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事故
他穿了一身运动服,早上跑完步来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心里觉得自己走的是人生正轨。
排队进电梯时他站在第一个,看看身后也没多少人,不需要谦让谁。
他跨进电梯,电梯忽然上升,不是很快,但他也只来得及收回迈出的腿,他被拦腰夹住了。电梯里是上半身和书,电梯外是悬空的双腿和尖叫的人群。
他在新闻上见过这种事,上次被夹住的人死了。关于那件事的评论里,各种媒体以自身所学给出应急建议:不要慌乱;要主动指挥人群施救,因为人群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想办法阻止电梯继续上升……
当时他还评论了最后这个建议,他说:“那能有什么办法?”
可能是对人生正轨的追求激发了他,真的有办法。他一边把怀里的书推到腰际,一边冲身后喊:“刚刚偷偷看身边长腿帅哥的那俩姑娘,让你们旁边的那长腿帅哥把耳机摘了,把你们的书给他。帅哥,把书垫在我腰两边卡住,阻止电梯继续上升!”
后面一阵乱,《申论范文精解》《苦妓回忆录》《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个谁都没想过的书目组合暂时救了他的命。肚子放松了下来,他想,只要上升的电梯能稍微下落一点点,他甚至可以倒退出来。
电梯墙反光,他能看见自己的脸和外面人的头顶,也有人跟他说话,但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喊着让他平静,说已经叫了救援,让他放心。
他想,人真是无能为力。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更多的头顶,后面的人的话已经听不清了。
后面的人在议论。
“怎么了?”
“卡电梯里了。”
“咋卡的?”
“就是刚往里一走,电梯升上去了。”
“叫人了吗?”
“这谁都有可能赶上啊。”
“你别拍照了,真行,多吓人啊。”
“前面那些人干吗呢?”
“我小时候有一次也是差点儿……”
……
他趴着,虽然第一时间绷住了腹肌,六块,但内脏肯定还是受伤了,现在疼得说不出话,又不想哀号让后面的人有话可聊。他想到了退出去的办法,但说不出来。
好在有个带米老鼠帽子的姑娘也想到了——他刚才就看这帽子顺眼。
米老鼠:“大家静一下!现在书卡住了,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我们不能等救援的人来。一个电梯有多重我也不知道,但咱们试试。你俩,去找墩布,硬杆的,插进去,杠杆原理,往上推杆,电梯向下!剩下的男生,力气大、体重够的,一起拉电梯;再来两个人,你俩,一人抱一只脚,把他拽出来!”
他听着布置,想着出来一定要见见米老鼠。
众人行动起来,后面说话的不能帮上忙,但至少让开了通路。
一二三,计划实施,他被拽了出来,人群鼓掌欢呼,人群有很多话讲。
“牛×啊。”
“这小伙儿命太大了。”
“这不刘畅吗?刘畅!你没事儿吧?”
“现在能拍照了吧?”
“真好啊,我小时候有一次也是差点儿……”
……
他迎面看见了米老鼠,一张等待表扬的脸,忽然没了说话的兴致,痛苦点头致谢,人们扛着他走下楼梯。
人群看看电梯,也跟着走了楼梯,还有俩人没走。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有一次也差点儿?”
“对啊。”
“咋回事?”
“小时候我在床上乱爬,差点儿掉地上摔死,然后……”
“那能一样吗?”说完走了。
小时候差点儿摔死的人站在原地,看着电梯,心想,自己当时真的差点儿死了,比今天的情形凶险多了。
有人走过来,看到电梯的样子,露出费解的眼神。
小时候差点儿摔死的人说:“想知道咋回事儿?”
“嗯。”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听听我小时候差点儿摔死的故事。”
宇宙大王的葬礼
宇宙中不自知的人们,我要讲述的是宇宙大王的一生。三十一年在位期间,宇宙大王拥有一切,创造一切。在刚刚过去的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的晚高峰期间,一辆车终结了辉煌的统治史。宇宙大王在病床上度过了最后的三天,我有幸参加了他的葬礼。
目前,这个曾经平静的宇宙将重新陷入混乱;目前,每日做工的木匠、宇航员、得到神启的画家、通灵者、不可一世的国王,心中将会感到一阵茫然;目前,少数知晓秘密的先知和政府工作人员将永远埋葬秘密,就像我们共同埋葬他的尸体;目前,海中鱼、天上鸟、你床边的狗都默然哀悼,拒绝进食;目前,树木做回树木,石头还是石头,水汇入水,宇宙不再是宇宙。
目前,宇宙大王死了,不自知的人们,只能听我讲述这一切。
在病床上的第一天,大王向我安排遗产的归属。我们知道,在星际间一些有资格或实力让他显得有资格的生命体正在赶来,谁都想争夺宇宙大王的遗产,可这遗产——整个宇宙,要如何继承?
宇宙归宇宙全体所有,关键在宇宙大王统治这一切的方式,这涉及密码、蝴蝶、隐喻和意识深处。
“地球每绕太阳转半圈就会有误差,是我调整的,我为此嘱托几位科学家给出过公式,让一切看起来尽量自然。”宇宙大王向我举过这样的例子。
我曾在一个早上被大雨吵醒,宇宙大王说这是他安排好的闹钟。那场大雨下了一个月,在雨停时,大王说:“愿你已获得足够的清醒。”
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宣战,有些人需要死去,就像有些主义需要伸张。宇宙大王曾经在梦中给愤怒的独裁者送去一个女人,又带走了。既然在他梦中出现过这位独裁者,这独裁者的梦中就一定出现过宇宙大王。这就是战争唯一需要的借口。
一切规律都是宇宙大王定下的,有重力是因为他需要把海水按在地上;有浮力是因为他认为鱼也有资格飞行。
人与人难以交流是怕熟知终会导致全面的乏味,人与人相爱是让人在活着时就能体验死亡。
土地,归于耕种的人;耕种的人,归于掌权的人;掌权的人,归于空虚。
早点吃油条还是三明治,眼睛是蓝色还是黑色,最担忧的问题是吃不饱饭还是恐龙灭绝,喜欢杀人或者救人,爱好在跳舞时回忆前世或者一边舔手指一边思念死去的老板。这都不重要,宇宙大王自有安排。
知晓宇宙大王存在的人时常满怀担忧但从没想过他真的会死去。那个星期一的晚高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肇事车辆速度极慢,慢到没有可能肇事。事实上,它也只是蹭过了宇宙大王的衣角。监视镜头显示,大王当时没有任何异象,他是在半小时后倒在另一个街头,被另一个人发现的。
我赶到医院时,他已开始死亡。他向我宣布遗嘱,并要求所有医护人员出去。
宇宙中不自知的人们,这是大王当天说的话:
“你们还是住在银河系吧。外面的地方再好,不适应都是白搭。我在A蛇星上有后代,现在共计十代六十万人,这些人是我的直系血亲,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们。恒星……算了,恒星的使用方法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出过的事故太多了。地球上,老实讲,地球上没什么值得继承的东西,结构在败坏,虽然我是有意的;人心有规律,也就意味着乏味,我不给你们人心;大海,大海还不错,你们可以继承大海。”
第一天,医生宣布医治无效,病因不明,身上没有伤口。可每隔一小时床单就被血浸透了。
“回家吧,也就是我长住的那个房子。”宇宙大王这次发号施令没有使用任何暗语,也没有作用于我的潜意识,他选择了直接告诉我,“那里还有些遗产可以给你。”
一本无字书,几幅画作,分别描绘宇宙之外与原子核内的景色。“不是不想直接用照相机,是我根本懒得去,在床上看看画画就好。”
还有几件旧衣服、旧玩具,一盆还没死的花,宇宙大王的嘱托是:“送我表弟吧,其中秘闻他或许可以揭晓。”
“不要伤心,死亡也是我自己安排好的。”
葬礼订在两天后,大王亲自确认死期,亲自通知全宇宙。
朋友们、超能力者、有钱有权从小被势利眼灌溉长大的孩子们、从一个星球向另一个星球贩卖新鲜牛奶的商人、唱过歌给宇宙大王并收到了一块钱的残疾人,大家在空间与时间的各个角落加入葬礼,开始哀悼。
美国一位饶舌歌手杀人入狱后被保释,表达着他对宇宙大王起死回生的祝福。文化部门新出台的白皮书不允许在电视上提到同性恋,是希望这一不自知的群体也能陷入悲痛。无人深海里一只鱼咬死另一只鱼,只因另一只鱼太过蒙昧,在葬礼的前一天还在四处求偶。校园里年轻的枪手在射杀四位同学后举枪自杀;“五”,是他心中用来哀悼的最好的数字。
葬礼,不可避免的葬礼。
现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宇宙大王的真实身份:性别男,三十一岁,死因不详,同意火化。
操控焚化炉的工人跟我再三确认了宇宙大王的身体里没有除自然所赠外的任何东西,这可怜的工人曾因一个爆炸的心脏起搏器被扣掉了半个月的工资。
没有,他是宇宙大王,是从出生起就与我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儿子,他的身体虽然经过多年治疗,但没留下任何医学痕迹——因为他无法医治。他的一切都是自然所赠,包括他无解的脑子。
宇宙中不自知的人们,我在这里替各位守着宇宙大王下葬,只有我。他的母亲在七年前已死于疲惫。
火点着了,工人想快点下班,我还没能感到放松。永别了,宇宙大王,愿你没有停歇过的大脑停歇,愿你终于获得如宇宙般宁静的宁静。
永别了,我的儿子。
在尽头处,在时空衰败的地方,在问题的核心,愿我们还能再次相见,愿我们终于能交流,愿我们永远是父子。
您好,您认识陈奕名吗
“您好,您认识一个叫王达的人吗?”
“不认识。”
有人告诉陈奕名王达在这家公司,问了前台说不知道,可能是敷衍。敷衍是一个前台的主要工作。是所有人的主要工作。
陈奕名绕过前台进去,走,有人跟他眼神接触,就问一句:“您好您认识王达吗?”
“不认识。”
都这么说。
可能在楼里其他公司?
走到楼梯间,有人抽烟,陈奕名又问了一句。
“不认识。”
陈奕名:“给颗烟抽?”
抽完上楼,找了一层,没有,又上一层,没有。很累。
顶楼的办公室气氛庄严,一间一间都关着门。敲这样的门是不礼貌又冒险的,可王达或许在里面。
陈奕名敲开门,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泳衣,笑眯眯的:“送来了?”
陈奕名:“不好意思,请问您认识王达吗?”
泳衣男:“不认识,你是谁?”
陈奕名退出来。
再敲门,里面的老人坐着轮椅,西装价钱在三万块以上,穿着睡裤。
陈奕名:“不好意思,请问您认识王达吗?”
老人点头。
陈奕名:“您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老人点头。
陈奕名想再进,身后有保安过来,泳衣男还是穿着泳衣,走在后面。“带走带走,把门关上。”
老人点头。
门关上。
泳衣男:“老头儿傻了,你说啥他都点头,这儿没有叫王达的,赶紧出去吧。”
陈奕名出了大楼。街上肃静,有个女人在路边翻包,她儿子蹲在旁边抠地。
陈奕名:“您好,您认识王达吗?”
女:“不认识。”
陈奕名看小孩儿。
小孩儿:“不认识。”
有个胖子从大楼出来,拉着箱子。
陈奕名:“您认识王达吗?”
胖子不说话。
陈奕名又问。
胖子:“我被开除了,为什么?又不是我的错,你说为什么?”
胖子还想再说,陈奕名走开了。
陈奕名在大楼下徘徊,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看见了王达,追上去,也说不认识。
陈奕名坐到路边,接下来要干吗,不知道。
街道更肃静了,天晚,下班,人出来。
有一个人走过他身边,拎着包。
人:“您好,您认识一个叫陈奕名的人吗?”
陈奕名看他,这人与身后大楼在一幅构图中,陈奕名想用手机拍下来,但太累了。
陈奕名:“不认识。”
不忠
情人:“又是非走不可呗?”
丈夫:“嗯。”
情人:“那路上注意安全。”
丈夫:“嗯。”
他们维持这样的关系已经两年了,每晚九点,最晚不超过十点,丈夫就要离开,回到妻子那里去。
两人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他结婚了,她有男朋友,那天大家喝了很多酒。简单说就是这样。
他坐下就盯着她看,旁边有认识的朋友起哄,都知道他不老实,喜欢耍嘴皮子,占些拉拉手的便宜。过的是什么瘾,朋友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多朋友也这样。
那天酒局换了几处,下午四点开喝,由头忘了,好像就是他心情不好,拉了朋友陪。朋友们表示下午四点喝酒算是全新体验,招呼了一圈,就有了新朋友来,其中就有她。
他平时是张冷脸,喝过两杯换笑脸。那天她进来,刚喝了一杯,倒也没换笑脸,是换了眼神,按现场身边朋友的说法是:“我×我×,你们看,这傻×眼睛里全是对生命的渴望啊,哈哈哈。”
喝到六点,要去另外的地方。包括她有俩人都是开车来的,怎么开走呢?她说:“我叫我男朋友过来吧,他一直嚷嚷着要来。”
丈夫就不高兴了:“不好吧,别让人家来了,来了我怕他心情不好。”
大家哄笑一阵,当然还是来了,来了丈夫也是醉醺醺地跟人家握手,致谢,说不好意思麻烦你。
说是这么说,换到第二家坐下,嘴上是收敛了,渴求生命的眼神却没退。
中途上厕所。
朋友:“你差不多行了,人家男朋友谈一年多了,奔着结婚去的,都跟咱们似的啊?”
丈夫:“没不让他们奔着结婚去啊。”
朋友笑:“一会儿挨打我不管你啊。”
丈夫:“不会不会,我就是瞎浪,我还能怎么着?我这么怕疼的人。”
要真是瞎浪,肯定要嘴硬,要吹,要浪到底,心里真活动了,嘴上才要否认,朋友听完是这么想的,后来的事也是这么发生的。
没过多久,她就分了手,成了他的情人。他还是丈夫。
丈夫有一大堆经得起推敲的理由,她则简单得多,她有点儿喜欢他,恰好不再那么喜欢男朋友了。这种事儿总是很容易恰好。
“你别觉得怎么回事儿,不是冲你,你也不用跑。”她告诉他自己分手了,然后说了这样的话。
丈夫:“不跑。”
又说,“真分手啊?你男朋友其实人不错。”
情人:“出息吧你,你怕我赖上你啊?”
丈夫:“我是怕你后悔。”
情人:“那也不关你的事儿。”
他们的交流大体是这样,嘴上他贱一点儿,她横一点儿。见了面,还是他贱一点儿,她横一点儿。只是情人心里知道,关系里,是她贱一点儿,他横一点儿。
因为每晚九点,最晚不超过十点,丈夫就要离开,回到妻子那里去。
开始时她根本不介意,两人甚至没为这件事儿解释过,自有默契。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开两句玩笑,亲亲她,就走了。她会送他到门口,回家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给她打电话。
丈夫:“今天满意吗?”
情人:“你不是问了吗?”
丈夫:“那是刚结束,不客观,你现在再回头体会一下。”
情人稍一停顿,他就赶紧追一句:“你是不是正在体会?”
情人:“滚。”
快到家他会挂掉电话,她会去泡个澡,看看他吃饭时提到的电影。
最开始,他们见面算是频繁,不一定非得晚上。有时是中午吃饭,有时是下午看电影,有时是她拉着他逛街。虽然坚持不用,他还是会帮她买衣服。
有时她觉得真挺像谈恋爱的,如果不是每晚他都要回家。
有时她觉得不能这么想,这么想最后难受的是自己。
他对她很好,会给她做饭,会准备礼物,不只是在节庆,也不只是贵,是费了心血的。
可他会突然吃饭时不讲话,问他,还是笑,说:“心情烦躁,我闭会儿嘴,你也清净。”
笑里面是冷淡。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朋友说,这人今天发情了,平时是个冷脸。
她也才意识到,她之前没怎么见过他平时的样子,相处久了,相处就成了平时。
可他没有跟她分开的意思,有空就来找她,他还有多少情人,她不知道,也不问。她也会找其他男人,偶尔也会带回家,只是跟丈夫在一起的这两年,确实没谈过其他恋爱。
在一起七八个月的时候他消失了几天,微信不回,手机不接,她心里想,可能就这么结束了,自己也早知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跟这么一个烂人。
后来是他自己跑来的,喝多了,倒在她床上。她想赶他出去,终究是没忍心。
她还笑他:“你可以啊,喝酒时间越来越早了。”
他没搭话,他们一起睡觉,她叫了外卖,他们再睡觉。到了九点,他没提走的事,她也没提。到了十点,他爬起来穿衣服,亲亲她,没讲笑话。
她:“又是非走不可呗?”
他:“嗯。”
她:“那路上注意安全。”
他:“嗯。”
走到门口,她说:“你什么时候能不走?”
他站住看她,脸越发冷。她后悔问这个问题,比起真的渴望他不走,这问题更像是没话找话。
他:“不知道。”
好在他给了回答,她赶紧换上轻蔑的脸,赶紧笑:“你就没知道过。走吧,下次来打个电话,别看着什么不该看的。”
他:“嗯。”
那天他没开车,在路上也没给她打电话,只是很晚她收到一条微信:“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回了一个“我也是”。并没有仔细思考。
那天之后的一段时间,他还是常常喝醉了就来,不打电话,她都疑心他是不是故意想碰上什么。
有时他喝多了开车。她不让他开,他还生气。
丈夫:“我开车怎么了?我不开谁开?叫你男朋友来开啊?”
她想起之前问他为什么那么爱喝酒,他嬉皮笑脸地说:“医生的说法是,我有自毁倾向。”
她:“你还看过医生啊?”
他:“没啊,但是医生会这么说的。”
她现在想想,觉得他是对的,医生也是。
她也懒得管他,由他开车回他妻子那里去,她要承认,她是这么想过的: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不过当晚她还是会发微信问他:“傻×你到家了吗?”
丈夫回:“到了,早睡。”
那段时间,他们之间不再只是情人间的开心,还多了互相攻击,攻击之后和好,赶走之后装作没事发生,总之,他们越来越像夫妻。
她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他给了建议:“你再找个情人,就好了呗。”
她心想,这人像一种毒品、传染病,在他身边对自己不好。
又想起自己有过的那些短暂的约会,不知该怪他,还是自己本身也是一样的人。
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喜欢他?
时间久了,他不正常的次数少了,来她家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有时整周都在,只是她家里从来没有他的洗漱用品,因为他每晚都要回家。
她躺在床上开玩笑,说你真不打算离婚吗?
他这次倒没给一大堆经得起推敲的理由,只是笑:“离不了了。”
她也懒得问,也想,他真离了,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是不是好事?
在一起两年多,有一天下午四点,朋友给她打电话,问要不要一起喝酒,还在那次见面的那家酒吧。
朋友:“咱们都喝得特多,那谁一晚上都看你那次。他又想喝酒,你来不来?”
他们俩在一起的事儿没告诉过谁,保密虽无必要却好像是做情人的本分。
他们进来,坐下,喝酒,大家开开玩笑,只是气氛一直没有放开。朋友们会像成年人一样叹气,举起杯像成年人一样说话:“来吧,过去了就过去了,这样挺好的。”
都特意跟他碰杯,他也碰,也笑:“挺好的,挺好的。”
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她还是像上次一样坐他对面,看他,他也没解答。
去厕所时,她堵住那个朋友,问了,朋友告诉她:“哎,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俩挺好的……他老婆去年死了,心脏病。”
她没说话。
朋友:“你真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俩……他发了一阵疯,现在好了,你看又跟以前一样了。这人啊,就是嘴炮,以前有老婆天天出来玩儿,现在老婆没了,也没找新的,我们叫了几次,都不出来,说每天都要回家。今儿是头一回主动。”
她走回桌前,跟朋友换了座位,坐到他身边,看着他。
酒吧里音乐正好盖得住足够小的声音。
情人小声问:“今晚你还回家吗?”
丈夫:“他们跟你说了啊?”
情人:“嗯,今晚你还回家吗?”
他举起杯喝了一口。
情人:“你每天就是回家?
丈夫:“嗯。”
情人:“不是去了别人那儿?”
丈夫:“没别人。”
她感觉音乐就快盖不住。
情人:“为什么?”
丈夫:“不知道。”
估计就是这样的回答。
情人:“你就没知道过。”
她想,真是个烂人。
她也没有起身离席,继续喝了下去。
他今晚来我家,我还是不会拒绝吧?
他今晚还是要回家吧?
为什么?不知道。
朋友们又像成年人一样举杯:“来来来,喝一杯。”
喝一杯吧,不然怎么办。
荒谬之神与我相遇的夜晚
“神是人想象出来的,那么对神来说,人就是神。”
人相信神,神就存在。人相信神能决定人的生死,神就能决定人的生死。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相信某个神,这个神就存在。
多数神行神迹,水上走一走,云上冒冒光,信神的人看了,就激动,就感恩,就跟身边的人显摆:“我他妈说什么来着?”信这神的就更多。
但神迹不可行太多,多了,人对神迹要求就高了,光走不行得劈海,光晃眼不行还得圣洁,神就忙了,就工作量饱和了。
神跟人一样,喜欢躺着多过站着。
也有少数神不行神迹,原因大体有三:
一是真拿自己当神了,牛×了,早上起来照镜子觉得没谁了,不想跟下面的傻×多交流了。
二是学会思考了,觉得自己的人生得自己掌握,不相信命运!不能你们希望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成什么了?
神跟人一样,对自我看得重,对命运理解不透彻,对生活有幻觉。
三是彻底烦了,不想当神了,谁同意你们把我想象出来了?谁同意你们拜我了?谁同意你觉得我为了缓解找不到女朋友的焦虑就创造了世界,还长了四只手、两个头?
哪个神不行神迹,信这神的人就会越来越少。等到没人信了,这神就会死,这是神自杀的方式。
我自己雕了荒谬之神的像,今晚在我最后一次拜它时,它忽然活了过来。我的卧室里充满了水一样的光,四只手挥舞着,两张嘴喷着唾沫,对我说了以上这番话。
荒谬之神接着说:“朋友啊,小伙儿,大哥,你为什么要信一个这么傻×的神呢?你是不是有病?我为什么找不到女朋友?把像砸了,改信个大伙儿都信的,好不好?我真是活够了,活够了你也懂吧?同情同情我,好不好?让我死呗,行不行?”
我跪下:“荒谬之神!果然您是存在的!我不想驳您面子,可是我有难处啊,如果您今天没来这事儿还有商量,可您如今显了灵,行了神迹,叫我如何不相信您的存在啊!”
荒谬之神默然,摇摇头。
过一会儿又说:“那能不能让我只有两只手?”
我点头:“还能把您想得更帅一点儿,俩头都是。”
荒谬之神向我致谢后脱离了雕像,光影效果抖一抖,散了。
我走到桌边,收起了准备好的药,决定不死了,至少这世上还有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至少这世上还有东西是不荒谬的,至少还有我的神证明我对世界的判断是对的。至少在我找到下一个肯相信他存在的人之前,不死了。
今晚他来找我,究竟是求死还是求生?是救我还是自救?或者是我在救自己?我又是谁想象出来的?
他家里有没有我的雕像?
我走回床边,试着睡个好觉。
愿您也睡个好觉,不用再行神迹,躺着多过站着,我的荒谬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