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伯爵听到208号套房的房门咔嗒一声闭上的时候,安娜·乌尔班诺娃其实刚要入睡。

当女演员做出让伯爵离开的暗示时(当时她滚到一边侧身躺着,还慵懒地叹了口气),她便暗自欣喜,静静地瞅着伯爵收拾好自己的衣物,拉上窗帘。看见他中途特意停下来,替她把衬衣捡起来挂在衣橱里时,她的内心甚至生出了一些满足。

在后来的夜晚里的某段时刻,伯爵帮她拾起衬衫的情景开始搅得她难以入睡。在坐火车回圣彼得堡的路上,她发现自己甚至在为它犯嘀咕。而等她回到家中时,她已经被它激得怒不可遏了。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哪怕是在她繁忙的工作日程中出现的一个极短的空隙,那幕情景便又会浮现在她的眼前,她那张雪花石膏般洁白的脸庞便会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以为他自己是谁,这个罗斯托夫伯爵?抽我的椅子,还对我的狗吹口哨?其实就是要摆他高高在上的臭架子。可他有什么资格这么做?谁允许他把衬衫捡起来挂到衣架上的?我把我的衬衫扔在地板上,怎么啦?这是我的衣服,我想扔哪儿就扔哪儿,不行吗?”

有时,她又发现自己并没有在跟哪个人评理。

有一天晚上,她刚从聚会回来,又想起了伯爵那个细微的举动。于是,她又发起怒来。她脱下衣服,将她那条红丝绸礼服扔在地板上,还让服务员不要动它。在接下来的每天夜里,她会把另外一件衣服也扔到地板上。那都是从伦敦和巴黎选购来的天鹅绒和丝绸礼服,还有衬衫,越贵越好。她就那么扔在浴室的地板上,或者垃圾桶旁边。一句话,怎么顺手她就怎么扔。

两周之后,她的闺房成了阿拉伯人的帐篷,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织品。

奥尔加,也就是那个在208号套房门口给伯爵开门的人,是位年已六十的格鲁吉亚人。她从一九二〇年开始就一直忠实地担任着女演员的服装师。一开始,对女主人的这些举动她一直见怪不怪,直到有天晚上,安娜把一件蓝色的露背晚礼裙扔在了白色丝绸礼裙上面,奥尔加这才说出一番一针见血的话来:

“亲爱的,你简直就像个孩子。再不把你的衣服捡起来,我别无选择,只能打你的屁股了。”

安娜·乌尔班诺娃转过身来,她的脸红得像罐子里的果酱。

“把衣服捡起来?”她大喊道,“你要我把衣服捡起来?好,我捡。”

她把二十多套衣服都捡了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向敞开着的窗户走过去,把它们一股脑朝下面的街道扔了出去。眼瞅着衣服飘飘悠悠地落到地面上,她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等她面带胜利的喜悦回到服装师跟前,奥尔加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下邻居们有好戏看了,他们总算找到你这位著名女演员脾气暴躁的证据了。”说完,她一转身,出了房间。

安娜熄了灯,然后爬上了床。她仍在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就像一根燃着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

“我才不在乎邻居说我脾气坏呢。就是全圣彼得堡,全俄国的人说我,我也不在乎。”

可到了凌晨两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的安娜·乌尔班诺娃却蹑手蹑脚地沿着酒店的楼梯走了下去。她闪身来到街上,把她的衣服一件又一件捡了回来。

(1)  也叫滴金酒庄,是波尔多历史最悠久的酒庄之一。

(2)  为什么,尤其是那些街头的清洁工!

那些天没亮便要起来的默默无闻的人整日在空荡荡的街头徘徊,把这个年代的垃圾清扫到一起。要知道,那可不仅仅是些火柴盒、糖纸和作废的戏票,还有报纸、杂志、传单、教义问答手册、赞美诗集、历史书和人物传记,还有合同文本、契约和凭证,甚至连条约、宪法和十诫都包括在内。

扫吧,继续扫下去吧,扫到俄国所有的鹅卵石都和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为止。——作者注

(3)  波堤切利(约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4)  位于俄国欧洲部分的中心,伏尔加河和奥卡河在此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