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总说为我好,可到底什么是好的?
虽然经常梦见你
还是毫无头绪
外面正在下着雨
今天是星期几
But I don't know(但是我不知道)
你去哪里
虽然不曾怀疑你
还是忐忑不定
谁是你的那个唯一
原谅我怀疑自己……
下午五点二十分,楚安高中校园里放起了晚间音乐广播。
这是下午课程结束的标志,从五点二十分到六点半,学生可以去食堂或者回家吃晚饭,六点半回来接着上晚自习。
杨溪和陶源约在了楚安高中的侧门见面。
侧门边有他们当年常常一起吃饭的米酒馆,还有许多流动的摊头,卖炸酱面热干面炒米粉炸鸡柳之类可以带着走的餐点。
随便一望,到处都是回忆。
这会儿其实是暑假,学校里只有高二升高三的二十四个班在补课,校园里十分空旷。杨溪想,他们可以趁这个时间去里面逛一逛,怀个旧,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我明白/我要的爱/会把我宠坏……像一个小孩/只懂在你怀里坏……你要的爱 不只是依赖/要像个大男孩 风吹又日晒/生活自由自在……”
杨溪站在门口,忍不住跟着广播的音乐轻轻哼着,想着不知道今天这广播是谁安排的,怎么会放这首有些年头的流行歌《你要的爱》——估计是个跟他们年纪相仿的老师放的吧。
“司机把我放到正门这里了。直接进去吧,操场见。”这时,陶源发来了微信。
杨溪马上回了个“好”,然后转身快步跑进学校里。
操场在教学楼的西面,这时正盛满了落日的余晖。
一首歌结束的时候,杨溪看见了那个穿着黑色T恤蓝色牛仔裤的瘦高的男孩。
其实早已不是男孩了——毕业已十二年,还在这个校园里读书的学生,都可以喊他们叔叔阿姨了。
但偏偏,在这个当口,在温柔又灿烂的夕阳下,一首《喜欢你》又从广播里飘了出来。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你共我……
杨溪觉得一股热泪从眼睛里冲上来,让她毫不犹豫、也毫不能等地向他狂奔了过去。
“杨……”
陶源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杨溪张臂抱住了脖子,“砰”地撞在了胸膛上。
一阵疼。
杨溪感觉陶源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两秒,才也展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的肩膀。
好暖。
他的手在背后覆着她的肩,脸颊贴在她颈畔,急促的气息有些湿热,心跳快得像是擂鼓。
但是,只过了几十秒钟,他就拍了拍她的后背,向后退了一步,把怀抱松开了。
杨溪也松开了手。抬头看,陶源的眼睛也红了,脸上表情有些扭曲,像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
“等好久了吗?抱歉啊。”他吸了一下鼻子,哑着声音说。
杨溪也平复了一下,擦掉脸上的泪,笑着摇了摇头。
“那,走走吧。”陶源偏偏头,指了一下操场旁边的跑道。这时学生都在吃饭,一个人都没有。
杨溪点点头,跟他并肩走了过去。转身的时候,她看见陶源背过身去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挺抱歉的,你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没能回来一趟。”杨溪沉着嗓子,“实在请不出假,快被老板逼死了。”
“没事。”陶源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已经很感谢你了。”
“哪里。你妈妈对我这么好,我本来就应该回来送她最后一程的。”杨溪停了停,“其实,以前她身体还好时,也会直接给我发消息,说说你的近况。”
陶源仿佛没有料到,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最担心的,就是她走以后,你会突然没了精神寄托,一下子垮下去。”杨溪说。
陶源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释然道:“都过去了。”
杨溪忽觉没有合适的话接下去了。
“你呢?”陶源突然主动起了话题,“工作压力这么大,一切都还好吗?”
“我……”杨溪稍有些意外,也不知从何答起,“还好啊。”
陶源又沉默了。
“你干吗突然去上海?”杨溪觉得气氛沉重得受不了,故意把语调拉得轻松,笑他,“想我了?”
然而,陶源却没接话,还是沉默地往前走,也没看她。
“你不知道我经常出差吗?不说一声就去,大概率会跑空的。”杨溪噘起嘴续道。
陶源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微笑道:“不过,倒是见到了你男朋友。”
杨溪微微惊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他不是我男朋友……”
陶源这次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垂下来,伸手指向她的左手。杨溪低头一看,中指上的戒痕比之前还要明显……那个手寸不合适的钻戒,真是害得她好苦。
“你不是……连那件事情都告诉他了吗?”陶源眼睛里的光有些暗淡。
杨溪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很抱歉。自始至终,都没能为你做什么。”陶源又转回了脸去,语气说不出的颓丧,“那个人,很可能是抓不到了。”
杨溪感到心头被锥了一下,眼底有股酸涩冒了起来。
过了半天,她才平复下来,摇了摇头说:“你也做得很好了。这件事,也过去了。”
陶源没有说话,咬紧了牙关,仿佛并不相信。
“我们都是凡人。”杨溪又说,“要原谅自己很多事情做不到。我想通了,我已经长大了,也足够坚强了。不再需要用秘密来保护自己,也已经可以承受暴露伤口带来的后果了。”她顿了顿,“陶源,是你让我知道,我这些年,并不是一个人在挺。”
这话说完,陶源又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去,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其实,你见到的江酌,跟我真的没有什么关系。我……准备离开上海了。”杨溪接着说。
“什么?”陶源一下子转过头,皱着眉看她。
“我已经辞职了,房子……也快卖掉了。”杨溪看着他,脸上渐渐绽起笑容来,“我准备回楚安啦!高不高兴啊?”
这话说完,陶源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忧沉,甚至,还似乎有一点儿生气。
“干吗要回来?”他声音有些高,“这破地方,你受得了吗?”
杨溪有点儿意外。
她料到了陶源会有点儿讶异和担忧,但是没料到,他连一丝一毫的欣喜都没有。
“江酌都在准备买婚房别墅了。”陶源跟着又说,“他不是对你很好吗?人也不错,长得也帅,收入又高,家里条件也好……”
“你干吗?吃错药啦?”杨溪皱眉打断了他,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陶源条件反射地向后一躲。
“我就要回来,跟你在一起,行不行?”杨溪直接把话甩了出来,直挺挺地看着他。
陶源又僵住了,坚持看了她一秒,然后转过了脸。
“每晚夜里自我独行/随处荡多冰冷/以往为了自我挣扎/从不知她的痛苦……”
广播里唱到了这一句。
“你到底……唉……”陶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还没告诉你——我已经,跟别人订婚了。”
杨溪耸了下肩,故意逗他:“那就悔婚咯!”
“跟罗芳茗。”陶源冷冷地道。
杨溪没有说话。
等了一会儿,陶源以为她被惊坏,回头来看她,她才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我也有事还没告诉你。”她低头打开手提包一阵翻,拿出来一个小信封,笑着递给陶源,“看看。”
陶源诧异地接了,打开来,抽出了几张纸,还掉出来一本护照。
杨溪不想盯着他尴尬,自己转身又往前走,蹦蹦跳跳地挪了几步。
而她没发现的是,陶源一张一张地看完那几份文件之后,整个人的神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极度的痛苦。
“杨,溪!”他突然大声吼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干!”
杨溪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发现陶源整个人都在颤抖,眼睛红得像野兽。
“你以为你这么做很了不起吗?你有点儿钱,就可以随意插手我的事?你凭什么?”他极力控制着情绪,但还是没有办法冷静。
“我……”杨溪一下子吓着了。
“你以为这样,我就欠你了?我就得一辈子被拷在你身边还你的恩德了是吧?”陶源死死盯着她,嘴里的话带着杨溪从没见过的怒火,“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再生父母?我的爱人?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跟罗芳茗有什么不一样?”
“我……陶源……”杨溪哭了出来。
“爱是平等、是自由,是互不亏欠!”陶源崩溃般地吼道,然后再忍不住眼泪的决堤,扶住自己的额头,慢慢蹲了下来,捂住了脸。
“陶源……”杨溪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想去扶他颤抖的肩膀。
“别碰我!”陶源一躲,大声吼出来,“滚!”
杨溪感觉到脑袋里响起了一颗雷子,炸得她完全蒙了。
她万没想到,自己为他拼尽全力、受尽折辱,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陶源。”她退开两步,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你、你又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仰起头,深呼吸了一下,让眼泪不要再往下流:“你自己消化不了情绪,平衡不了自卑,解决不了困局,就来对着我发泄?你像个男人吗?你就是个屁也不懂的小孩!”
“我是不懂!但也不需要你来可怜我!”陶源抬起头,扭曲的脸上满是泪水,“我愿意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他顿了一下,看着杨溪一字一字清楚地道,“反正,不会是你杨溪。”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拥抱,也没有再好好地看对方一眼。
太阳落下去了,操场上只剩一层非常轻的、淡红色的辉光,像是哭多了的眼睛底下,那层血的颜色。
陶源说,欠你的钱,我会还到你卡上。我们之间,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还说,那位江先生是真的爱你,可以给你平静的生活。他很好,也不应该被辜负。
最后,他说,你还是回上海去吧,楚安不适合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争取把父母也接过去,彻底离开这里,做个新上海人。
杨溪一句也没回答,只是坐在地上哭够,然后站起来,轻轻说了声再见。
走出校门的时候,广播里响起了另一首歌《彩虹天堂》。
我不闻不问 也许好过一点
被遗憾关在房间 挣扎只是拖延
无望的空谈 一声声的轻叹
回忆扯不断 怎么摆脱纠缠
找不到方向 往彩虹天堂
有你说的爱在用幸福触摸忧伤
两个人相守 直到白发苍苍
自由地飞翔在灿烂的星光……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该死,专门放他们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流行的歌。
那时候下午放学,他们吃完了晚饭还有时间,就会来操场上散步绕圈。不好意思并排走,就一前一后,差上两步。
陶源很会唱歌,总是跟着广播扯着嗓子喊,引来好多同学侧目。杨溪总觉得很害羞,但心里是甜的,因为知道他就是故意想让别人看见他俩在一块儿,形影不离,是一对儿准情侣。
可当时,只有十七岁的他们,哪里知道歌里唱的“两个人相守直到白发苍苍”,是多么难以企及的事呢?
他们又怎么知道,命运竟会随随便便就在他们中间砍了一刀——就在他们前后座的那一条窄窄的缝隙里,轻飘飘的,天崩地裂。
回不去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他们挣扎了十二年,终于让自己相信,也让对方相信,那些遗憾,永远、永远,都没法弥补了。
爱情,有什么用呢?
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已经一点儿一点儿地在他们之间堆起了一座跨不过去的高山,让他们哪怕依然相爱,也无法在一起了。
上了出租车回家,杨溪接到了江酌的电话。
“回来吗?我给你订票。”
杨溪经不住,又哭了出来。
却连眼泪都没了。
她知道,她接下去的这个回答,就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了。
只要说一个“好”字,从此以后,她的名字就会跟“陶源”永远分开,而跟“江酌”放在一起。
杨溪陶源,陶源杨溪。
江酌杨溪,杨溪江酌。
一刀两断,翻天覆地。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要飞过去找你了。”江酌说,“我已经,一刻都等不下去。”
杨溪觉得自己的心上裂了道口子,有什么东西蜕皮一样钻了出来,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好吧。”最后,她听到自己说了出来,“我回。”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杨溪在浦东机场的接机口见到了江酌。
这次江酌没有带花,只是冲上来,旁若无人地拥住了她的肩,紧紧地抱了她好久好久。
外面下雨了,夏天的晚上,竟有些冷。
江酌开着车,走得慢而稳当,轻声细语地问杨溪这次回去那么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杨溪说,没什么,也是陶源的事,但现在已经结束了。
江酌没有细问,也没主动提起他跟陶源在上海见了一面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打开了音乐。
轻缓抒情的爵士乐,配着雨声,十分悠远闲适。有那么一瞬,杨溪觉得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也是很好很好的了。
“听说你辞职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江酌问,像是漫不经心。
杨溪叹口气:“先缓几天,睡够了,再找呗。”
“一定要工作?”江酌皱眉。
杨溪觉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不然呢?吃什么?”
江酌张了张嘴,但欲言又止。
想了好半天,他才叹了口气,说:“那,找个轻松的吧。我见不得你那么累。”
杨溪没说什么,但“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估计,我要你来我这儿,你也不会愿意。”江酌道,又叹了口气,“但随你,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这次杨溪没应,闭上眼睛靠在车窗边,像要入睡。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耳边,仿佛永远不会停。
一个小时之后,车开进了杨溪家的小区。
这次回来的时间太晚,楼下已经没有了停车的位置。江酌小心翼翼地绕了好几圈,才在很远的拐角找到一个空位,勉强停了进去。
雨还在下,而且不小。他忘了带伞,只能把西装外套给杨溪披在头上,然后淋着雨下车拿行李,两个人快步跑着冲进楼道里。
这么一动一淋雨,杨溪忽然觉得心情没那么重了,好像从噩梦里醒了过来。
江酌也有了笑容,嘲笑了她几句行李重得像装了石头。
进门之后,杨溪先去阳台找了个衣架把江酌的湿外套挂了起来,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出来时看见江酌坐在沙发上,满头满身都是雨水,才想起应该去拿个毛巾给他擦擦。
已经快两点半了,雨还这么大,江酌今晚,应该就在这里不走了。她的房子不大,但客房还是有的——何况,这房子如今,有一部分已经是他的了。
杨溪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毛巾,走到沙发边,伸手递给江酌。
可他却不接,只静静看着她,似笑非笑,眼底尽是温柔。
杨溪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忽然心里软了一下。
都是为了她啊。
这个男人,已经为她做得足够多了。在从楚安到上海的这段长长的路途上,她不是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要重新开始吗?
“过来。”江酌看她发愣,笑着向她伸出手。
杨溪也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展开毛巾,向他走了过去,在他身前站定,轻柔地用毛巾包住了他湿湿的头发。
揉了几下,杨溪感觉到江酌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头离她的胸口越来越近。
“杨溪……”他慢慢展开手臂,把她后腰揽住,压进了他怀里。
体温相接,湿漉漉的衣服显得难受起来。拿开毛巾,杨溪低头,看见江酌的眼底泛着微微的红潮,呼吸里的战栗随着她胸口的起伏越发明显,揽着她腰肢的手臂越箍越紧。
终于,他忍不了了,扯掉了她手里的毛巾,把她抱起来翻身压在沙发上,开始吻她的唇。
杨溪惊惶了一下,继而了然——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江酌的吻很有侵略性,就像他对她的爱和欲,直白得不容反驳。
杨溪的手腕被他按着,感觉自己像只被捉住的猎物,每寸身体都被捆绑着不能动,只能承受着他带着威压的施与和爱怜。
“杨溪……我想要你。”片刻后,江酌放开了她的唇,喘息着在她耳边低喃。炽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上,像要烧起来。
“嫁给我吧。”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用鼻尖轻轻蹭着她锁骨处裸露的皮肤,手抚着她的腰,轻轻地道。
杨溪感觉到鼻尖酸了一下,一股泪涌了上来,从眼角滑下去。
就是这样了吗?
旧的结束,新的开始。
或是——旧的不得不结束,新的,不得不开始。
她能怎样呢?命定如此,她反抗不了。
真的,反抗不了了。
“我会对你好的。”江酌在她耳边又轻轻说了一句,用无限的温柔将她包裹。
“别怕。”他抬头,用指尖抹掉了她眼角的泪。
“相信我。”
后半夜了。陶源还一个人坐在操场上,没有回家。
他也没有家了。
这星空下空荡荡的操场,倒有点儿像他此刻的心——黑暗,寒冷,寂静,空无一物。
曾经有一个人一直在这里,蹦着跳着,欢叫着,陶源陶源,陶源陶源,高高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可今天,他把她推出去了。
恶狠狠地。毫不犹豫地。
推得她重重地跌倒,跌落到悬崖下。
这一点儿都不像他。连对罗芳茗,他都不曾这样残忍。
可今天,当他听到杨溪说她要回来楚安,跟他在一起时,他真的彻底失控了。
怎么可以让她回来呢?她已经在上海生活了那么多年,生活得那么好,还有那样唾手可及的幸福在等着她。怎么能让她这样不理智地把自己多年的积累全部放弃,放弃那样一个开阔而自由的世界,回到难以容身的龟壳里?
她不会幸福的。
有些东西,你没见过,也就罢了。可当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却又无法得到时,痛苦就难以消弭了。
这都怪他。他又要把她拖下泥潭了!无能的他,失败的他,软弱的他,可耻的他!
这么多年了,他所做的,就是一再地把飞得高高的她往下拽着,拽得她筋疲力尽,却还放不了手。
何必呢?她放不了手,他可以放。
互不亏欠的爱,他们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失去了获得的可能性。
杨溪走的时候,没说什么话,只轻轻说了声再见。
很轻,但是他听见了。
那时候广播里在放《彩虹天堂》,杨溪的背影很瘦,笼着一层彩虹似的霞光。
她没回头,所以不知道他在看她。
他一直在看她,直到暮色将她的身影吞没。
她就是他的彩虹天堂。可是,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送她离开他的世界。
尽管残忍,但他会珍藏在心底,然后,再也不会提及。
她会过得很好的。跟那个比他好上太多的江酌在一起,平静、安稳、富足地,好好生活下去。
一定会的。
夜晚越来越冷,操场的地面冷得像冰,让他受过伤的腿和背又开始隐隐作痛。
杨溪走了之后,他曾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
慢慢开始有吃完晚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过来散步,看到一个颓丧的中年男人一边痛哭,一边瘸着腿拼命跑着,纷纷露出惊奇的目光和无邪的嘲笑。
是的,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嘲笑而已。
嘲笑一个被生活毒打的中年人,竟会落得这样狼狈和伤心。
什么幸福,什么爱情。
都是他不会拥有的奢侈品。
再后来,他实在跑不动了,就停下来,仰面躺在了操场上。
夜一分分变冷,所有人都离开了,广播停止,虫声四起。他觉得黑色的天空完全压在了他身上,让他想干脆连呼吸都放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醒了过来,感觉到后脑和肩背针扎一样疼,只能挣扎着坐了起来。
看了下手机,已经快四点。再不多久,天就要亮了。
不知道杨溪这时在哪儿,今夜有没有睡着觉。
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来——不管怎样,那都和他无关了。
可这时,手机却毫无征兆地震了一下,进来了一条微信。
他皱起眉,打开看,发现竟是来自江酌。
“谢谢。”他发了两个字。
陶源心里被刺了一下。
果然,杨溪回去了,去了江酌的身边。
但是……她怎么样呢?他想了想,回了个问号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江酌发过来了一张照片。
打开的那一瞬间,陶源觉得,一直藏在他心底的那一把手枪,“砰”的一声打响了。
那是杨溪——睡着了,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背裸着,和江酌躺在一起,被他搂在怀里。
可她虽然跟他一起睡着,怀里却还抱着个东西。
——是个戴着圣诞帽的白色小熊玩偶。
——那是十二年前,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