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康妮正在收拾家里的一个杂物间。家里有好几个这样的杂物间。这个家简直就是个仓库,从来没有卖过任何旧东西。杰弗里男爵的父亲爱好收藏油画,母亲则喜欢收藏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家具。杰弗里男爵自己喜欢收藏橡木雕花老箱子和教堂的圣衣柜。这些收藏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积累了下来。克利福德收藏的是特别现代的油画,但出价却很低。
因此,杂物间里有埃德温·兰西尔 [1] 爵士的劣质作品,也有威廉·亨利·亨特 [2] 画的惨兮兮的鸟巢,还有一些学院派的作品,这些东西足以将一个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女儿吓倒。她打定主意要把这些东西整理一遍后彻底清理掉,不过她对那些奇形怪状的家具倒是挺感兴趣。
那件家传的旧青龙木摇篮被悉心地包裹着,为的是防止磨损和干裂。她得拆开包装才能看到它的真相。这东西自有其迷人之处,她看了很久。
“真是可惜了儿的,这东西用不上,”帮忙拆包装的博尔顿太太叹息道,“不过这样的摇篮现在不时兴了。”
“说不定就用得上呢,我或许会有孩子的。”康妮不经意地说,就像说她要有一顶新帽子似的。
“您是说,如果克利福德男爵万一好了?”博尔顿太太结结巴巴地说。名。
“不!我是说他没问题。克利福德爵士只是肌肉萎缩,这并不影响生育。”康妮神态自若地撒着谎。
是克利福德向她灌输这种理念的,他说:“我当然有可能生个孩子,我并不是被肢解了,我的生育能力很容易就能恢复。就算是臀部和腿的肌肉都萎缩了也无伤大局,影响不了种子的传递。”
他精力充沛地忙于矿务时,真的感到自己的性力开始恢复了。康妮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禁感到害怕。但她很聪明,利用他的建议为自己打掩护。如果她能,她一定要一个孩子,但那不是克利福德的孩子。
听她这样说,博尔顿太太惊得一时语塞。她才不信呢,她看出了这话里的诡计。不过现在的医生倒是能干这类事,他们会人工移植精种。
“好啊,夫人。我盼着呢,替您祈祷着呢。有个孩子,对您,对大家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说实在的,如果拉格比府添了丁儿,就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康妮说。
她挑了三幅皇家艺术学会会员六十年前的绘画,打算送给肖特兰兹公爵夫人下次的慈善义卖会用。公爵夫人被称为“义卖公爵夫人”,因为她总是向全郡士绅征求义卖品供她举办义卖会。三幅镶了镜框的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画会让她满意的,她或许还会为这几幅画登门致谢呢。她一来,克利福德就怒不可遏!
天啊!博尔顿太太自忖。你怀的就是奥利弗·梅勒斯的孩子吗?我的乖,那就是特瓦萧的孩子进了拉格比的摇篮了呀,嘿!那也不会辱没拉格比的门楣!
这杂物间里还有一件怪物,是一个大黑漆盒子,做工精细,独具匠心,是六七十年前的东西,里面装满了各种物件儿。最上面是一套梳妆用品,有刷子、瓶子、镜子、梳子、小盒子,甚至还有三片套在保护套中的精美小剃刀、刀柄等一应刮脸用品。下面是一套写字台用品,有吸墨水纸、钢笔、墨水瓶、纸、信封和记事簿。再下面则是一全套缝纫工具:三把大小不同的剪刀、顶针、针、丝线、棉线、球形织补架什么的,全都做工精细,质地优良。此外还有个药品柜,瓶子上标着名种药名,如“鸦片酊”、“松香水”、“丁香油”等,但瓶子都是空的。每件东西都还是崭新的。这盒子一旦关上,就像一个内容丰富的周末度假用品袋。盒子里面的东西排列紧凑,如同迷宫。小瓶子里的液体绝无可能溢出,因为盒子里的东西紧密地挤在一起,根本没有空当儿。
这东西设计精细,做工考究,体现了维多利亚时期最精美的技艺。但它确实有点又大又怪,查家一定也有人觉得别扭,因为这盒子从来没用过,因此看上去很是没有灵气。
博尔顿太太被这盒子镇住了。
“看看这漂亮的刷子,多值钱,连刮脸用的刷子都那么好看!看看那些牙刷吧,个个儿精致!嚯,瞧这些剪刀!钱能买到的东西里这可是最好的。真是太美了!”
“真的吗?”康妮说,“那这些就归你了。”
“哦,这怎么好意思呢,夫人!”
“拿去吧!搁在这儿一辈子也没用。你不要的话,我就把它和那些画儿一起送给公爵夫人。她才不值得我送这么些东西呢,你就拿着吧!”
“哎哟,夫人,我可该怎么谢您呢——”
“谢什么呀。”康妮笑道。
于是博尔顿太太腋下夹着那个大黑盒子迈着方步儿下楼了,激动得满脸放红光。
贝茨先生赶着双轮轻便马车送她和那个大盒子回村里的家。她得请上几个朋友来家里,给她们展示那个盒子,有学校女教师、药铺的老板娘和出纳助理的女人威登太太。她们都觉得这东西妙不可言,随后就议论起查泰莱夫人的孩子。
“奇怪的事层出不穷啊!”威登太太说。
可博尔顿太太却坚信,如果查泰莱夫人生孩子,那必是克利福德男爵的孩子,绝无问题!
不久后教区长来拉格比府造访,他温文尔雅地对克利福德说:
“拉格比真有希望有个子嗣了?那真是上苍有眼啊!”
“对呀!希望总是有的。”克利福德有点自嘲但又相当自信地说,他开始相信自己或许真的能有孩子。
一天下午乡绅莱斯利·温特来了,人们都叫他温特老爷。清瘦雅洁的古稀老人,“从头到脚都是个十足的绅士。”博尔顿太太这样对贝茨太太说。确实是不差毫分!他言谈老派,胜过戴假发的十八世纪绅士。飞逝的时光已经把这类精致的老古董甩在了身后。
他们讨论起矿上的问题。克利福德的意思是,他矿上的煤,即使是质量差的那种,也可以制成坚硬的浓缩燃料,这种燃料在含酸的潮湿空气中若施以适度的强压,便能发出巨大的热量。因为人们多年来就观察到,在某种强湿的空气中,矿井台上的煤烧得很透彻,几乎不冒烟,燃烧后留下的是精细的煤粉,而不是粉红的粗沙砾。
“可你上哪儿找那种合适的机器烧你的燃料呢?”温特问道。
“我自己生产,而且是烧我自己的燃料,然后我会卖电。我相信我能干这个。”
“如果你能做到,那可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好孩子。嗯,好啊!如果我能帮上你,我会很高兴这么做的。不过我怕是有点跟不上潮流了,我的矿井也跟我一样。不过也难说,等我撒手离开了,可能会出现你这样的人。好!那我的矿就能再次雇用上原来所有的人。那样就没有卖不卖煤的问题了。好主意,我希望这能成真。要是我有自己的儿子,他们会为希普利矿想出时髦的招数来,肯定会的!对了,小伙子,有人道听途说,说拉格比府有希望有继承人了,此话当真?”
“有这种谣传吗?”克利福德问。
“哦,我的好孩子,是菲林伍德的马歇尔这么向我打听的,我就是这么听到风声的。当然,如果没有依据,我是不会跟外界重复这些话的。”
“嗯,温特先生,”克利福德局促地支吾着,但眼睛却放出奇亮的光来,“是有点希望,有点希望。”
温特闻之一步上前,握住克利福德的手。
“我的好孩子,好孩子呀,你知道这消息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有希望得子,工作起来就大不一样了。你或许能再次让特瓦萧的每个人都有工作。哦,我的孩子!保持住竞争的势头,给每个想工作的人都准备一份工作!”
这老人确实是激动了。
第二天,康妮正在玻璃花瓶里插高大的黄郁金香时,克利福德问她:
“康妮,你知道有个谣言吗,说你要为拉格比府生个继承人了?”
康妮感到恐惧,眼前发黑,但仍然静立着摆弄着花。
“没有的事!”她说,“是开玩笑的还是恶意中伤?”
他迟疑一下说:“希望都不是。我希望是个预言。”
康妮一边继续整理她的花一边说:“今天早上我接到了父亲的信,他说他替我接受了亚历山大·库珀男爵的邀请,七月和八月份去威尼斯的埃斯梅拉达别墅度假。”
“七月和八月?”克利福德问。
“哦,我不会待那么久。你肯定不去吗?”
“我才不去国外旅行。”克利福德脱口说。
康妮把花放到窗台上,问:“我去你介意吗?不过你知道,去那里度夏天,这是答应了人家的事。”
“那你要去多久呢?”
“大概三个星期吧。”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好吧!”克利福德缓慢又有点阴郁地说,“我想我能坚持三个星期,只要你让我相信你想回来。”
“我应该想回来。”康妮很是质朴地说,心里确信自己一定会回来的。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克利福德感到她的话是真的,而且挺相信她。他相信她这样是为他好,于是感到极大的安慰。
“那就好,”他说,“你说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换换环境你挺开心的吧?”
她抬头看看他,蓝眼睛里露出奇特的神色。
“我想再去看看威尼斯,”她说,“再去环礁湖那边的鹅卵石岛上去沐浴。你知道的,我讨厌威尼斯的海滨浴场!我也不喜欢亚历山大·库珀男爵和他太太。不过,如果希尔达在那里,我们自己会有一条船,嗯,那就太好了。我真希望你也能去。”
她这话说得诚恳,她很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开开心。
“嗨,你就想想我坐火车从伦敦到巴黎北站的样子吧,还有在加莱轮渡码头上的样子。多尴尬呀!”
“那有什么!我见过战争中的伤员让人用轮椅抬着走。再说,咱们不一样,咱们一直开汽车过去。”
“那我们得带上两个男仆。”
“哦,不用!带上菲尔德就行了,那边总会有个仆人的。”
但克利福德还是摇着头说:“今年不行!今年不行!或许明年我可以试试。”
康妮郁闷地走了。明年!明年能怎么样?她自己并不真想去威尼斯,不是现在,因为她现在有另一个男人了。但她得去,似乎是服从纪律。她要去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如果她怀上了孩子,克利福德就会认为她是在威尼斯有了个情人。
已经是五月了,六月份他们就该动身了。总是这些安排!一个人的生活总是被安排好了!像轮子带着你转,逼着你转,可你对此无能为力!
时值五月,可天又转凉了,开始下雨。潮冷的五月有利于谷物和干草的生长!现如今,谷物和干草最要紧!康妮得去趟伍斯威特,那是他们附近的小城。在那座小城里,查泰莱家仍然是至高无上的家族。她是单独去的,菲尔德给她开车。
尽管是五月,到处一片新绿,可乡村却是一片晦暗。天很冷,雨中飘着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衰竭的味道。人必须抗争才能生活,难怪这些人看上去那么丑陋粗鲁。
汽车艰难地爬上山坡,在特瓦萧那狭长肮脏的街区里穿过。黑乎乎的砖房散落在山坡上,房顶是黑石板铺就,尖尖的房檐黑得发亮,路上的泥里掺杂着煤灰,也黑乎乎的,便道也是黑乎乎、潮乎乎的。这地方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让凄凉晦暗浸透了。这情景将自然美彻底泯灭,把生命的快乐彻底消灭,连鸟兽皆有的外表美的本能在这里都消失殆尽,人类直觉功能的死亡在这里真是触目惊心。杂货店里堆着一堆一堆的肥皂,蔬菜店里堆着大黄和柠檬,女帽店里挂着难看的帽子,一个店接一个店,丑陋,丑陋,还是丑陋。接下来是那个模样吓死人的电影院,外墙装饰着石膏和镀金,一幅伤感的广告画上写着片名《一个女人的爱情》。还有那个新建的原始卫理会礼拜堂,样子确实挺原始的,外墙是裸露的砖,窗格里的玻璃红绿相间。较高的地势处是美以美会的礼拜堂,由发黑的红砖砌成,外面架着铁栅栏,栏杆外的灌木上浮着一层黑煤灰。公理会礼拜堂自视清高,是由粗红砂岩石砌成的,还竖着一个尖顶,但并不高。边上是新建的学校,用昂贵的粉红色砖砌成,有砂石铺成的操场,外面围着铁栅栏。这些看上去十分堂皇,但让人觉得既像教堂又像监狱。五年级的女孩子们正在上音乐课,刚练完“拉咪哆拉”,开始唱一首“甜美的儿童歌曲”。但那根本不像歌曲,不像自然的歌儿,简直无法想象,就是顺着曲子扯着嗓子发出奇怪的吼叫。这声音不似野蛮人,因为野蛮人还是有其微妙的音乐节奏的。也不像兽语,当动物吼叫时它们的叫声是有意思在里边的。这些女孩发出的声音与地球上的任何声音都不同,那被称为唱歌。菲尔德在给汽车加油,康妮在听这歌声,听得心里绝望。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救?她们内心里活生生的直觉器官已经死了,变得如同指甲,只会机械地发出叫声,只有莫名其妙的意志还残存着。
一辆运煤车在雨中咣咣当当地驶下山坡。菲尔德开始朝坡上行驶,一路经过那间大但看着乏味的布店和成衣铺,经过邮局,来到那个凄凉的小集市上。萨姆·布莱克从“太阳”客栈的门里朝外看着,向查泰莱夫人的汽车鞠了个躬。这个地方自称是客栈而不是酒馆,因为常有商人在这里住宿。
教堂就在客栈左边不远处,四周是黑乎乎的树丛。汽车朝坡下滑行,经过“矿工酒馆”。前面已经经过了几家酒馆和客栈:“威灵登”、“纳尔逊”、“三桶”和“太阳”。现在车开过了“矿工酒馆”,然后是机械馆,然后是新建的那座华而不实的矿工福利大楼,一路上还过了几座新建的“别墅”,这才出了城来到通往斯戴克斯门矿的大路上,大路的一边是黑乎乎的篱笆,另一边是煤灰覆盖着的绿色田野。
特瓦萧!那就是特瓦萧!快活的英格兰!莎士比亚的英格兰!不,那是今日的英格兰,康妮从一住到这里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今日的英格兰正培育出一类新人,他们在金钱、社会和政治方面过于用心,而他们的自然本能和直觉却死了。半死不活的人,大家都是,可另一半却活得执着,令人恐惧的执着。这真是匪夷所思,难以言表。这是个莫测的地下世界。我们怎么能理解那半具尸体的反应呢?康妮看到从设菲尔德开来的卡车上装满了钢铁工人,这些矮小的怪模怪样的男人们是去马特洛克风景区游玩的。此情此景让康妮心肝俱颤,她想:上帝啊,人对人都做了些什么?人中豪杰对他们的同胞们都做了些什么?他们把别人糟蹋得没了人样,他们之间不再有友爱了!这简直是噩梦。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她再次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幻灭。如此众多的工业人群,还有她认识的那些上流阶级,这些人是没希望的,再也没什么希望了。但她想要生个孩子,一个拉格比府的继承人!拉格比的继承人!想到此,她怕得浑身发抖。
可是梅勒斯就出身于此。不过像她一样,他与这一切都没什么关系。甚至在他内心里也没什么友爱可言,早就死了,友爱早就死了。与这一切有关的只有隔阂与幻灭。而这就是英国,英国的主体,康妮懂得英国,因为她正乘车行驶在英国的中心。
汽车向坡上的斯戴克斯门开去。雨停了,天空露出少有的五月的明媚来。乡村绵延逶迤,南面是达比郡的丘陵地带,东部通向曼斯菲尔德和诺丁汉。康妮的车在朝南行驶。
她的车上了高地,她看到左边开阔的田野里一个高冈上矗立着的沃索普城堡,那灰暗的巨大城堡看上去影影绰绰的。城堡下方散落着淡红色的矿工住宅,是新盖的。再下方则弥漫着从巨大的煤矿里冒出的黑烟和白蒸气。这个矿每年都把千百万的金钱添进公爵和其他股东的腰包。那雄伟的老城堡只是一座废墟了,但它还是巍峨矗立在天际线上,俯视着下面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的黑烟和白蒸气。
拐个弯,车子上了更高的地带,向斯戴克斯门驶去。斯戴克斯门,从大路上看过去简直就是一座庞大华丽的新饭店。红砖白窗、金碧辉煌的“科宁斯比酒店”孤零零地坐落在路边的荒野中。不过,如果你细看,会发现左手边有一排排好看的“摩登”住宅,排列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房与房之间留出空地和花园,这是某些荒诞不经的“主子”在地球上玩的一种奇特的多米诺骨牌游戏。而在这些住宅条块后面,则矗立着现代煤矿骇人的高大建筑,那些化学工厂和长廊,其形状之庞大,模样之古怪,是前所未有的。在这些新的设备中,原先的矿井架和井台都显得渺小了。而这些建筑前面的那副永久的多米诺骨牌,则等待着人们去玩出惊喜来。
这就是斯戴克斯门,战后在地球上出现的新景象。其实连康妮都不知道的是,在山下离“酒馆”半英里的地方就是老斯戴克斯门。那里有一座小型的老矿井,散落着黑乎乎的旧红砖住房,还有一两座礼拜堂、一两家店铺和一两家小酒肆。
可这些东西无足轻重了。上面那些新工厂里冒出的浓烟和蒸气才是现在的斯戴克斯门,没有礼拜堂,没有酒馆,甚至没有商店。只有那巨大的工厂,那是现代的奥林匹亚,里面有供奉所有神的神庙。还有那些模范住宅和那家饭店。其实那饭店不过是一家矿工酒馆而已,尽管外表看上去很讲究。
这个新地方在康妮来拉格比的时候才在地球上崛起,那些模范住宅里住着些来路不明的流氓无赖,他们所从事的行当之一就是偷猎克利福德狩猎用的野兔。
汽车在高地上行驶着,康妮望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这个郡!它曾经是个令人骄傲、贵族气十足的地方。前方天际线上巍峨耸立着的是庞大的查德威克府邸,墙壁上布满了窗户,是伊丽莎白时期最负盛名的府邸建筑之一。这座高贵的府邸孤零零地俯瞰着一座宽大的邸园,它已经陈旧、过时了。之所以还保存着,仅仅是因为要把它当作一个文物展览,告诉人们:“看,我们的祖先是多么威风凛凛!”
那就是过去。现今在那大府邸下方。天知道未来在何方。汽车又转了个弯,在又旧又小的黑乎乎的矿工住宅间下行朝伍斯威特方向驶去。伍斯威特,在潮湿的天气里,遍地冒着一柱一柱的烟雾,像是为什么神仙烧着香。谷地里的伍斯威特,通往设菲尔德的铁路穿行其间,煤矿和钢铁厂高大的烟囱吐着烟火,教堂顶上那可怜的小塔尖快要倒塌了,但依旧在烟雾中挺立着。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一直影响着康妮,委实令她匪夷所思。这是一座商业小镇,是这片山谷的中心,其中最重要的客栈叫“查泰莱酒店”。在伍斯威特,拉格比府被称作拉格比,对外人来说那似乎是个地名而不是一座府邸的雅号。特瓦萧附近的拉格比府。拉格比,一座“大宅子”。
黑乎乎的矿工住宅区紧贴着人行道,看上去和一百年前建的矿工住宅一样密集窄小。这些房子一路铺展开,房子之间的小路就变成了马路。走进这些街道中,你马上就会忘记那开阔无垠的田野,那里仍然高耸着城堡和大府邸,尽管像鬼影一般。现在你正好俯视着那交错的铁路线,四周矗立着铸造厂和其他工厂。这些工厂是那么高大,让你感到四周只有那些高墙。钢铁铸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大货车隆隆驶过,汽笛声声鸣响。
可一旦你走进那弯弯曲曲的镇中心街道里,来到教堂后面,你就来到了两个世纪前的世界了。“查泰莱酒店”和老药店就在这弯弯曲曲的街上,这些街道曾经通向由城堡和庄严的府邸组成的开阔世界。
街角上的一个警察抬起胳膊来指挥三辆装着钢铁的货车隆隆驶过,那可怜的老教堂被震得直颤。等货车开过去了,那警察才顾得上向男爵夫人行礼。
这小镇就是这个样子。古老的曲折的街道两旁挤满了黑乎乎的矿工住宅。紧挨着这些老屋建起了较新较大的粉红色房子,布满了谷地,这些是比较现代的工人住宅。更远处,在城堡所在的广阔地带,烟雾弥漫着,一片一片的新红砖房是新的矿工住宅,有的在洼地里,有的在坡顶上,模样丑陋无比。这些新住宅之间,还残存着马车和村舍组成的老英国,甚至是罗宾汉时期的英国。矿工们工休的时候会在那里活动,以释放自己被压抑的好动本能。
英格兰,我的英格兰!可哪个才是我的英格兰呢?英国大地上那些豪宅能拍出美好的照片来,让人恍惚觉得与伊丽莎白时期的人有什么关联。那些漂亮的老府邸从好女王安妮和汤姆·琼斯时代 [3] 就矗立于斯。但是煤灰落在灰褐色的拉毛泥灰墙上,把墙染得越来越黑,原来的金黄色早就消失殆尽。于是,同那些豪宅一样,这些老府邸也一个接一个地被荒废了。现在则正一个接一个地被拆除着。至于那些英国的村舍,它们还在,那些红砖房像膏药似的贴在希望渺茫的田野上。
人们正在拆除那些豪宅,乔治时期的府邸正在消失。那座名为弗里奇雷的完美的乔治风格大宅子则正在拆除中,康妮坐在车里经过此地,眼看着它被拆除。大战之前它整修得很好,韦瑟雷家在里面过着讲究的生活。可现在,它显得太大,花费太高,还有乡间也变得过于不适宜居住。于是乡绅们就离开这里去了更惬意的地方,从而可以只花钱而不必看到钱是怎么挣到手的了。
这就是历史。一个英国抹去另一个英国。煤矿曾经使这些府邸兴盛,现在则把它们消除,就像它们消除了那些村舍一样。工业的英国取代了农业的英国,一种意义消灭了另一种意义。新英国替代了旧英国。但它们之间的传承不是有机的,而是机械的。
康妮属于有闲阶层,因此她依恋老英国的遗风。这么多年过去,她才意识到老英国被这个可怕的、骇人的新英国消灭了,这个过程还会继续下去,直到老英国被彻底消灭为止。弗里奇雷销声匿迹了,伊斯特伍德没了,希普利正在消失,那可是温特老爷心爱的希普利呀。
康妮在希普利庄园逗留了一会儿。邸园后门就开在煤矿铁路的道口旁,希普利矿就在树林那边。邸园的门敞开着,因为一条公用的路就从园中穿过,矿工们就走这条路,穿过园子时他们会在园子里逛逛。
汽车经过那个人工水池,发现矿工们竟把报纸扔进了池子里。车上了私家车道,开到了温特家门口。这座十八世纪中叶的房子矗立在高处的路边上,拉毛泥灰墙面,很是赏心悦目。房子边上有一条美丽的紫杉树夹道的小路,通往一座更古老的房子。大宅子默然铺展开来,满墙的乔治式窗格,一格格的玻璃在闪光,似乎是在快乐地眨着眼睛。房后则是一座美丽至极的花园。
比起拉格比来,康妮觉得这里的内部装饰要好得多。它更亮堂,更有生气,更讲究并且更高雅。墙壁包了奶油色的镶板,天花板涂了金色,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家具用品精美绝伦,当然是不惜重金的。甚至连走廊都造得宽敞漂亮,略带曲折,营造出活泼的氛围。
可是莱斯利·温特却是孤独的。他热爱自己的宅子,可他的邸园却和自己的三座煤矿连着。他这人很慷慨大方,几乎是欢迎矿工们到他的邸园中来。让他阔起来的不就是矿工吗?所以,当他看到一群群衣衫不整的矿工们在他的水池旁逗留——当然不是在他的私人园子里,他的私人花园与这边是界限分明的——他会说:“矿工们在园子里或许不像鹿一样给园子增辉,但他们比鹿带来的好处要多得多呢。”
但那是在维多利亚女王 [4] 统治的后半段,矿工们能挣大钱的黄金时代。那个时候矿工们都是“好工人”。
温特曾经略带歉意地对他的客人威尔士亲王这么说。亲王用他那带着浓重喉音的英语说:
“你说得对。如果桑德灵厄姆下面有煤,我就会在草坪上开个矿,那将是一流的园艺。哦,我很愿意不惜代价把狍子换成矿工。我听说你的矿工都是好人呢。”
亲王脑子里或许对金钱带来的美德和工业带来的好处有不切实际的概念。
后来这亲王就当了国王 [5] ,他死后又上来一个新国王 [6] ,这个新国王的主要任务似乎就是给穷人开免费粥厂。
那些“好工人”们却包围了希普利。新的村落在邸园里形成了,这位乡绅老爷感到与这些人格格不入了。他曾经善良慷慨地认为自己是自己领地的主子,是他的矿工们的主子。而现在,在新的观念的影响下,他有点被排挤出来了。是他自己找不到归属了。这没错。这些矿,还有这里的工业自有其意志,这种意志与其绅士所有者是背道而驰的。所有的矿工都是这种意志的一部分,它是难以抗拒的。它要么将你赶出这个地方,要么干脆将你的生活全部毁灭。
当过兵的温特老爷挺住了,但他晚饭后再也不愿意到邸园中去散步了,他几乎是躲在屋里不出门。一次陪康妮散步,他没戴帽子,穿着漆皮鞋和紫色的丝袜,操一口贵族腔和康妮聊着天走到了园门口。经过一群矿工时,矿工们盯着他看,并不向他行礼,也没有任何别的举动。众目睽睽之下,康妮感到那教养良好的消瘦老人在退缩,就像一头高贵的羚羊被关在笼子里,在粗俗的目光下退缩着。矿工们的敌视并不是冲他个人来的,绝不是。但他们的神情是冷漠的,是在驱赶他。在他们内心深处充满了怨恨。他们是“为他干活”的。他们以自己的丑陋抵制他的高雅、斯文和教养。“他算老几?”他们嫌温特各色。
作为一个在行伍里混过多年的英国人,他内心深处懂得这些人对他的与众不同表示反感是对的。他自己也觉得占有这么多好处有点不大对。可他代表的是一个制度,他绝不愿意被排挤出局。
除非是死才能将他驱赶。康妮造访他后不久,他猝然故去。他在遗嘱里给克利福德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财产。
他的继承人立即下令拆除希普利庄园,因为维持这个大庄园花费太高。谁都不想住在这里。这座庄园就这么分崩离析了。那条紫杉树林荫道两边的树全砍了,邸园的树木也砍光了,分割成了一块块的小园子给人们耕种。这里离伍斯威特相当近。于是,在这块新的无主荒地上,盖起了一座座双户联排房,进而形成了一条条的街道,这类房子还供不应求呢!于是这里成了希普利庄园住宅区!
康妮造访一年以后,这里就变了样。希普利庄园住宅区起来了,那是新街道上的一排排红砖双户联排“别墅”。人们做梦都不会想到,十二个月前,这里曾经矗立着一座拉毛泥灰墙面的大府邸。
不过这已经是爱德华国王后期的园林风景了:花园草坪上开了一座装饰性的煤矿。
一个英国将另一个英国消灭了。那个温特老爷和拉格比府的英国消失了,死了。只是老英国被消灭得还不那么彻底而已。
那以后会怎么样呢?康妮想象不出来。她能看到的就是布满新砖房的街道向田野里伸延,新的建筑在矿区拔地而起,新派女子穿上了长筒丝袜,新派矿工青年到舞厅和俱乐部里去闲晃。新的一代人心里根本没有老英国,他们是思想的断层,几乎像美国人一样,绝对是工业化的一代。下一步会怎么样呢?
康妮一直觉得没有下一步。她只想把头扎进沙堆中去,或者至少是扎进某个有活力的男人怀中。
这世界太复杂,太古怪,太可憎!普通人太多,真的太可怕。她在回家的路上这么想着,正好看到矿工们从井下陆续上来,一个个蓬头垢面,没了人形,一肩高一肩低,穿着打了铁掌的沉重靴子踢踢踏踏地走着。他们在井下弄得一脸黢黑,只有眼白在翻动着。因为巷道顶低矮,他们整天要低着头,从井下上来后依旧缩着脖子,肩膀也早就走了形。男人!男人!天啊,可以说他们是有耐心的好人,也可以说他们压根不存在。男人应该有的东西在他们身上被消灭了,可他们是男人,他们传宗接代。不定谁会为他们生孩子。想想这事该有多么可怕!他们是些好人,善良的人。可他们只是半个人,半个阴暗的人。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好人”。但那也只是好人的一半,猜想一下他们那死了的一半什么时候会还阳吧!不,那是个可怕的想法。康妮绝对害怕这些工业化的乌合之众,他们在她眼里是怪物,因为他们的生命毫无美感,他们没有直觉,总是“在井下”。
这样的男人的孩子!上帝啊!上帝!
梅勒斯的父亲就是这样的男人,当然并非如出一辙。四十年使人性变了,变得令人瞠目结舌。铁和煤深深地浸透了男人们的肉体和灵魂。
丑陋的肉体,但是活着!他们会怎么样呢?或许随着煤资源的消失,他们也会从地球上消失。煤矿的出现,把成千上万的他们从天知道什么地方吸引过来。或许他们就是煤层里奇怪的动物吧,是另一种现实的动物。他们是些元素,为碳元素服务,就像金属制造工人也是金属元素,为铁元素服务一样。人非人,而是些有精神的煤、铁和泥土。碳动物、铁动物、硅动物,是元素。他们或许有矿物质奇特的非人之美,有煤的光泽,有铁的重量、蓝色和抵抗力,有玻璃的透明度。元素的动物,奇特、变形,属于矿物质的世界!他们属于煤、铁、泥土,就像鱼属于大海、虫子属于枯木一样。他们是矿物质蜕变而成的灵魂!
康妮很高兴回家了,可以把头埋在沙堆里躲起来了。她甚至很高兴能跟克利福德念叨念叨,因为她太怕煤和铁的英国中部。这种害怕影响着她,让她浑身上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就像得了流感一样。
“我当然要在本特利小姐的店里喝茶了。”她说。
“真的吗?温特其实也会请你喝茶的。”
“嗯,是的!可我不敢让本特利小姐失望。”本特利小姐是个脸色蜡黄的老姑娘,鼻子挺大,但生性浪漫,她招待人用茶点时细心、认真,简直和举办圣典差不多。
“她问起我没有?”克利福德问道。
“当然了。她说:‘请问夫人,克利福德男爵可好?’我相信她把你看得比卡维尔护士 [7] 地位都高。”
“我估计你对她说我现在很发达。”
“是的!她高兴极了,好像我说你飞黄腾达了一样。我说如果她什么时候来特瓦萧,让她一定来看你。”
“我?为什么要看我呀?”
“要看,克利福德。你不能让人家空崇拜,一点回报的表示都没有哇。在她眼里,卡帕多细亚的圣乔治 [8] 都无法与你媲美。”
“你认为她会来吗?”
“哦,她羞红了脸,那一刻看上去很美,可怜的人儿!为什么男人不娶那些真正崇拜他们的人呢?”
“等她们崇拜为时已晚了。她说了她要来吗?”
“哦!”康妮模仿着本特利小姐呼吸急促的样子说,“夫人,我怎么敢这么想呢!”
“不敢想?太荒唐了!不过我求上帝别让她出现。她的茶点好吃吗?”
“哦,是立顿茶,很浓!说真的,克利福德,你不觉得在本特利小姐这类人眼里,你就是一部《玫瑰传奇》 [9] 么?”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当真的。”
“他们把画报上你的每张照片都珍藏着,或许每天晚上还为你祈祷呢。这挺好的呀。”
说完她上楼去换衣服了。
那天晚上他对她说:
“你真的认为婚姻有某种永久的含义,是不是?”
她看看他,说:
“克利福德,你把永久说得像个盖子,能盖住一切,或者像条长长的链子,一环接一环,不管走多远,都会接下去。”
他不高兴地看着她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去威尼斯,你不会是想去认认真真地谈一场恋爱吧?”
“在威尼斯谈一场认真的恋爱?不会的,你就放心吧!不会,我在威尼斯连最不认真的恋爱都不会谈的。”
她说话的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轻蔑,令他皱起眉头来。
翌日早上下楼来时,她发现那猎场看守的狗弗洛西正蹲在克利福德房间外的走廊上,在轻声咕噜着。
“弗洛西!”她轻声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她轻轻地推开克利福德房间的门,看见他正坐在床上,床桌和打字机都推到了一边,那猎场看守正在他床脚边伺候着。弗洛西顺势进了屋。但梅勒斯只轻轻地摇摇头使个眼色,就让那狗退到门口,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早上好,克利福德!”康妮问候道,“不知道你们正忙着呢。”随后她看看梅勒斯并问他早上好。他低声回答着,似看非看地瞟了她一眼。可仅仅看到他就让她感到一股激情涌了上来。
“对不起,克利福德,但愿我没打扰你。”
“没有,我们没忙什么。”
她悄然退出屋去,回到楼上她自己那间墙壁涂成蓝色的化妆间去。她坐在窗台上,看着他走上车道,十分安静地消失了。这个人天生文静清高,看上去有点瘦弱。一个雇工!克利福德的一个下人!“亲爱的布鲁特斯,我们错并不是错在我们的星座,而是错在自身,错在我们低人一等。” [10]
他低人一等吗?是吗?那他又怎么看她呢?
这是个艳阳天儿,康妮在整理花园,博尔顿太太给她当帮手。出于某种原因,这两个女人的关系变亲密了,这是人与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同情心所致。她们一起把康乃馨拴在木杆上,腾出地方来种上些夏天的花草。这个活儿她们俩都喜欢做。康妮特别喜欢把柔软的幼苗根插进松软的黑土坑儿里,再添上土。在这个春日的早晨,她感到自己的子宫也在颤动,似乎阳光照到了那里,让它感到快乐。
“你男人没了好多年了吧?”她一边拿起一株苗往土坑里插着,一边问博尔顿太太。
“都二十三年了!”博尔顿太太边说着,边细心地把一束耧斗菜苗分成单株,“从他们把他抬回家到现在,都二十三年了呀!”
听到她这么断然的一句,康妮感到心头一颤。“抬回家!”
“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她问,“他跟你在一起快乐吗?”
这是一个女人问另一个女人的问题。博尔顿太太用手背撩开垂到脸上的一缕头发,说:“我说不上,我的夫人!他有点倔,骨子里不合群儿。他痛恨为什么事低头。就是倔害了他。您不知道啊,他真是个无所谓的人。我觉得是矿井闹的。他压根儿就不该下井挖煤。可当他还小时,他爹就逼他下井去。等到了二十多岁,想出来就难了。”
“他说过他痛恨下井吗?”
“哦,才没有呢!他才不说呢!他从来也没说过他痛恨什么。他就会做个鬼脸儿。他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就像大战一开始欢蹦乱跳上战场的那些孩子,一上战场就送了命。他倒不是没心眼儿,就是满不在乎。我曾经对他说过:‘你什么都不当回事,也不在乎谁!’可其实他在乎!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我旁边。孩子生完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儿是凄惨的!我生得很费劲,可我还得给他宽心,说:‘没什么,没什么!’他看着我,奇怪地笑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我相信,从那以后,他没有一夜真快活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放开过。我对他说过:‘爷们儿,你放开你自个儿!’有的时候我还得跟他说大粗话儿呢。他什么也不说,可就是放不开,也说不定是不能吧。他再也不想让我要孩子了。我总是怪罪他母亲,是她非让他待在我房间里看我生孩子的。他就不该在那儿。男人啊,一动脑筋,就把问题给弄大了。”
“他很在意吗?”康妮问。
“是,他就是不能平心静气地看我受那份罪。就那个,害得他找不到两口子在一块儿的乐趣了。我跟他说:‘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那是我的事!’可他就只说一句话:‘这不公平!’”
“也许他是过于敏感了。”康妮说。
“没错!你一旦认识了男人,就会发现他们太敏感,可敏感的不是地方儿。我相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恨矿井,恨透了。他死了以后,那模样儿多平静啊,好像是解脱了似的。他可是个俊小伙子,看他那么安静,那么干净,像是自己愿意死似的,我的心都碎了呀。哦,心真的碎了。就怨那矿井——”
说着她擦去几滴伤心的泪水,而康妮掉的眼泪比她还多。那是个温暖的春日,园子里散发着泥土的芳香,黄色的花朵也芬芳一片,各种花都长出花骨朵来了,花园静静地沐浴在阳光里。
“那肯定让你不好过!”康妮说。
“哦,我的夫人啊!一开始我没觉得。我只会说:‘哦,我的小伙子,你干吗要离开我呢?’我就会那么哭叫。我其实还觉得他能回来……”
“可他不想离开你。”康妮说。
“哦,不,我的夫人!那只是我哭的时候犯傻说的话。我一直盼着他回来呢,特别是在夜里。我大睁着眼想啊,他怎么没跟我一起在床上呢!我觉得他好像没离开我似的。我只想感到他跟我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在一起。不知道经过多少回惊吓,我才明白他回不来了。过了好多年我才明白这个。”
“他不会贴着你了。”康妮说。
“是啊,我的夫人!他不会贴着我了!我至今都忘不了,永远也不会忘。如果说有一个天堂,他就会在那儿,他会贴着我躺着,那样我才睡得着。”
康妮瞟了一眼那张沉思中健美的脸庞,感到害怕。这是特瓦萧村又一个充满激情的人!让他贴着!爱的束缚松不开啊!
“一旦你让哪个男人进入你的骨血中,那是可怕的事!”她说,“哦,我的夫人!那会让你感到特别苦。你会感到人们都想让他死。你感到那矿井想害死他。哦,我就觉得呀,要是没有这矿井,没有那些管矿井的人们,他就不会离开我。可他们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就要把他们分开……”
“只要他们的肉体在一起。”康妮说。
“说得对,我的夫人!这世界上有很多铁石心肠的人。每天早上他起来去下井,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不对劲儿。可他又能做什么别的呢?一个男人能干什么?”
说着那女人火冒三丈。
“可是,那种肌肤之亲能持久吗?”康妮突然问,“能让你这么久都感到他贴着你?”
“哦,我的夫人,还有什么别的能长久呢?孩子长大了就离开你了,可你的男人——算了!可就连这人们也要从你心里抹去,不让你想他的身体怎么贴着你。就连这也不让你想!连你的孩子都这样!唉,算了!我们或许会分开,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可感觉就不一样了。或许从来就不在乎最好。我看到有的女人从来没让男人焐过,我呀,就觉得她们像可怜虫,不管她们打扮得多好看,日子过得多美。不行,我有自己的活法儿,才不羡慕别人呢——”
【注释】
[1] 埃德温·兰西尔(1802——1873),通俗动物画画家。
[2] 威廉·亨利·亨特(1790——1864),以静物和鸟巢画著名。
[3] 安妮女王(1665——1714),1702——1714年间在位。汤姆·琼斯,见亨利·菲尔丁的同名小说(1749)。
[4] 维多利亚(1819——1901),1837——1901年间在位。
[5] 指爱德华亲王,1901——1910年间的爱德华七世国王。他于1863年买下桑德灵厄姆作为皇室驻地。
[6] 指乔治五世国王(1865——1936),爱德华之子,1910——1936年间在位。
[7] 伊迪丝·卡维尔(1865——1915),英国护士,曾帮助协约国的士兵逃出比利时纳粹占领区到荷兰边界,1915年被德军处死。
[8] 康妮将亚历山大主教与英国的守护神圣乔治混为一谈了。
[9] 十二世纪法国最早的爱情寓言。
[10] 见《裘利斯·恺撒》第一场第二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