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病房中的新风系统慢慢开合着扇叶, 傅清焰看到李路易从外面走来,抬起身子,紧紧盯着李路易的身影。

前两天从欧洲小城归来时, 可花费了他一番力气,深秋时分,穿着单薄的衣裳跳入海水中,那一瞬间的刺激,让傅清焰头脑发懵。

也仅仅是呼吸一瞬间的功夫, 他就决意好了逃脱的方向,最起码要游过这片海域,到达另外的街道或者码头。

手掌、大腿以及其他地方的伤口, 流出来的血液汇入海水中,而海水中的冰冷和新鲜,又让这些伤口变得麻痛难忍。

傅清焰咬牙没有靠近海面,而是让自己沉在海水下面。

他将手机装入袋内, 然后用手指死死握着,然而手掌内有一道贯穿伤痕,让他疼痛难忍, 于是海水之中他又变换姿势将手机放入口袋中, 慢慢向前游去。

即使傅清焰觉得自己的速度已经够快, 然而,他依然听到身后的嗡鸣声, 傅清焰屏住呼吸,回头看去,这才惊觉码头附近的渔船纷纷开动起来,船头大灯打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傅清焰已经看不清岸边的人影,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渔船已经快速靠来,他一个猛子扎入更深的海水之中。

周围渔船的这番动作,应该是管家禀报给傅夫人,所以傅夫人才下令让渔船追捕傅清焰。

这些小渔船很早时就在这片海域捕鱼,因此对这片海域中的境况非常了解,他们灵活地犹如海面上的一群银鱼来回穿梭,寻找着傅夫人需要的东西。

傅清焰在海面下沉浮很久,最终决定在一块暗礁前换气。

当渔船的灯光扫过来时,他又立即将头沉入水中。

深秋的海水几乎冻得人全身发抖,而傅清焰在经过下午的疲惫和方才的打斗后,已经劳累不堪,肌肉酸痛不已,骨骼咔咔作响。

傅清焰在心中盘算着,还需要向外游出多远,才能摆脱这些恼人的渔船,不过也就在这时,一道灯光直直在他头顶上覆盖住。

渔船上的灯光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因此能清晰地看出海面下到底潜伏着什么东西,傅清焰的一颗心脏,简直要在这片海域中冻结。

然而当他刚想闪身游入船底时,船上传来了一句沙哑男声:“快上来!快点!趁他们还没发现你!”

傅清焰睁大眼睛,顺着灯光看过去,才赫然发现,船头伫立冲他打招呼的人,居然是小时候经常预见的伯伯。

这位伯伯自傅清焰记事以来,就在这片海域以打渔为生,至今已经很多年。

小时候的傅清焰还曾经瞒过庄园内的人,偷偷溜到这位伯伯的渔船上,跟随出海打渔。

所以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傅清焰就顺着灯光浮到渔船一侧借力爬上渔船,随即将整个身影隐藏在甲板下。

这艘大海中的小渔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灯光随意照射了一下这片海域,又匆匆赶向下个地方。

就在傅清焰坐进船舱内,喘着粗气时,透过破旧渔船的窗户,傅清焰看到了那个站在岸边的人——

他名义上的母亲,傅夫人。

傅夫人身穿大衣和长裙,多少年来,都没曾变过,依然是那副样子。

从傅清焰开始有记忆时,他和傅夫人就不像是母子关系。

傅夫人会花很多时间来挑选衣物,参加宴会、阅读学习,唯独不会留时间和他相处。

所以在傅清焰的记忆中,和他相处最多的人是保姆,而不是傅夫人和傅先生。

小时候的傅清焰即使调皮去玩危险运动,傅夫人也不会过多在意,仿佛这个儿子在他面前就是一个陌生人。

他们三个人组成的这个家庭,就像是三个陌生人处在同一间房屋中,虽然傅氏夫妇出去总是表现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但是一旦回到傅氏庄园,两人立即分开,各做各的事情。

因此,虽然傅氏庄园占地广阔,经常被各路报刊媒体评为世界上最优美的庄园之一,但是傅清焰从小到大确实没有感受过太多亲情。

不过,这并没有过多影响到傅清焰的身心发展,因为那时候,他觉得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问题,虽然自己的父母面上冷淡、工作繁忙、形同陌路,但是正如书上或电影中描写的那样,彼此之间都是关心爱护着对方的。

只不过他的父母不善表露出口。

这种假象直到傅先生葬礼,傅清焰作为继承人,继承父亲一大笔遗产时,才被真正打破-

傅清焰接过李路易从口袋中掏出来的手机,那天晚上虽然他竭力保留住手机这个重要证据,但是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手机掉落进海水中消失不见。

当他历经几番波折后,重新回到A市,刚下飞机就晕倒在机场大厅内,最后还是机务工作人员将他送到医院。

医生和护士将他推入病房,等他清醒过来,才询问他有没有紧急联系人,可以让紧急联系人来为他提供帮助。

傅清焰脑海中首先闪过容茸的名字,随即又重重划掉,随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李徽和丽塔,但是这两人也不行,自己身上受的伤,肯定会暴露在这两人面前。

所以最后,傅清焰找到了李路易,毕竟李路易或多或少知道他家的情况。

李路易坐下来毫不客气,从自己带来的精美果篮中掏出个橘子,剥了皮吃起来。

他这几天除了去参加各式各样的宴会外,就被傅清焰召到医院中,又是替他送文件,又是替他买手机,还要给他垫付医疗费。

而傅清焰压根没有理会他这点小心思,打开手机,飞快更换自己所有的社交平台账号和密码,这才查看全部信息。

他不得不小心,因为之前内部保存重要证据的手机已经落入海水中,虽然被打捞上来的概率很小,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也担心那部手机中的数据会被傅夫人发现。

在重新更换密码之后,傅清焰才稍微放下心来,首先开始查看关于容茸的信息。

因为容茸在那天高奢晚宴结束后和他拨打了三个电话,但那天傅清焰的情况比较特殊,正在被保镖和管家追赶,所以没有及时回电话。

因此傅清焰在拿到手机之后,立即和李徽询问容茸的最近情况。

毕竟那天的晚宴上,李徽也去参加了。

傅清焰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他确实需要了解清楚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况且在他受伤之后又过去了两天,在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两天煎熬中,他也希望看到容茸的信息和电话。

然而,社交平台中没有任何来自容茸的信息和通话。

好像自从那天对方一口气向他拨打三通电话之后,就懒得继续发信息和通话。

傅清焰皱眉看向屏幕,他的手指不自觉痉挛一瞬,牵动了手掌中的伤口。

他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容茸之间的关系好像在朝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傅清焰并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他确实能够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互相袒露心声之后那般亲密和热情。

傅清焰的手指停留在容茸的对话框中,半天也没有发出任何的文字。

他有些不敢去和对方发信息,但是又迫切地想知道对方心中的所思所想。

李徽只是告诉他,容茸在那天晚宴中旬就选择回去,并没有参加完全部的晚宴。

那也就是晚宴上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傅清焰的视线在旁边李路易脸上搜寻一番,李路易将头扭向一边,直接避开对方的视线。

颇为烦躁的傅清焰又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李路易在他旁边啃了一个橘子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不如直接告诉他,省得在这里想来想去,如果是我,我就告诉他了。”

傅清焰脱口拒绝:“不行,这件事情坚决不能让容茸知道。”

在这一刻,傅清焰几乎没有分清到底是自己受伤不想让容茸知道,还是这一连串的事情不想让对方知道。

说完之后,他准备下床,这两天在床上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他准备回家看看。

然而,也就在他这句话刚结束准备掀开被子下床时,病房门被人推开。

容茸背着光,站在病房门口。

而病房中的两人,满脸愕然看着他。

容茸在病房外已经停留很久,他一直在考虑着要不要进去,脑海中也盘旋着太多的疑问,傅清焰为什么会生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傅清焰前两天还在和傅夫人在欧洲小城中看照片吗?

怎么两天功夫就到这种地步?

容茸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心乱如麻,太多的问题在脑海中凝聚又分散,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出口,直到他听到病房中传来傅清焰的声音——

“不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容茸知道。”

轰然一声,脑海中已经不剩其他思考。

容茸直接推门而入,他感觉自己脸颊紧绷,将病房中两人错愕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需要将语气尽可能的放得平缓,试图伪装成需要好好谈谈的模样。

他也确实需要和傅清焰两个人单独相处,好好谈谈。

即使这场婚姻是协议,那他作为一方当事人也有资格去谈。

然而在容茸还未开口说话前,傅清焰比他的反应更加剧烈,脱口而出:“容茸?”

傅清焰彼时还坐在病床上,医院中的被褥已经被他掀开,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明显短了一截,所以露出一小截健壮的小腿。

容茸抿唇,看向傅清焰,看到对方的脸颊、病号服、露出的小腿,以及——

容茸睁大眼睛,瞳孔几乎缩成一点,脸色极速苍白,他看见右脚踝上——

如蝴蝶翅膀一般的红色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