打。
她这么一挣扎,虽然力气不大,但严斯九就感觉抱了条又软又滑又扑腾的鱼,差点脱手。
他忙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后脖颈,咬牙低斥:“老实点!”
吕濡被他这么一捏,像是被掐住了命门,身体一软,趴在他怀里动不了了,只剩下“咻咻”的鼻息以示不满。
严斯九暂时没空处理她,见她老实趴在自己怀里就不管她了,抬头看向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花衬衫。
“九,九哥……”
花衬衫惊得头差点掉了。
卧槽!什么情况这是??严大公子当众抢女人!
这他妈要不是从他手里抢的,他能大喇叭宣传得人尽皆知。
而且这女人看起来似乎还不太买他的账……
严斯九一肚子火正不知道往哪里发,听花衬衫这么一喊,火气上涌:“谁他妈是你哥!”
花衬衫噎了噎。
不是吧……这咋还翻脸不认人了呢,之前喊过八百声哥了,也没见他反驳过,现在闹什么闹啊……
“严总!”他忙改口,赔着笑瞟着吕濡试探,“这姑娘您认识啊……”
严斯九太阳穴突突的跳,要不是怀里有人不方便,他一定要把这兔崽子的胳膊打折。
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之前敢动手动脚,现在还他妈敢偷看!
花衬衫不傻,在接收到严斯九想要弄死自己的眼神,一个激灵顿时反过味儿,忙举手力证清白,“九哥,误会真是误会!我什么都没做,就只请这姑娘喝了一杯酒……”
严斯九连声冷笑:“你还想做什么?来,你说说看你还想做什么?”
“不是……”花衬衫张口结舌,懵了。
他不就是见人姑娘一个人,好心过来陪一陪,聊聊天逗人笑一笑,这咋了呢?是,他也承认他是起了点色心,可他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啊!
这事闹的……这姑娘到底是严斯九什么人啊!
“哥,我的亲哥,我可真没想做什么啊!我刚就看到她一个人在这边喝酒,我今天也一个人不是,就想着一起喝点,刚才就随便聊了几句,真的,我啥也没想做,我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花衬衫赶紧掏心掏肺的解释,“对不起哥,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
是谁呢?
瞅着年纪,倒像是妹妹,可严斯九的几个妹妹他也见过啊。
要说是女朋友,严斯九至于这么大动肝火的?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严斯九完全听不进去他的废话。
不想做什么?呵呵,他再来晚一点,吕濡指不定被他拐到哪里去了,会所里有都现成的客房。
操!
严斯九越想越糟心,指着大门:“滚,立马给我滚蛋,以后别他妈让我看见你。”
花衬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说话。
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了,在这种场合被赶出去,以后他也没法在这圈子里混了。
这时会所经理已经闻讯带人赶了过来。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严斯九脸色铁青,一把将吕濡卫衣帽子掀起来扣住她的脑袋,半托半抱的将人带走。
人群散了后,花衬衫掉头去打听吕濡的身份。就算要死他也得死个明白啊!哪能就只请姑娘喝杯酒就被判“死刑”呢……
就算她是严斯九的女朋友,他拖人攒个局把那姑娘约出来,当众给她赔礼道歉,严斯九咋着也该能消气了吧。
他想是这么想的,但打听出来的结果给他浇了一头冷水。
知情人是这么对他说的:“别想了,那姑娘身份别想打听,知道是你惹不起的人就行了。严斯九把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除了他们那个小圈儿里的人,没几个人见过她。你还想约人出来道歉,严斯九能把你直接撕巴了!自认倒霉吧,谁叫你眼瞎,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花衬衫不死心挣扎:“真的假的啊,严斯九身边女人不挺多的吗,没听过有这么夸张的……”
“明豫放出来的话,你说真的假的?而且……”知情人顿了下冷笑道,“严斯九身边的女人是多,但你见他承认过哪个?明豫承认过哪个?”
道理很简单,花衬衫稍一琢磨,心凉了个彻底-
去往别墅区短短一截路,严斯九就觉得像是走在火焰山上,苦不堪言。
因为吕濡极其不配合,在他怀里又是推又是打的又是扭的,折腾个不停。
平时看起来文静乖巧的人,闹起来他真的招架不住。
被打几下其实也不算什么,反正力气也不大,不算多疼,主要是怕她摔着,严斯九根本不敢放手,她整个人紧贴在他怀里扭啊蹭的,硬生生给他弄出一股邪火。
在怀里的人张口咬在他颈侧时,严斯九浑身肌肉都绷直了,血液直冲头顶。他忍无可忍掐住她的腰,把人拽开,咬牙道:“小哑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打你!”
吕濡很委屈,被他挟制得难受极了,腰疼不说,头被帽子蒙住,脸也被按在他怀里,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还这么凶……还要打她……
好讨厌啊!
吕濡气鼓鼓的瞪着他,说不出的委屈。
严斯九从没觉得如此头疼过,打不得骂不得,他简直束手无策了。
深呼吸数下,压下些许邪火儿,他才耐着性子哄:“你老实点行不行?”
好不容易到了别墅,开门把人塞进去,严斯九后背整个都湿透了。
他来不及把人弄到客厅,在玄关地毯上就把人丢下了,然后抵着房门大口喘息。
吕濡失去支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懵了好一会儿才仰起脸去看严斯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她丢在地上。
多脏呀,衣服都弄脏了!
严斯九平复喘息,一扫眼对上她委委屈屈的一张脸,运运气,没好气道:“这么看我干什么?”
好凶……
吕濡扁了嘴巴。地上不干净,她不想用手撑地爬起来,还是得求助眼前这个人。
她张开手,对严斯九请求:拉我起来。
严斯九不明所以,皱眉看她。
吕濡见他还不拉自己起来,着急又说:快拉我起来呀!
她好像忘了自己不能发出声音似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
严斯九根本看不出来她在说什么,最后只能从她的动作猜测,是要他抱?
“要我抱?”他有些难以置信。
好家伙,小哑巴这胆子肥了啊!
吕濡头很晕没听太清楚,只想着快点起来,就用力点头,还不停催促:快点快点!
严斯九磨了磨后槽牙,直接气笑了,最后不得不像抱小孩子那样掐住腋下把人举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吕濡吓得忙去楼他的脖子,腿也本能的夹住他的腰。
严斯九一个不防,被她手脚并用紧紧缠住。
少女温软的身体携带着幽幽馨香,似藤蔓将他挟裹住,之前压下去的那股邪火腾得又窜起。
严斯九的喉结猛地滚动数下,一句脏话压不住脱口而出。
他快步穿过入户玄关,穿过客厅,走进卧房,把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摔进大床里,转身就走。
吕濡在床垫上弹了几下,脑袋一阵阵的眩晕,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严斯九大步向外走的脚立刻停下,额头青筋直冒。
“不许吐!”他厉声喝道,转身几步走到床前,想把人从床上拖起来,“要吐去卫生间吐。”
鸡尾酒的后劲此时完全反了上来,吕濡的头又晕又疼,只想躺着不动。她反手握住他拖拽自己的手臂,央求他:不要……
严斯九顿住,手臂僵直在半空。
他不动后,吕濡脑袋里的晕眩感稍稍减退,顺势伏身趴在他的手臂上,咕哝:别动,让我靠会儿,我难受……
严斯九紧抿着唇,喉结无意识快速滚动。
少女黑发散乱,脖颈纤细,曲度柔软,原本白皙的脸颊被酒精染上绯色,红唇微微撅着,张张合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睛里雾蒙蒙的,不见平日的澄澈清透,迷离中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风情。
严斯九直直盯着伏在自己手臂上的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有些异样。
这是他没有见过的吕濡。
原本她身上一直有股细微的脆弱感,很容易激发男人的保护欲。而现在这股脆弱感被风情所染,再激发的就不是男人的保护欲了,而是另一种破坏欲,更过分点的说法,叫凌虐欲。
想掐住那纤细脆弱的脖颈,想看黑发与红唇凌乱交缠,想让这双眼睛潮湿而无助……
想把她弄坏,让她臣服,看她对自己求饶。
这种难以启齿的异样感让严斯九暗暗心惊。
他从没发现过自己还有这么变态的一面。
室内奇异的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一轻一重的呼吸声错乱交织。
可能是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太高,吕濡的额头和鼻尖生出些细细的小汗珠,她有些不耐的在他手臂上蹭来蹭去。
严斯九本就又热又燥,尤其是被她枕着的手臂,热的要命,此时再被她湿软的脸颊蹭着,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
这么想着,严斯九当机立断,迅速抽出手臂,把人放倒在床上,动作十分粗暴。
甫一脱身,他立刻甩甩胳膊,侧身去解衬衫领扣散热。
此时的吕濡又重回乖巧少女,被他推倒也没有闹,只是睁着一双迷离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
严斯九正在解第三颗纽扣,一扫眼发现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确切的说,是盯着他的领口看。
刚消散的一点点热气腾地又回来了。
“闭眼。”他停下手,喝道。
醉了的吕濡明显不怎么听话,眼睛眨巴眨巴,就是不闭。
严斯九气得连声冷笑。
好呀,小哑巴今天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不仅敢和男人喝酒了,还敢咬他,使唤他,引诱他……
躺在床上用这种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看,不是引诱是什么?
邪火难消,严斯九实在气不过,打算做点什么来泄泄愤。
他本来是打算敲敲额头或者掐掐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一般,他的手在伸到一半时突然转变方向。
等严斯九反应过来时,吕濡纤细的脖颈已经被他握在了掌中。
大脑空白了两秒,手掌心的触感告诉他,的确如预想中那般柔嫩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断。
手指无意识收拢,感受着女孩的脉搏在自己掌心跳动,血液激涌,与之共振。
人类最脆弱的地带落入他人掌控中,呼吸逐渐受限,吕濡本能的感到恐慌。
她握住严斯九的手腕,突然发出一声嘤咛。
很轻的一声,像幼兽遇到危机时发出的最本能的求助叫声,却如夏日惊雷,劈醒了严斯九。
黑眸骤缩,他瞬间放开了手,脑中轰然作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哑巴!”
顾不上对自己变态行为的震惊,严斯九单腿跪在床边,附身急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他都不知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惊喜更多一些,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吕濡的声音。
吕濡被他吓到了,撑起身体往后退,警惕的看着他。
严斯九跟着逼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发出声音了?快,再试一下!”
吕濡听不懂他的话,只觉得他离的太近了,很危险,一直向后退。
严斯九索性撑住床头,把她手臂里,让她无处可退。
“听话!”
他急切想要再次证实她可以发声,伸手握住她的脸,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着脸直视自己,语气严肃,“吕濡,再试一次。”
吕濡瞪他,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弄疼了,瞪着瞪着,眼圈就红了,水光泛出。
严斯九手掌僵住:“哭什么?”
吕濡紧抿着唇,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两汪泪水一圈圈在眼眶里打着转,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掉出来。
严斯九不由泄了气,意识到是自己太急了。
“算了,别哭了,不逼你了。”他放开手下床,见她眼睛湿漉漉,打算去浴室拿毛巾让她擦擦。
吕濡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鼻头酸涩难忍,眼泪再也憋不住,一连串往下掉。
与此同时,细细的哭泣音突破无形的屏障从嗓中发出。
已经走到浴室门口的严斯九难以置信回身,确认是吕濡的哭声,而不是自己的幻听。
他抑制不住惊喜,朗声大笑起来。
小哑巴可以哭出声音了!不再是无声的掉眼泪了。
既然可以哭,那一定可以说话的。
他难掩激动,快步走回吕濡身前,顾不得手指干不干净,擦着她哭湿的脸,笃定的说:“小哑巴,你能说话了。”
吕濡隔着泪水与他对视,看着他黑亮如宝石的眼睛,心中是从未停止的喜欢,以及无边无际的难过。
特别想把它占为己有,不想让第二个人看见。
如果我能说话,你会喜欢我吗?会依然对我这么好吗?
她在一阵阵剧烈的晕眩中贪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