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04

二月底,有个严寒的日子,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更加纯净和明亮,整个“爱茵弗里德”都弥漫着一股放纵的情绪。患心脏病的先生们在交谈,双颊闪着红光;害糖尿病的将军唱着山歌,就像年轻人一样;两腿不听指挥的绅士们,也抛开了一切禁忌。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事非同小可,要举行一次团体旅行,一次雪橇游览,乘好几辆马车,在叮当的铃响和噼啪的马鞭声中,到群山深处去游玩:这是列昂德医生决定的,好让他的病人散散心。

当然啰,“重病号”必须呆在家里。可怜的“重病号”!大伙儿点头示意,相互约定不要让他们知道这桩事,能够借此表示一点同情和关怀,使大家都感到舒畅些。但也有些人,虽然毫无问题可以参加郊游,却不肯跟大家一起去。至于冯·奥斯特罗小姐呢,她不愿意去,自然受到大家的体谅。像她那样负有一身职责的人,压根儿就别想参加什么雪橇游览。家里绝对少不了她,一句话,她不得不留在“爱茵弗里德”。可是,当科勒特扬夫人宣称她也要留在家里时,大伙儿都感到不痛快了。列昂德医生劝她,出门呼吸点新鲜空气,会对她有好处,但也没有用;她坚持说,她没有这个兴致,头痛得厉害,全身疲倦无力,于是大家也就无可奈何了。那位说话俏皮、喜欢嘲讽的绅士,却趁机表示道:

“请注意吧,现在那‘败坏的婴儿’也不会去啦。”

这话果然灵验,史平奈尔先生透露出来,他当天下午打算工作——他非常喜欢用“工作”这个字眼来表示他那可疑的活动。不过,他不去,反正没有人会感到遗憾。同样,当史巴兹夫人决定留下给年轻的女友做伴时——因为乘车会使她头晕——谁也不特别惋惜。

这一天还不到十二点就开午饭,饭刚吃完,橇车就停在“爱茵弗里德”门口了。一群群兴致勃勃的客人,穿得暖暖的,又好奇又激动,从花园里穿过去。科勒特扬夫人跟史巴兹太太一起,站在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旁,史平奈尔先生守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看客人们出发。他们看到在诙谐和嬉笑中,为了占取最好的座位,发生了一些小争夺;看到冯·奥斯特罗小姐,脖子上围着毛皮领,从这辆车奔到那辆车,把一篮篮食物塞在座位下面;看到列昂德医生,毛皮小帽紧扣到额上,眼镜闪闪发光,最后再巡视一遍,也登上座位,发出启程的号令……马儿开始用劲拉车子,几位太太尖叫起来,向后倒去,铃儿叮当地摇,短柄皮鞭噼啪地响,皮鞭的长绦子在橇车木架外面的雪地上拖曳。冯·奥斯特罗小姐站在铁栅门旁,挥舞手帕,直到雪上滑过去的橇车在公路转角处不见了,快乐的喧嚷消逝为止。随后,她穿过花园回来,赶忙去履行她的职责。两位太太离开了玻璃门,而几乎就在同时,史平奈尔先生也从他的瞭望处走开。

“爱茵弗里德”疗养院里一片寂静。探险队不到天黑不会回来。“重病号”则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忍受病痛。科勒特扬夫人跟她年长的女友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各自回到房间里。史平奈尔先生也呆在自己屋里,忙他自己的事。大约四点钟,仆役给两位太太端上半升牛奶,史平奈尔先生也得到他那杯清茶。过了片刻,科勒特扬夫人敲了敲她和史巴兹夫人屋子之间的墙说:

“我们到楼下客厅里去吧,参议员夫人?这儿我简直闷得慌。”

“立刻就来,亲爱的!”参议员夫人回答说。“允许我穿上靴子。你得知道,我刚才躺在床上哩。”

不出所料,客厅里没人。两位太太在壁炉旁边坐下。史巴兹夫人在一块十字网布上绣花,科勒特扬夫人也绣了几针,然后就把那活儿放在膝上,靠着安乐椅背,发呆地梦想起来。她终于说了什么简直不值得启齿的话。尽管这样,史巴兹太太还是问:“什么?”于是她只好耐住性子把整个句子重复一遍。“什么?”史巴兹太太又问。就在这当儿,前廊上响起了脚步声,门打开了,史平奈尔先生走了进来。

“我打扰吗?”他在门槛上就温柔地问,眼睛只瞅着科勒特扬夫人,文质彬彬地向前俯下身子……年轻的夫人回答道:

“哎,怎么会呢?首先,这屋子可以说是个自由港,史平奈尔先生;再说,你会在哪方面打扰我们呢?我觉得,我肯定使参议员夫人感到憋闷了……”

他无话以对,只好微笑着露出蛀牙,在夫人们的注视下,跨着相当拘束的步子,一直走到玻璃门口,在那儿站住,向门外探望,不大礼貌地把背对着两位太太。随后,他转过半个身子,一面继续瞧花园,一面说:

“太阳落坡了,天空不知不觉布满了云。开始黑啦。”

“可不是吗,一切都罩上了阴影,”科勒特扬夫人回答说。“看来,我们的游客还要碰上一场雪哩。昨天这时候还是大白天,现在却已经昏暗了。”

“唉,”他说,“接连几个礼拜都是阳光明媚,天阴暗一下,倒使眼睛舒服些。这个太阳,不管美的还是丑的,全都照得一清二楚,现在终于稍微隐蔽起来,我倒要感激它哩。”

“你不喜欢太阳吗,史平奈尔先生?”

“我既然不是画家……没有太阳,人会变得更内倾些。——天上一片灰蒙蒙的厚云层。这也许预示着明天将是融雪的天气。顺便说一下,夫人,我劝你不要在那后边费眼神做活儿。”

“啊,别担心,我本来就没瞧它啦。但有什么事好做呢?”

他在钢琴前面的旋转椅上坐下,一只胳臂靠在钢琴盖上。

“音乐……”他说。“要是现在能听到一点音乐该多么好!只不过有时英国小孩唱几首黑人歌曲罢了。”

“昨天下午,冯·奥斯特罗小姐还在百忙中弹过《修道院的钟声》哩。”科勒特扬夫人提醒道。

“可是你会弹钢琴呀,夫人,”他恳求地说,站了起来。……“过去你每天都跟令尊大人一起弹奏。”

“是的,史平奈尔先生,那是过去呀!是在喷泉时代,你知道吗……”

“今天再弹一次吧!”他恳求着。“就这次弹一两节给我们听听!要是你知道,我多么渴望……”

“我们的家庭医生,还有列昂德医生,都特别禁止我弹琴,史平奈尔先生。”

“他们不在这儿,两个都不在!我们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夫人!一两节可怜的和音……”

“不,史平奈尔先生,办不到。天晓得你指望我弹得多么美妙!我已经完全荒疏了,请相信我,几乎记不起什么调子。”

“啊,那么就弹那几乎记不起的吧!况且这儿乐谱多得是,就在钢琴上面。不,这没什么意思,但这儿有肖邦……”

“肖邦?”

“是的,他的夜曲。现在只需要我点燃蜡烛就……”

“你别以为我会弹,史平奈尔先生!我不能弹。如果弹了对我有害处呢?”

他沉默了。他站在钢琴上两支蜡烛的光亮下,无力地垂下双手:庞大的脚板,细长的黑上装,轮廓模糊的头上长着花白的蓬发,脸上光光地没胡子。

“我不再请求你了,”他终于低声说。“要是你怕对你有害处,夫人,那么你就让那渴望在你手指下鸣响起来的‘美’死去和沉默吧。你过去并不老是这样理智,至少在你和美背道而驰的时候。当你遗弃喷泉、摘下那顶小小的金王冠时,你并不那么关心你的身体,态度也爽朗和坚决多了……听我说,”他过了片刻再说下去,声音更加低沉,“要是你现在坐在这儿,就像从前当你父亲还站在你身旁,他的小提琴发出使你流泪的调子时那样,弹起琴来……很可能,又会看到那顶小小的金王冠,在你头发上隐隐发光……”

“真的吗?”她问,微笑起来……碰巧,在说这话时,她的嗓子失灵了,吐出来的声音半喑半哑。她清了清喉咙,然后说:

“你那儿果真是肖邦的夜曲吗?”

“果真是。就摊开在这儿,什么都预备好啦。”

“好吧,愿上帝保佑,我就弹一支夜曲吧,”她说。“但只弹一支,你听见了吗?不用说,弹了一支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听啦。”

说了这话,她便站起来,搁下针线,走向钢琴去。她在旋转椅上坐下,椅子上面还放着几册装订起来的乐谱,摆正烛台,翻开乐谱。史平奈尔先生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像音乐教师似的坐在她身旁。

她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第九号之二》。倘若她现在真有些荒疏,那么当初的弹奏在艺术上一定十全十美了。这架钢琴只不过属于中等质量,但她弹了头几个音以后,就能优美地操纵自如。她对不同的音色表现出一种过敏的感受,对有节奏的旋律,流露出近乎痴迷的喜悦,指法坚实而又轻柔。在她的手指下,旋律鸣唱出它最诱人的甜蜜,装饰音羞怯、温柔地依附在指节的周围。

她穿的是到达那天所穿的衣裳:银灰色厚实的小腰身上衣,浮雕似的阿拉伯式天鹅绒花纹,这衣服把她的脸和手衬托得异常娇柔。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没改变,但嘴唇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眼角的阴影好像更加深沉。弹完以后,她两手搁在膝上,继续盯着乐谱看。史平奈尔先生还是一动也不动地默默坐在那儿。

她又弹了一支夜曲,弹了第二支和第三支。然后站起来,但只是为了在琴盖上找别的乐谱。

史平奈尔先生忽然想到要去翻那旋转椅上的黑色硬面的书本。他骤然莫名其妙地喊起来,白皙的大手狂热地翻阅一本被忽略的乐谱。

“不可能!……不是真的!……”他说,“……然而我并没有弄错!……你知道是什么吗?……什么放在这儿?……我拿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她问。

他默默地指着封面,脸色苍白,让书垂下去,嘴唇发抖地瞅着她。

“真的吗?怎么会在这里?那么给我吧。”她直率地说,把乐谱放在谱架上,坐下静默了片刻,开始弹第一页。

他坐在她身旁,俯下身子,两手合在膝间,垂着头。开头一部分,她悠然地弹着,慢得折磨人,音节之间出现拖长的停顿,令人感到心焦。渴慕的主题,一个在深夜里迷失的孤独声音,轻轻地诉说它那胆怯的疑问。接着是静默和等待。瞧呀,回答了:同样怯弱和孤独的调子,只是清脆些,温柔些。又是沉默。突然,伴随那被抑低的美妙加强音,好像一股被禁锢的热情,猛然振奋,狂喜地进发出来似的,爱情的主题被引了进来。它扬起来,如醉如迷地向高处挣扎,直飞上那情谊交织的顶峰,随后又沉下去,松弛解散。接着,声调深沉的大提琴鸣响起来,一面歌颂沉重、痛苦的喜悦,一面把调子引去……

在这架可怜的乐器上,弹琴者相当成功地暗示出交响乐队的效果。达到高潮时小提琴的节奏,清脆精确地在琴音中回响。她又细腻又虔敬地弹着,忠实地守卫着每个形象,恭顺地烘托出每个独立的细节,就像神父把最神圣的十字架举在头上那样。发生了什么呢?两股力量,两个陶醉的生命,在悲痛与狂喜中,为了得到对方而挣扎;它们如痴如狂地渴望那永恒和绝对的东西,并在渴望中相互拥抱……序曲 ⑧ 澎湃起来,然后低沉下去。她在分幕的地方停下来,默默地继续看乐谱。

这时,史巴兹夫人却已感到说不出的憋闷,当人们烦恼到这种程度时,面孔往往会变样,眼睛会鼓出来,露出僵尸般可怕的神情。况且这种音乐还影响她的胃部神经,使那消化不良的器官处在一阵阵恐怖的状况中,弄得她害怕会发一次痉挛症。

“我不得不回自己的房间去,”她软弱无力地说,“再见,我等一下再来……”

她说着就走了。这时暮色更黯淡了。屋子外面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阳台上。两支蜡烛投射出摇曳不定、范围有限的微光。

“第二乐章,”他悄声说;于是她翻了几页,开始弹第二乐章。

号角的鸣响在远方消失。是吗?也许是簇叶的簌簌?泉水轻柔的淙淙?这时夜的寂静早已渗透了树林和房屋,任何恳求般的警告,再也约束不住汹涌澎湃的渴慕。神圣的奥秘正在完成。火光熄灭了,死的主题,随着突然阴暗的奇异音色而降临,迫不及待的渴慕,正向那摊开双臂从黑暗中迫近的情人,挥舞它白色的面纱。

啊,只有在那永恒的尘世中结合在一起所带来的欢乐,才是无穷无尽、永不餍足的!折磨人的误会消除了,时间与空间的桎梏解脱了,“你”和“我”,“你的”和“我的”,融合为珍贵的喜悦。白昼狡猾的幻影造成他们的分离,然而它骄矜的谎言蒙骗不了黑夜中的明视,因为那一饮的魅力已赋予他们洞察一切的目光。谁曾眷恋地窥探过死亡之夜和它那甜蜜的奥秘,他在白昼的虚妄中,只会剩下一个渴望,渴望那神圣的夜,那永恒、真实、融合一切的夜……

啊,爱情之夜,降临吧,赐给他们所渴求的忘却,用你的快乐紧紧拥抱他们,让他们从充斥着虚伪和离愁的世界里解脱出来。瞧,最后的火光熄灭了!思索和烦恼沉没在神圣的黄昏中,夜色笼罩在幻觉的痛苦上,拯救着人世。就在幻影黯然失色,我的眼睛在狂悦中失去光明的时候:这时,白昼的欺骗所阻止我看到的,它在我面前所呈现和歪曲的——这一切曾给我带来不可抑止的痛苦……就在这时,啊,奥妙的灵验啊!就在这时,我就是世界了。接着,跟随勃郎加娜 ⑨ 阴沉的警告歌唱,出现了提琴超越一切理智的翱翔。

“我不十分懂,史平奈尔先生,有许多我只能感觉到。这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候——我就是世界了’?”

他简短地解释给她听,声音很轻。

“是的,是这样。——不过,你既然理解得那么透彻,为什么却弹不出来呢?”

不知怎么,他竟无法回答这个天真的问题。他红了脸,扭着手,仿佛连同椅子一起沉了下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