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阵仓促的汽车鸣笛声,把岑凯诺从过去的往事中重新唤回到当下。

他的车子一直停在窄小的巷子里,堵住了后面车辆的去路,被人家司机给提醒了。

岑凯诺把脑袋探出窗外,向对方赔了一句不好意思,重新发动引擎,开车离去。

从外头回到住所,已将近凌晨十二点。

打下午开始到现在,肚子就一直没吃过东西。

刚跨入屋子大门,岑凯诺饥肠辘辘地奔向厨房,翻箱倒柜了一通,最后只找到半盒吃剩的蛋黄派和几包散装饼干,将就着吃完。

“今晚去哪儿了?”一股平淡的说话声从身后传来。

岑凯诺扭过头去,韩千景此时正站在厨房门边望着自己。

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韩千景裹着一身黑色浴袍,毛巾随意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几滴透明的水珠时不时地沿着发梢滴落在浴袍的领口上。

岑凯诺征了数秒,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将目光挪开。

“工作室那边有点事情,回去处理了一下。”

“是么?”韩千景这一句反问有点耐人寻味。

“我到你工作室去找过你,那儿只有嘉伟一个人在剪视频,他说你从下午离开以后就没回去过。”

岑凯诺没有为自己辩解,他沉默着将吃完的食品包装带丢进垃圾桶里。

“糯糯”

听见男人喊自己这个名字的时候,岑凯诺的背脊止不住地颤栗,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

这股安静的气氛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韩千景才重新开口,平静地对他说:“你要是不想告诉我的话,可以不说,我不会再追问,但别找借口欺瞒我。”

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岑凯诺的情绪有些烦躁,他没有就这个事情应话,只对韩千景说:“等你那公寓的装修气味散掉了就赶紧搬回去住吧。”

除此之外,他没别的话可说,他今天真的很累很累,只想早点儿休息。

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卧室,反手将门一关,岑凯诺连灯都懒得开,重重地往床上一倒。

眼睛刚一闭上,忽然感觉旁边好像有个东西挪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结果碰到一个软软的,毛乎乎的不明物体。

岑凯诺顿时一惊,嗖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忙忙地将床头灯打开。

一只毛发蓬松的三花猫此刻正蹲坐在他的床上。

岑凯诺第一反应是怀疑有可能是邻居家的猫走丢了。

待他再定眼细看,只觉着猫咪愈发眼熟。

它那双烟熏妆一般的眼睛,和身上的花纹,都和当年的嘟嘟如出一辙。

猫咪在马场生活久了,平日见惯了各种人和动物,格外大胆。

虽然不清楚它是否还记得岑凯诺,但它显然是不怕他,打着呼噜跳到地上,热情地用脑袋蹭了蹭岑凯诺的脚踝。

思前想后,岑凯诺还是打消了迈出房门的念头,决定拿出手机给韩千景发信息。

【岑凯诺】:嘟嘟在我的房间里。

【狗der】:哦,是吗?

【狗der】: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让它在你那里多呆一会儿

这个压根不是重点,岑凯诺看了一眼又跳到自己床上的猫咪,继续给那狗男人发信息。

【岑凯诺】: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狗der】:离家太久,怕它想我

猫咪是今天才托运过来的,晚上去机场接它的时候,韩千景原本有点忐忑,担心嘟嘟会因为长途跋涉而出现水土不服。

没想到出乎意料的龙*虎猛,一到新居刚放出笼子,就开始四处探索,见它如此精神,当主人的也就彻底放了心。

看着盘在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嘟嘟,岑凯诺仿佛有种久别重逢的亲人般的感觉。

六年了,当年的小猫早已变成了大猫,体格壮了,也变沉了许多,看得出它的主人平日对它照料有加。

他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猫咪熟睡的照片,下意识地想要po到微博上。

准备按下发送键前一秒,却又默默取消掉了。

是第二天一早,韩千景临时有事,飞往海南出差去了。

临走前,他给岑凯诺留了张字条,拜托他替自己照顾嘟嘟几天。

所有的宠物用品都已经准备好,猫咪平时不需要太多的护理,只要保证一日三餐的喂食,有空的时候稍微给它梳理一下毛发就行。

“你那狗主人真不负责任,把你接回来就当个甩手掌柜,tui!”

岑凯诺叨叨絮絮地抱怨着,还是给嘟嘟舀了两勺猫粮和一碗清水,水必须是过滤水,这些事项韩千景没有刻意交代,可他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韩千景虽是嘟嘟名义上的主人,但以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岑凯诺负责在照顾,他喜欢猫咪,心甘情愿做一个铲屎官。

算了算了,看在嘟嘟的份上,姑且不跟那狗男人计较。

韩千景这次过来海南,是受同行朋友陆先生之托。

据陆先生说,他有一位富五代的京城朋友打算在海南这边开一个私人马场,听说韩千景在业内颇有名望,对方希望聘请他作为自己的咨询顾问。

对方开出的条件优厚,韩千景倒也不缺这个钱,这次之所以同意下来,也是看在陆先生的情面。

下机以后差不多是中午时分,司机将韩千景和陆生接到指定的度假酒店进行用膳。

陆先生口中的那位朋友早已经定好包厢,等待韩千景的到来。

“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好几次的那位北京朋友,他姓江,名叫江予冶。”陆先生乐呵的为两人做介绍。

“韩先生,幸会。”

韩千景打量着眼前这位京老爷们儿,顿觉这人有几分眼熟。

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很快便对上了号。

他轻轻点头,伸出手去和对方掌握,也回了一句:“幸会。”

几个人在餐桌上边吃边聊,主要话题都聚焦在办理马场的相关事情上。

江予冶在这方面是门外汉,纯属单纯的爱马,家里有钱,随心所欲地经营一下自己的业余爱好罢了。

韩千景简单地给对方说了一些关于马匹拍卖和运输回国的事项,并给出自己的一些客观建议。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日本相对比较近,他们有多年的全民赛马文化,育马业在世界上也是名列前茅,这几天在北海道那边恰好举行秋季拍卖会,回头我让助理帮忙整理一下拍卖会的资料拿给你看看。”

“资料网上就有一大堆,要不这样,索性咱们直接飞过去看现场的。”

江予冶是个行动派,随时说走就走,无比洒脱,当然这都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任性。

陆先生因为签证的问题没能陪同前往,只能把这趟行程交托给韩千景。

繁星马场的客户范围广阔,往日和不少政要名流乃至皇室成员打惯了交道,像江予冶这种家世神秘的富几代,自然不在话下。

两人坐在私人飞机的休息室里喝着空乘端来的迎宾香槟,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聊着。

韩千景和江予冶头一回单独相处,双方各怀心事,过去的事情是否该拿出来说?

“我还真没想到陆先生说的那位顾问原来是你。”江予冶先开的口。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你。”

“你是退播以后就回澳洲去了?”

“嗯。”韩千景垂眸,举着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那最近怎么又跑到国内来了?”

“公事是为了拓展马场业务范围。”

江予冶拉长着声音哦了一声,又问:“那私事呢?”

“不方便回答。”韩千景拒绝透露。

对方笑了笑,便也不强求。

此时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名身穿浅灰色睡衣,长得十分好看的男子径直走到江予冶身边,毫不忌惮旁边的韩千景在场,笑嘻嘻的在江予冶的大腿上坐了下来。

由此可见两人关系匪浅。

韩千景注意到,那名男子的脖颈,手腕,以及脚踝处都有被绳索束缚过的痕迹。

男子凑到江予冶耳边,跟他说了几句悄悄话。

江予冶嗤笑着,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先回卧室等着。”

待到那男子离开以后,韩千景顺势问了一句:“对象?”

“傍家儿。”对方的回答直接又了当。

性癖这种事情很难改,这人还是老样子,爱玩字母圈那一套。

江予冶喝完最后一口香槟,放下杯子让韩千景自便,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阔步走出了休息室。

想是等不及要跟他那位傍家儿一日千里了。

韩千景盯着那扇敞开的休息室大门,表情逐渐冷了下来。

他正在万丈高空中飞往北海道的同时,岑凯诺正带着嘟嘟到附近的宠物医院准备做一番身体检查。

猫咪昨天刚下飞机,虽然精神状态良好,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个全面检查比较稳健。

周末带宠物前来看病的客人较多,岑凯诺抱着嘟嘟的猫笼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候。

他无聊地拿出手机,跟往常一样,习惯成自然地打开银狐TV,到自己的狐吧暗中观察。

一个晚上没上线,又多了不少私信。

他通常不怎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今天突然手抖,不当心点了进去。

私信栏目里天天都有很多小主播给他发广告,要么就是一些几级的小号问借钱的。

往下滑落的时候,他的指尖突然停住,注意力全部放在一个消失了很多年的ID上,那个ID名叫“江雨夜”。

当年随着直播的粉丝量逐渐增加,直播间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新的大哥前来捧场,江雨夜便是其中之一。

打他刚出现在直播间那会儿,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当初谁也不知道他皮下何人,只晓得这个江雨夜经常会到岑凯诺的直播间给他刷礼物,而且回回都是火箭起步。

很多水友出于好奇心,跑去查看他的资料,结果发现这个号是近期才注册的,到底是个马甲,抑或是银狐新来的大哥,不得而知。

时间长了,韩千景自然也留意起这个人。

他的关注点并不是在于对方出手有多阔绰,而是江雨夜每次都只在岑凯诺单独直播的时候才到直播间里刷礼物。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主播,这无可厚非。

从他们和公会签约的第一天起,欧亦就特意向岑凯诺和韩千景叮嘱,告诉他们,维护好大哥之间的关系,是作为一名主播的首要任务。

因此,当江雨夜向岑凯诺索要微信的时候,岑凯诺想也没想,爽快地给了出去。

那段时间江雨夜一直是岑凯诺直播间的常客,每次开播准时观看,岑凯诺关播以后,两人偶尔聊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对方先发起话题。

通过一些日子的接触,岑凯诺逐渐对这位大哥有了一些初步了解。

他是地道的北京人,朋友圈从来都是全开放的,平日里喜欢晒一些生活照。

譬如中秋之夜与家人在四合院里赏月;心血来潮的时候,会带着自家的七八只宠物狗乘坐私人飞机外出旅行;今天还在蒙巴萨的海滩上玩跳伞,第二天就跑去好洛杉矶与一线明星参加各种时尚派对。

这种渗透入生活点滴的无意识炫富一般人学不来。

银狐TV上的主播那么多,岑凯诺其实也清楚自己的能力,除了头铁一根筋以外,他也没有什么过人的长处。

正因如此,他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江雨夜总对自己如此大力支持。

有一次聊天的时候,岑凯诺壮着胆子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口。

对方只是坦言喜欢他的直播风格。

认识江雨夜的第三个月的某一天,岑凯诺刚出门准备到超市里买东西。

兜里的手机忽然一响,他收到江雨夜给自己发来的信息。

对方说临时兴起过来香山找朋友,并询问岑凯诺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好呀!」岑凯诺想也没想高兴答应下来,回复对方:「我叫上韩狗一块儿」

那边持续输入了好一会,发来了一句:「只约你一个人出来可以不?」

岑凯诺当时也没想过唐突不唐突,直接向对方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韩狗?」

「如果我说是呢?」

收到江雨夜的回复后,岑凯诺陷入了沉默。

直播间一向以大哥为重,他不知道江雨夜为什么不喜欢韩千景,但不管怎样,江雨夜这段时间的确在自己的直播间贡献了不少流水。

况且对方也只是想约自己吃顿饭,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岑凯诺给韩千景打了个电话,把江雨夜约饭的事情跟他知会一声。

韩千景听后,只在对面淡淡地“嗯”了一声,并叮嘱他不要喝酒。

这是岑凯诺第一次和大哥单独见面,现实里的江雨夜和印象中有那么点不一样。

平时在直播间里这位大哥话不多,线下见面却十分健谈,哪怕是头一回与之相处,也能够明显的感受到此人为人处事相当圆滑。

晚饭吃完,带着初次来到香山的江雨夜到城市周围逛了一转,时间已经不早。

听说大哥明天一早还约了朋友,岑凯诺主动送他回酒店休息。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靠下来的时候,江雨夜却没有马上离去。

“要不要上去坐坐?”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询问道。

“也行吧。”

“那今晚上不回去行不行?”

刚准备拉开车门的岑凯诺登时一愣,当初答应和对方出来吃饭的时候,他从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茫然之际,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只有装傻:“雨夜哥,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对方摇头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我就这么说吧,那些天天看直播给主播打赏的大哥,就没几个是没有私心的。你真的觉得,他们都是不图目的,只是单纯的给予支持?”

岑凯诺不吱声。

他将手中的钥匙攥紧,掌心的汗水不停地渗透出来,粘粘糊糊。

“也不是说没有吧,但至少我不是那种人。”他十分坦荡,毫不隐藏自己心中的企图。

“雨夜哥……那啥,我其实不喜欢男人。”

“当真?还是说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江雨夜从口袋里抽出一包香烟,兀自在车内抽了起来。

“话说你和韩狗现在是什么关系来着?正在交往?”

岑凯诺整个人一惊,双唇紧抿,久久不答话。

窥见他眼底里闪过一丝错愕,对方便知晓自己果然是猜对了。

“你也不用担心,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对其他人说,虽然我是gay,对你也有那种意思,但我从不喜欢强求别人。”江雨夜笑着,把脸别到岑凯诺那边,悠然从嘴里喷吐出一口烟雾。

大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岑凯诺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不喜欢男的,我是说我不喜欢男的……”

深夜十一点多,岑凯诺外头回到住所的时候,韩千景正坐在客厅里打游戏。

“回来啦?”他朝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口问道。

岑凯诺好像并没有听见他的话,连拖鞋都忘了换,浑浑噩噩地走到沙发上坐下。

“晚上去哪儿吃饭来着?”

“忘了”

“这也能想不起来?你是提前进入老年痴呆吗?”他忍俊不禁,往小傻der脸上捏了一下。

若是平常,岑凯诺铁定得要还手。

今儿却木木讷讷,一脸心神恍惚,好像有什么心事。

“怎么回事?”正在组队跳伞的韩千景放下了手机,凑到岑凯诺身旁,关切地询问道。

“没有啊,只是被雨夜哥的有钱程度震惊到了而已。”岑凯诺拍了拍脸蛋,“我跟他吃完饭到周围逛悠,你猜发生了什么?他看中了春秋广场那边的一幢写字楼,居然直接就买下了!开发商还亲自带领团队或来跟他签约。”

韩千景不以为意:“说说看,你喜欢哪栋楼?先物色好,以后我也可以给你买。”

“你就吹吧!”岑凯诺被他逗笑,伸出爪子往他脸上掐一下,报刚才的捏脸之仇。

嘻哈打闹中,心情又似乎好了起来。

“糯糯,我说真的,不骗你。”韩千景把自家小男友拉到大腿上坐下,管他脸蛋上亲一口。

岑凯诺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他寻思了一会儿,伸出双手攀着男朋友的脖子:“比起那些,我更想要一家属于我自己的公会,到时候我自己当老板,自己赚抽成爽歪歪,嘿嘿!”

他拼命将刚才在车厢内与江雨夜的那番谈话抛诸脑后,心中悄然有了个决定。

得赶紧把江雨夜给自己刷的那些打赏全部还回去,一来二去,彼此之间不拖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