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尽管如此,事件还是发生了(3)

“你,你,你说什么呢?!”我并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出这个主意也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对于目前的状态,确实连我都感到不安,因此我决定保持沉默。不过妈妈却无法保持沉默。

“我们家孩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主意来,为了我们大家着想,也为了你和你的女儿们着想。可你……可你却,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居然说为了我们好,别开玩笑了!”不知道哪里刺痛了她,叶流名三姨十分少见地“哈哈哈”狂笑起来。“你们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你们是怕自己的那份遗产拿不到,才绞尽脑汁想出这招苦肉计的吧。少骗人了!收起你们那套假仁假义吧!居然说什么,说什么是为了我们好,少以恩人自居在那里说大话了!”

“算了算了,三姨,请你冷静一点吧。”

我本来就没想要大家都接受我这个提议,因为那并不是我的目的,所以就算交涉失败了也无所谓。只要把大家一直困在这里,并一直待到傍晚就可以了。不过如果过早引起大规模的冲突,让某个人过早离开这里就不好了。因此,我只好过来调解一下。

“说实话,我也是想要钱的。爸爸现在变成那个样子,这让我十分担心自己的未来。我也想好好地去上大学,所以……”

“够了!别说那种丢人的话了!”情绪激动地站起来的是富士高哥哥。只见他满脸通红,紧握的双拳不断地颤抖着。情绪如此激动的富士高哥哥,我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Q太郎!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被人侮辱了,你难道没听出来吗?你被人家侮辱了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不许你再说那么谄媚的话了!”

“算了算了,大哥,别生气嘛!三姨对Q太郎也没有恶意啊,没错吧,是这样的吧,嗯?”

“没错。她没有恶意,只有对金钱的欲望。”

“你说话给我小心点。”对叶流名三姨而言,碰上这种外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反省了一下,想开个玩笑把这事敷衍过去,但是富士高哥哥却把她的玩笑当成了真话。“说到对金钱的欲望,我们两个其实彼此彼此。”

“别为那种事情生气了嘛,小富。”面对富士高哥哥的暴怒,琉奈姐姐有些束手无措,一不小心竟然叫出了对哥哥的爱称。不过其他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妈妈她也没有恶意的啊。只不过有点……”

“你这家伙给我闭嘴!”

“你这家伙?你,你居然对我的女儿……”叶流名三姨脸上的那种挖苦似的微笑完全消失了。她的眼睛吊成了不输给妈妈的那种三角眼。“你居然用‘你这家伙’来称呼我的女儿?你以为你是谁啊?!嗯?!你以为你是谁啊?!快道歉!现在就道歉!双手伏地,跪下来谢罪!”

“该下跪道歉的是你这家伙吧!”看来富士高哥哥是那种平时不怎么生气,但只要一生起气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类型。他唾沫横飞地咆哮着:“快下跪给我弟弟道歉!你这个造孽的死老太婆!”

“老,老太婆?你居然叫妈妈……”仿佛发生共鸣的音叉一样,琉奈姐姐也跟着咆哮起来,“你居然管别人的妈妈叫老太婆!居然敢叫什么老太婆……你这个野蛮人!”

“吵死了!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嘛!真烦人!”

“你快道歉啊!”琉奈姐姐哭了出来。

最近,我总是会碰巧遇到琉奈姐姐哭泣的场面。在这之前,她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快乐的现代女孩,可能是我没有发觉吧,或许琉奈姐姐只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孩罢了。

“道歉,我叫你道歉啦!你要不道歉我就不原谅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我为什么非要你来原谅啊!别开玩笑了好不好!话说你这家伙怎么老是哭哭啼啼的啊,你以为哭就能哭赢了吗?”

“你过分!过,过分!我本来以为你挺温柔的……本来,本来以为你是个温柔的人的。你这是怎么了?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我喜欢的那个既知性又温柔的小富到底去哪里了啊?!”

“你白痴啊。男人对女人温柔还不是为了干那种事情啊。这明显只是为了干着方便嘛!你装什么傻啊。”

“什,什,什么!”叶流名三姨神色恐怖地打了富士高哥哥一巴掌,“你,你这个,你居然,居然……把人家的姑娘,你居然伤伤伤,伤害人家的女儿!”

“你傻啊你?要是她过了二十岁还是处女,那个时候丢人的是你们。我给了她正常的性生活,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你,你,我杀了你!”

“哇,住手!我叫你住手!”叶流名三姨冲着富士高哥哥气势汹汹地杀了过去。世史夫哥哥想要拦住她,却被她漂亮地挥肘,噗的一下打在胸口。

“呜!”

“住手!你这个家伙!”妈妈朝着叶流名三姨猛扑过去,她胡乱地挥舞着双手,去抓对方的脸。“住手!住……你给我,住手!你这个……我让你住手你听见了没有!你这个,你这个!”

“没……没,没事吧?”世史夫哥哥痛苦地倒在地上,琉奈姐姐则是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而夹在两人中间的舞姐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哎,我说,那,那个,这个,喂,现在该怎么办啊?喂,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啊!”

“你是怎么教育你儿子的!你怎么补偿我们啊!你到底怎么补偿我们!人家女儿还没嫁人呢!”

“吵死人了!你这个家伙,你是怎么教育你女儿的啊!他们两个人能睡到一起,绝对是被你那个笨蛋女儿勾引了!脑袋里空空如也,就靠着卖弄自己的屁股和胸部,和你简直是一模一样!和你真是一模一样!你这个淫荡胚子!丑八怪!蠢货!”

“我才不想被你这种人说呢!你这种家伙,你才是淫荡胚子呢!因为不想继承那个破餐厅,就特地跑去念大学,然后缠着男人不放的人到底是谁啊?”

“我那是谈恋爱!我可是堂堂正正地谈过恋爱。平凡的恋爱!缠着男人不放的是你吧!”妈妈拿着坐垫“啪啪啪啪”地打着叶流名三姨。“明明才十六岁,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就学会勾引学校的老师了,死皮赖脸地非要搬到人家公寓去的,这又是谁啊?!你这个,你这个淫荡女人,你这个荡妇!”

“那都怪姐姐你不好!”叶流名三姨也不服输地拿起坐垫反击。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愤怒和屈辱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撕心裂肺,眼角也渗出了泪水。“都怪姐姐你不好!你把我们,你把我们几个扔下不管逃了出去。明明是长女。明,明明你是长女,却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我也想逃出去啊。姐姐你难道没有错吗?全都是姐姐你的错!一切都是姐姐你的错!”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普通地结婚了而已。只是普通地结婚而已!难道不行吗?普通地结婚难道也不行吗?我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了吗?!”妈妈流着眼泪,“啪啪啪”地打着叶流名三姨。“长女怎么了?长女又怎么了?就因为是长女,就因为是长女,就必须牺牲掉一切吗?凭什么啊?凭什么啊?!我也要追求幸福!没错,我只是想像普通人那样,变得幸福!这有什么过分的吗?你说,这哪里过分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胡留乃二姨突然在我身边说道,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望着大厅里嗷嗷乱叫、拿着坐垫相互厮打的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友理小姐站在她的身边,用一种哑然的表情看着眼前的这场乱斗。

“她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二姨您好,那个,她们在感情上产生了点误会……”

“住,住手啊!老妈!”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世史夫哥哥冲到她们两人中间,不过却被双方的坐垫同时击中,再一次被打飞。他后背撞到拉门上面,从拉门中间穿了出去,摔倒在拉门另外一侧的走廊上面。

“总之,大家请冷静一下!”我决定趁这个机会担起责任,不再继续冷眼旁观。我想果敢地挑战一下,结果立即被两枚飞过来的坐垫打了回来。我在地板上翻滚的时候,不小心用脚将挂在墙上的字画扯了下来。

“没,没事吧?”友理小姐跑到我的身边,将我扶起来。一股幸福感顿时沁入我的心脾。不过我冷静想了一下,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你振作一点!”

富士高哥哥抱住叶流名三姨。虽然叶流名三姨被摔到地上,但是手里的坐垫却依然犹如飞盘一般飞了出去,一下子正中妈妈的面门。妈妈仰面倒下,朝着舞姐姐和琉奈姐姐压了过去。一直惊恐不安的舞姐姐被妈妈的身体一压,顿时火冒三丈。她抓起坐垫朝富士高哥哥扔了过去。

琉奈姐姐见状,也抄起坐垫过来帮忙。在接连不断的坐垫打击下,富士高哥哥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踹破拉门逃跑。

转瞬之间,大厅忽然变成了小学毕业旅行团投宿的旅馆,在这里,一场坐垫大战正在进行。

聚众生事的心理真是可怕。

胡留乃二姨用刺耳的声音大喊着:“你们快给我住手!到此为止吧!不要太过分了!”但在被一个坐垫打中脸部之后,胡留乃二姨立刻改变了态度,弯腰开始收集坐垫。看来,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她的心里还是存有芥蒂。

“看这个!”胡留乃二姨抄起坐垫,照着妈妈和叶流名三姨抬手就打。在走廊倒着的世史夫哥哥又爬了起来,再一次投入到坐垫大战之中,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为何,世史夫哥哥仿佛一个没有责任感的淘气包似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凑热闹的神情,那表情好像在说:“真有意思,我也要来和你们一起玩。”

“不行!”友理小姐一把拦住想要站起来的我,“你现在去劝架,只会让自己受伤的。”

就这样,整个大厅里,只有我和友理小姐两个人置身于坐垫大战之外。在地板上的狭小空间里,我们依偎在一起,仿佛在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一股香气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让我顿时精神恍惚,如在梦中。

不过现在还不是恍惚的时候。我看着我眼前的这幅光景:亲戚们混战在一起,相互丢掷着坐垫,嘴里大叫着“吃我一记”“看招”。该怎么形容这幅画面呢?真是宛如地狱受难图一般。再加上大家身上都穿着运动衫和长棉马甲,更给这幅光景平添了一丝滑稽。在外人看来,或许会以为这是一种新兴的运动呢。真是令人忍俊不禁。不不,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到最后,连听到骚乱声过来察看的贵代子夫人都加入了战局。事情居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看来,被坐垫打到脸上的人都会从心里爆发出一种独特的复仇欲望。这就是所谓睚眦必报吧。大家完全进入了一种“不分敌我”的状态。其实一开始还可以勉强算是“大庭家”和“钟之江家”之间的对决,但是到了后来完全就乱成一锅粥了。大家也不管对方是谁了,拿起坐垫就“啪嗒啪嗒”地一通乱扔。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真是让人受不了。

大厅里一时间充满了悲鸣和哀号,几乎将天花板掀开。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全都表情呆滞地瘫坐在地板上,一个个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有的人不但头发凌乱,鼻子还流出了血。屋子里鸦雀无声,众人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空中。不管怎么样,这场骚乱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大厅里像被龙卷风袭击过一样。所有的隔扇都无一例外地被打破了,拉门也没有一个是完好无缺的。走廊那边的窗户,一大半的玻璃都被打碎了。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也被飞来飞去的坐垫打得来回摇晃。视野所及之处,无不是一片尘埃飞舞的景象。

友理小姐拿来急救箱开始给受伤的人包扎。大家总算都恢复理智了。或许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尽管自己岁数不小了,却依然像小孩一样大吵大闹打群架——大家都十分不好意思地躲避着别人的目光。

“啊——”不知道被谁把脸挠出了一道口子,胡留乃二姨一边往脸上贴着创可贴,一边叹了口气,说道,“父亲要是看到了这幅场面,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这么说来,老爷他现在在干什么呢?”贵代子夫人面带愧色地摆弄着身上那件已经被弄破了的围裙,“这里明明发生了这么大的骚乱……难道说他现在还在休息,所以完全没有听见?是这样的吗?”

“那个……这么说来……”我率先注意到了这一点。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火灾现场的黑烟一样在我的心中升腾起来,“槌矢先生好像也不在场啊……他有什么事吗?”

“槌矢先生吗?”贵代子夫人答道,“我刚才看见槌矢先生了。怎么了?他刚才去主屋那边了。真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我还看见他把小姐的蝴蝶兰拿走了。”

我几乎被自己的粗心大意气得昏厥过去,没有发狂地大叫起来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没错,我本来想把蝴蝶兰花瓶藏到储藏室里,但却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这样呢。或许因为所有亲戚都集中到了大厅的缘故,我才疏忽大意了。

“然,然后呢?槌矢先生他后来……”

“过了一会儿,槌矢先生才从主屋回来。不过他并没有把花瓶拿回来。所以我就凑过去问他那些花哪里去了。他听了以后,表情立刻变得惊恐万分,就好像看到了幽灵一样。然后他就跑到外面去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害得我在原地愣了半天。”

[1]在日语里,“手打ち”这个词既有“握手言和”的意思,也有“做面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