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橘子共和国 2
我一个人又来到橘子树下,抬头仰望仿佛巨大石塔般的树干。
这棵橘子树好像《圣经》里的通天塔,树枝和树叶遮天蔽日,挡住了整个天空,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满天乌云,又像是一个即将撞击地球的天体。很难相信树上居然会有村子,但站在树下一看,又让人觉得上面确实另有一个世界。总之,只要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脚踏在螺旋形楼梯上,才发现原来楼梯是木头做的,而且好些地方已经很破旧了,踏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我有些害怕。楼梯扶手上到处生长着苔藓和蘑菇,还缠绕着一股股的常春藤,可要想到上面的村庄去,只能走这条唯一的通道。
我慢慢地往上爬。树干实在太粗了,绕一圈要花好长时间。但也正因为这样,只绕一圈就能爬到很高的地方。树干黑黝黝的,而且凹凸不平,到处都长着大石块似的树瘤。楼梯有时候从树瘤下绕过去,有时候又架在树瘤上方,与其说是在爬树,更像是在爬一座休眠的火山。
我刚满十七岁,身体还很轻巧,但还是第一次爬这么长、这么高的楼梯。楼梯长得好像怎么都爬不到尽头。我爬得实在太累了,途中好几次坐下来歇脚。
随着高度的慢慢上升,空气也变得新鲜起来了。当感觉到空气里充满了水果的芳香时,我已经爬到最矮的一丛树枝上了。这儿长着很多橘子,旋梯旁边不时飞过几个长翅膀的女孩,她们怀里都抱着一大堆橘子。
刚走进树枝丛,就有一位少女出现在我眼前。她停在高空中,专心致志地摘着橘子。她的翅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仔细一看,原来她背上的翅膀是静止的。我正想凑近一点看清楚时,她却扇动着翅膀飞走了。原来她们在摘橘子时,会时而扇动翅膀,时而停下来。女孩们全都在很认真地摘橘子。
有几个从上面下来的人和我擦身而过。他们刚看到我时,都露出了一丝惊慌的神色,也许是因为我的头发颜色和长相与他们不一样吧。不过他们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默默地走过。我当然也对他们回以微笑。
我又走过好几丛大树枝,终于看到树干上钉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第一街区。这时我脚下的已经不再是楼梯,而是一片平地。树干周围有一圈房子,都是背靠树干建的。前面还有一片圆弧形的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在屋子外面钉了一圈木板,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宽一些的通道而已。不过,以这里为中心,沿着树枝又向外伸出好几条放射形的道路。这些树枝很粗,道路和楼梯的两侧还装有扶手,因此还是把这里叫做广场更好些。
沿着树枝上的道路往前走,两边还有许多房子,看起来可能还有别的村庄。道路都建在水平的树枝上,往上长的树枝则保持原状。我抓住路边的扶手胆战心惊地往下看,地面上的橘子酱工厂看起来非常小。
这里的房子是用木头、砖瓦和泥灰盖成的,大都很破旧了。脱落的泥灰下露出里面老旧的黑色柱子。虽然看不见小鸟的踪影,但能听到树叶间鸟儿的鸣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甚至不觉得自己是站在高高的树枝上,而像是在树林间漫步。
穿过房屋前的广场,旋转楼梯又出现了。还得继续爬楼梯,这让我感觉有些扫兴。又爬了一会儿后,来到了另一块平地。树干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第二街区”。这里也有一个由许多旧房子围成的广场,或者该把它叫做回廊。据说要到达目的地,我还得再爬过九个这样的“楼层”。
走过广场后,眼前出现几个分别写着A、B、C、D的路标,路标上还画着箭头,标明A、B往这边走,C、D往那边走。树干也在这里分岔,相应的,螺旋楼梯也分为两个,分别通往两边。我要去的地方是C区第十一街区,所以我选择了标注着C、D方向的那条路。
不久,我就到了C、D的第三街区,再往上爬就是C、D的第四街区了。就这样,我一直爬到了第八街区。C和D在这里分开了,树干也有了更小的分岔,螺旋楼梯继续随着道路分成两条。我当然选择了通往C方向的路,又走过C区第九街区和第十街区。
越往上爬,树枝越倾斜,但楼梯还是平的。就在我累得再也走不动路的时候,终于到了C区的第十一街区。这里也有一个由木板铺成的广场,房子也都靠着树干围成一圈。但房子的外观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每间房子前面都有一排木头柱子,柱子之间有一个用木板铺成的露台,露台周围架着充满东方风情的栏杆。
柱子和栏杆大都被漆成红色,每间房子的屋檐下都挂着许多灯笼,门口还垂挂着细竹子编成的门帘。有几家看起来像是餐厅,但好像都还没开门,里头似乎都还没有客人。
其中一户的露台地板上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位胖胖的老人。这户看起来像是民宅。老人面前的竹帘垂下一半,屋檐下还并排挂着几个小小的金属做的风钤。
我站在屋檐下,把头伸进竹帘里,问道:“您好,请问戴森爷爷家在哪儿?”
这时刚好刮来一阵风,风钤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老人好像没听清我的话,默不做声。我又问了一遍,老人的身子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动了动肥胖的下巴和嘴唇,说:“这儿就是。”
“您就是戴森爷爷吗?”我问道。
“是的。是谁让你来的?”他说。
我告诉他是巴尔迪让我来的。于是戴森爷爷让我进屋。我从木头柱子中间穿过去,穿着鞋子想走上铺着木板的露台。爷爷让我把鞋脱了,我连忙照做了。
戴森爷爷斜躺在床上,我双手抱膝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爬了这么久楼梯,此时双腿才觉得舒服些了。从树枝间刮来的风吹得屋檐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飘来阵阵水果的清香,不知从哪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几乎让我忘了自己正远离地面、置身于高高的树上。
戴森爷爷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我从口袋里拿出肘骨给他看。
“我来找这块骨头的主人。你知道这是谁的吗?”
戴森爷爷接过骨头,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骨头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了。
“大概是芮娜丝的。”他说,“她最近一直因为失去右臂而心情不好。如果能把这块骨头装回去,也许还可以长出来。尽管还缺了一部分骨头,但她看到这个一定会很高兴。”
“芮娜丝在哪里?我现在可以见见她吗?”我着急地问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骨头的主人。
戴森爷爷咧着嘴想了想说:“很难,这孩子现在谁也不相信,最害怕遇见陌生人。你不是本地人,大概还不知道这里的习惯吧?”
“不知道。”我说。
“芮娜丝是芒扬族出身,芒扬人不是在这里摘橘子,就是到河对岸太阳王住的城里找活做。芮娜丝没有父母,家里还有个上了年纪的祖父要赡养,所以她出去工作了。船大概快回来了,但是——”
“可以的话,我去码头等她,不就能见到她了?”
戴森爷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如果只是看看她应该没问题。她没有右手,眼睛里有台放映机,一到晚上,眼珠子就会像钻石一样发光。凭这两个特征你应该能认出她来。在这个村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长成这样。但是,这孩子自从到太阳王的城里工作后,就变得越来越不愿与人接近了。”
“她会跟我说话吗?”
“可能不会。按规定,芒扬族的女孩子不能和外人说话。你要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就好了。”
“怎样才能成为这个村子的人?”
“只能和这里的人结婚,拿到绿卡才行。”老人告诉我。
“结婚……”
“对,结婚。”
我考虑了一下说:“戴森爷爷,你认识芮娜丝吧?”
“当然认识了,她就住在上面的村子里,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么,能请您把这块骨头交给她吗?”
戴森爷爷马上回答说:“那可不行。”
“为什么?”
“有几个理由。首先,按规定不能这么做。”
我吓了一跳说:“怎么会有这么多规定?”
“是啊,这个村子的确很无聊。其次,只有这块骨头还不够。按照村里的规定,如果发生什么事或提出要做什么事,当事人就必须负责到底。”
我歪了歪脑袋,表示听不懂他的意思。
“啊?为什么?”
“我已经老了,负不起这个责任了。所以不行!”
戴森爷爷边说边把骨头丢还给我,我连忙用双手接住。
“可是戴森爷爷,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还是你去交给她吧。你还年轻,为了换回她的手,值得冒一回险。”
“啊……”
我考虑了一会儿说:“但是,她不是不肯见我吗?就算我找到她,她也不肯跟我说话。我可怎么把骨头交给她?”
“这事你得自己想办法。”老人回答道。
“听你刚才说的话,好像我对这件事负有责任。真不知道我的责任在哪儿,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我的事呀。”
“这样吧,我把芮娜丝的秘密告诉你,但你决不能把它用在干坏事上。”
“啊……”
我怎么可能用它做坏事呢?
“而且,只能冲着芮娜丝,不能用在别的女孩身上。现在,我告诉你,秘密就在她左脚的小趾上。”
“什么?”
“那里是她的要害。”
“你的意思是……”
“她小趾的指甲是按钮,用力摁一下,她就会听你的话。”
“啊?这是真的吗?”
听起来真叫人难以置信。
“真是这样的。但这孩子从小吃了很多苦,很难绝对听从你,不过只要摁下她的脚趾,她的态度还是会有所变化。沿河岸往东走一百多码就是码头了。年轻人,再见了,祝你好运。希望你把那姑娘的幸福放在心上。”
戴森爷爷口气严厉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