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转 4
昭和四十七年五月(1972年5月)
我睁开眼睛,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热情已经退却,满足的疲劳感贯穿全身。
“整整一年了。”
“什么?”
耳边响起冈野嗫嚅的声音。
“我离家出走至今。”
“是吗?”
“但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十年。”
“因为你经历了很多事。”
冈野坐了起来,取了一支烟,点了火。火光照亮了我们裸露的身体。冈野吐了一口烟,我把枕边的烟灰缸递给冈野。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没想到会和你像现在这样。”
“我也是。”
“当时,我太惊讶了。我做梦都没想到,八女川会带女朋友来。”
“他也没有告诉我会有其他朋友……彻也向来我行我素。”
“对啊,连最后也是。”
“……”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
“没关系……彻也刚自杀时,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如今,这点感伤已经无所谓了。”
“那就好。他已经成为过去了,我们必须活在未来。”
“真矫情!”
“是吗?”
“有时候,你会一脸若无其事地说一些矫情的话。”
“我倒不觉得。”
“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
“太好了。”
冈野把烟熄灭了,把烟灰缸放在榻榻米上,再度躺进被子。
我把脸贴在冈野的胸前,闭上眼睛。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彻也吗?”
“对。”
“我也不太清楚。”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你想知道吗?”
“对。”
“为什么你以前都没问?”
“不好意思啊。”
“对谁不好意思?”
“我想……应该是八女川。”
“你们是好朋友。”
“对,既是好朋友,也是竞争对手。”
“男人哦。”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在茶馆当服务生时,彻也是店里的老主顾。他每次都点红茶,然后,不是写稿,就是看书。每次都看太宰治的书。有一次,我把红茶端给他时说‘你很喜欢太宰吧’,他很惊讶有人对他说话,但立刻很严肃的说‘我是太宰再世……’是不是很好笑?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在看了《人间失格》这本书后,他就确信是这么回事,而且他是在太宰跳入玉川上水的第二天出生的,于是我就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的确,他的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太宰的影响。”
“以后,他每次来店里,我们都会聊几句,每次都聊太宰。我曾当过国文老师,对文学略知一二,他也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在我第一次和他说话的一个月后,他就搬到我的公寓。当时,他说的话真绝,他一脸严肃地说‘我被赶出公寓了,你要照顾我。’”
冈野扑哧笑了起来。
“没想到八女川竟然会这么说。”
“对啊,人不可貌相,他很强势。也许,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他。”
“松子。”
“嗯?”
“你终于可以笑着聊八女川了。”
“……对啊,我相信这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会随他而去。”我睁开眼睛,用食指摸着冈野的乳头,“对了,我也不知道你和彻也的关系。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往来的?”
“从大学时代,当时,八女川就想当作家。我也对文学很有兴趣,所以算是志同道合吧。不过,我喜欢的不是太宰,而是三岛。”
“你们读同一所大学吗?”
“对。但我重考了两年,他是应届的,所以我年纪比较大,八女川总是叫我菅野兄。”
“菅野?”
“我是入赘女婿,菅野是我的旧姓。”
“是吗?”
“所以,我也很客气地叫他八女川……松子,这样会痛。”
“啊,对不起。”我停下手指。
“你之前也写小说吗?”
“是受到八女川的刺激开始写的。”
“我好想看看。”
冈野摇摇头。
“根本不好意思拿给别人看。当我开始写作,我就知道自己没有才华。相较之下,八女川真的很有才华。”
“可惜他死了。”
“他太追求完美了,才会被自己的才华毁灭。”
“你怎么知道彻也的想法?”
“只是这么觉得。”
“我至今无法理解,他为什么非自杀不可?想起来实在很懊恼。”
“我可能很嫉妒他。他有才华,可以专心投入自己喜爱的文学,又有像你这么魅力十足的女朋友。”
我凝视着冈野的侧脸。冈野直直看着天花板。
“彻也也嫉妒你。”
冈野看着我。
“他这么说吗?”
“不,但我相信是。其实,彻也根本不想继续走文化这条路,所以很羡慕你可以摆脱文学的束缚,重拾自由……因此为了逃避文学,他只能选择死亡。”
“果然是你比较了解他。”
“没这回事……”
冈野的双眼淡下来。有时候,冈野会露出这样的眼睛。
“ 你在想什么?”
冈野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不,没事。我该回家了。”
“哦。”
“我开灯喽。”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闪了一下,刺眼的灯光洒满房间。我把被子拉倒胸前。
冈野站了起来,四角裤遮住了他瘦巴巴的白屁股。他穿上圆领汗衫和蓝色袜子。他为什么背对着我穿衣服?
冈野穿上西装,整了整衣襟,捡起皮包。
我走出被子,赤着身体,用力从背后抱着冈野。冈野转过身,用力抱着我,亲吻着我。
“我真的要走了。”
冈野用双手推开我的身体。
“又要等两个星期……我都等不及了。”
“我也不好过。”
“我知道。对不起。”
冈野露出惯有的笑容。
“再见。”
“记得打电话给我。”
“好。”
冈野穿上鞋子,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急忙穿上一件薄毛衣和一条牛仔裤,穿上鞋子,灯也没关,就走了出去。下了铁楼梯,跟在冈野的身后。我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产生了回音。
在路灯的灯光下,我看到了冈野的背影。我停下脚步,躲在电线杆后面。冈野在国道前停了下来,看了看左右,快步过了马路。我也离开电线杆,追了上去。冈野经过派出所门口,转过街角的酒馆。我跑了起来。
当我转过街角的酒馆时,冈野正走上西铁杂饷隈车站的楼梯。我等了一下,混在人群中跟了上去。冈野出示月票后,经过剪票口,我在自动售票机买了车票。我曾经看过冈野的月票,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春日原。
就是杂饷隈的下一站。
电车到达春日原车站。车门打开后,我跟着中年男子下了车。我躲在男人背后,目光追随着冈野的背影。
冈野走出剪票口往左转。我原本担心,万一他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就惨了,但冈野迈开步伐走了起来。路上没有其他行人,我跟在他身后,努力不让脚下发出声音。
这里似乎是新兴住宅区。新建的独栋住宅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每户人家的窗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
走了十分钟左右,冈野走进了一幢大房子。门柱上亮着圆形的电灯。两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我听到门铃的音乐。玄关的门开了,灯光泻了出来。“你回来了,辛苦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冈野走进光线中。门关上了,灯光也消失了。
我推开院子门,发出一阵吱的刺耳声音。我沿着石子路前进,踏上砖砌的楼梯,站在玄关门口。
这就是冈野的家。冈野和妻子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吃饭、洗澡、上床。在和我做爱的晚上,他会不会和妻子相拥?冈野的妻子也会在他的怀里发出愉悦的娇声吗?有朝一日,会在这个家里为冈野生儿育女吗?
我伸手按下画着音符符号的按钮,立刻响起门铃声。
门开了,一个身穿围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后。
看到她的脸,我差一点叫出来。我认定冈野的妻子是比我更优雅、更美丽的女人。然而,眼前的女人或许比我年轻,但身材微胖,一点都不漂亮。椭圆形的长脸正中央,是一个像丸子的鼻子。左右脸颊鼓鼓的,显出她强烈的自我。
“请问是太太吗?”
“对。”她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姓川尻的?”
“好像没有,你是……”
“是吗?不好意思。”
我客气地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走到大门的地方回头一看,发现女人仍然看着我。我面带笑容,再度鞠了一躬。
我赢了。我赢过这个女人。
夜色中,返回车站的路上,我无法克制脸上漾出的笑容。
彻也死后,我立刻搬了家,帮我找新房子的正是冈野健夫。一房一厅,附卫浴。房东是他朋友的亲戚,所以租金比较便宜。
我开始在车站前超市当收银员。因为冈野对我说,如果整天无所事事,心情反而会更加郁闷。
这个超市的收银台于总不同。收银台旁有一个长一公尺左右的传输带转动着,收银员只要把已经计算价格的商品放在传输带上即可。所有商品都集中在传输带的另一端,于是客人就可以把商品放入自己的购物篮,付钱结账。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就只能称为最新式收银系统,最值得一提的是,每个收银台前有三条平行的传输带。也就是说,当第一位客人在钱包里找零钱时,收银员可以为第二位客人所买的商品算账,把商品放在第二条传输带上。当告诉第二位客人总计金额时,可以转身和第一位客人结账。这时,找零的钱必须心算。当第一位客人把商品装进购物篮,第二位客人从钱包里拿钱时,就要为第三位客人购买的商品结算,放在第三条传输带上。然后,就依序按照这个方式结账。
所以,收银员必须同时面对三名客人。创业者设计这个系统是为了加快结账速度,但所有打工的人中,没有人可以同时使用三条传输带。大部分都只使用两条而已,第三条暂停使用。理由很简单,大家不是圣德太子,没有人能够掌握这种杂技一样的本领。
于是,其他打工的人和上司开始对我刮目相看,因为我可以轻松自如地同时使用三条传输带。大家都说是开店以来的创举,我听了不禁暗自得意。
的确,我从小就很擅长计算。小学时,我就考取了珠算一级,心算更是易如反掌。只要习惯了,同时应付三名客人根本不是问题。只是注意力必须十分集中,每天从上午开始工作,等我回过神时,已经傍晚了,因此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彻也的事。
不久之后,即使独自在家,也不再会想起彻也的事。收银员的工作令我乐在其中,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并获得周围人的认同。
冈野健夫每星期会来看我一次,家里装了电话后,他几乎每天打电话给我。
我过了一阵子有规律的平静生活。但慢慢地,我开始坐在电话前等冈野的电话。我发现,和冈野在一起,最能够令自己心情平静。我更发现,他回家后,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无论睡着醒着,他的脸都浮现在我眼前,每当我想象自己在冈野怀里,就难过得不能自制。他来看我的时候,我用心化妆,喷香水,敞开衬衫的领子,穿上迷你短裙,甚至假装不经意贴近他的脸。然而,冈野没有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几乎快抓狂了。
某天晚上,我终于哭着哀求他。
“请你抱抱我。”
从那一刹那开始,我抓住了身为女人的幸福。即使无法成为他的妻子,当他的情妇也无妨。当我躺在冈野的怀里,我会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这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吹头发,身上只包了一条浴巾。我关掉吹风机,看了一眼时钟。晚上七点。我裹着毛巾,走向门口。
“哪一位?”
“是我。”
是冈野的声音。我的脑海中闪现昨晚的事。
“等一下。”
我回到客厅,急忙穿上衣服,坐在镜子前,用手梳了梳头发再用发带绑住。没时间化妆了。我冲到门口打开门,身穿西装的冈野走了进来。
“怎么了?”
冈野一言不发脱了鞋子,走进屋里。他背对着我站着,却没有放下皮包。
我想帮冈野脱下西装。
“不用,我马上就回去。”冈野回过头,紧抿着嘴,凝视着我。
“昨天,你有来我家吗?”
我期待冈野知道那件事,否则,我不会提到川尻这个姓氏。当一个欲望得到满足时,就会产生下一个欲望。我不想永远当一个见不得阳光的女人,我希望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抬头挺胸。为此,就必须为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增加一些小插曲。
“对,我去过。”
“你跟踪我吗?”
“对。”
“你想干吗?当初说好你不干涉我家里的事,只要我每两个星期来这里一次就好。”
“我想看看你太太是怎样的人。”
冈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生气了吗?”
“那还用问吗?”
“你太太发现了吗?”
“她很敏感,一直逼问我。”
“结果呢?”
“有什么办法。我之前告诉她,每两个星期就要参加同好的聚会,所以会晚回家。我老婆叫我带她一起去见见这些人,确认之前是否真的有聚会。”
“你可以和朋友套好招。”
“到时候,她会去向朋友的家人确认。她是个这样的女人。”
“这么说,你太太已经知道了。”
“……没错。”
“那更好。”
冈野瞪大眼睛。
“第一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根本不爱你太太,你和她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吗?而且,她根本配不上你。”
冈野面无表情。
“你干脆和你太太离婚,和我结婚吧。我们在一起,绝对可以幸福。”
“你别异想天开了!”冈野怒吼道。
我听到崩溃的声音。为了消除这个声音,我拼命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生气?你不是爱我吗?我们不是相爱吗?”
“不是。”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是。我根本不爱你,你不自量力也该有个限度!”
“因为……”
“我不会再来见你了。我们的关系结束了。是你破坏了约定,是你搞砸的。”
我的双脚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结果?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不,我们的关系不可能这么轻易结束。你在说谎。我们彼此相爱。我知道,因为……”
“你不要说这些像小女生的话。我们是成人之间的关系。的确,我很享受和你的关系,但你不也很乐在其中吗?你忘了吗?第一次是你邀我上床的。我知识响应你而已。而且,你也充分满足了你的肉欲,不是吗?”
“你和我上床,只是为了应付我吗……”
“我没这么说。我想和你上床,所以才这么做了。我也很享受,这一点我承认。因为,你的身体……很棒。”
“这就是爱啊。你果然爱我,不可能不爱……”
电话响了。我正准备冲过去,才突然惊觉一件事。
冈野就在眼前。
冈野拿起电话,放在耳边。
“对,是我……我正在和她谈……非要这样不可吗……知道了,我叫她听。”冈野把电话递给我。
我用颤抖的手接过电话,用眼神询问“是谁”,冈野没有回答。
“喂?”
“你就是川尻松子吧?”电话里传来一个强势而毫不客气的声音。
“对。”
“我是冈野的妻子。”
我感受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冷。
“昨天晚上,我们见过面。”
“……是。”
“冈野都告诉我了。”
“是。”
“无论如何,你不要再和冈野见面了。”
“……”
“听到没有?如果你再和冈野见面,我就会找律师告你。”
“我……”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可以叫冈野听电话吗?”
“我和健夫彼此相爱。你才……”
尖锐的笑声刺进我的耳膜。
冈野抢过我手上的听筒,拿着电话,瞥了我一眼,放在耳边。
“……我知道。她也很激动……这样够了吧!”他咆哮一声,放下电话,一动也不动。
一阵令人心里发毛的宁静。
“请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爱我?你是不是想离开你太太?”
冈野看着我。刚才的怒气已经消失,眼神中只留下……
同情。
“事到如今,我不妨老实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你只是贪图我的身体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不完全是。我只是想占有你,只是想占有曾经是八女川彻也女朋友的你……”
“为什么……”
“基于对八女川彻也的……嫉妒。”冈野露出自嘲的表情。
“我始终无法赢他。无论对文学的热情还是才华,都无法和他一较高下,所以我放弃了文学。虽然我对他说,我一直在写作,但心里早就放弃了。我很懊恼,但却是我不得不接受的挫败。所以,我希望自己出人头地,赚很多钱,争一口气。我和我太太是相亲结婚,我岳父经营女性服装品牌,我也辞去了原来的贸易公司,去我岳父的公司上班。我太太是独生女,我们当初就说好,那家公司早晚会交给我,所以我才会结婚。条件是我必须入赘,我一口答应了。我岳父、岳母为我们买了一幢大房子,就是你看到的那幢房子。我一帆风顺。而八女川为了成为作家,仍然过着贫困的生活。我经常去看他,也曾经拿钱给他。我确信我赢了。虽然我的才华不如他,但我的人生赢了。我甚至可以从容自在地同情他的落魄。着时候,你出现了。你年轻、漂亮、聪明,他发自内心爱你。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即使你遭受了那样的打击,仍然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我的优越感顿时烟消云散了,真的很惨。我竟然为了半吊子的地位和财产,和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人结婚,还以为自己赢了。我希望你离开他,这么一来,我就不会在他面前感到自卑了。没想到,他竟然跳轨自杀了。他的人生很惨吗?根本不是。他充满才华,年纪轻轻,就带着他的才华死了,带着你这么漂亮的女人的爱……在我眼中,他的人生闪闪发亮,令我羡慕不已。这不是投身于文学的人最漂亮的死法吗?
“八女川死后,我永远都赢不了他了。我所剩下的唯一方法,可以消除自卑的唯一方法,就是把你对他的爱占为己有。”
我呆呆地不停摇头。
“我听不懂……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你是女人,所以不会懂的。”
“我当然不懂!”
“总而言之,我不爱你,也从来没有想要和你结婚。我和你上床,只是为了向八女川炫耀,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胜利。确认现在你爱的是我,我把你从八女川彻也的手上抢了过来。”冈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厚信封,放在餐桌上。“我知道很对不起你,无论如何,是我玩弄了你。”
我的视线从信封移开,瞪着冈野。
“这是什么?”
“只是聊表心意。”
“开什么玩笑!”我把信封丢了过去。信封打在冈野的胸口,掉在地上。
我浑身发抖,无法克制身体内涌起的情绪。
“我去死。”
冈野转身,穿好鞋子,准备开门。
“我会死给你看!”
“随你的便,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冈野静静说完,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到了。我竖起耳朵,没有任何声音。
我哭了。一边哭,一边打开洗碗池下的柜子门,拿出刀子,打开水龙头,将左手的手腕朝上,放在水流下。好冷,我把手拿到眼前,被水淋湿的手腕发着光,青色的血管在发抖。我用刀子一划,手腕上绽开了红色的花。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厨房的地板上。我听到水流声,站了起来。一阵头晕,但我抓住洗碗池,支撑着身体。我伸出右手,关上水龙头。
我看了一眼左手,一片鲜红,伤口湿湿的,但已经不再出血,地上却有一大摊血迹。
我看看电话,没有响。我又竖起耳朵,没有脚步声。我再看了一眼左手的伤口,用自来水把血冲洗干净。我以为自己割腕的时候很用力,但伤口却像头发丝那么细,长度也只有三厘米左右。
我拧干抹布,擦着地上的血迹,却无法擦得很干净。我撒上去污粉,用力擦拭。气泡染红了,稍微变干经净了一点。可能是因为身体在活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浑身发热,汗水渗了出来。地板上有又出现了新的血迹。左手腕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我不再擦地,洗了手。擦干后,用嘴巴吸着伤口。舌头碰到伤口时,一阵锥心的疼痛。我像爱抚般舔着伤口,满嘴都是血的味道。我一边舔着伤口,一边回头看着电话。电话还是没有响。
信封掉在地上。我蹲下来,拿起信封。沉甸甸的。我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发现全都是一万日元纸钞。我把最上面的一张撕成两半。然后,又撕了一张。再撕一张。当纸片掉落在地上时,我拿起下一张,撕成两半。一张又一张,都慢慢被撕成碎片,地上堆起了一座纸屑小山。我抱起纸屑,跑到窗旁,打开落地门,撒了下去。黯淡的纸花随着夜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我辞去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久违了半年的街道。
中午过后,街上没有客人的身影。在五月灿烂的阳光照射下,这个街道的魔力似乎枯萎了,但只要太阳西沉,这里将再度充满妖魅的灯光。
我走进南新地的小巷,站在“白夜土耳其浴”门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擦地。他停下手,抬头看着我。我大摇大摆走过他身旁,擦地的男人一言不发,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我之前来过这里,所以知道经理办公室在哪里。我没有敲门,就直接推门进屋,看到那个经理正和一个比我稍微年长的女人坐在沙发上讨论事情。
经理用严肃的眼神看着我。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我开始脱衣服,连内衣裤也脱了,丢在地上,然后双手张开,抬头挺胸,扬着下巴,展示我的裸体。
经理瞪大了眼睛,不停眨着。坐在一旁的女人也长大了嘴巴。
“请你让我在这里上班。”我的声音镇定,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女人笑了起来,用双手掩着嘴,笑得肩膀不停颤抖。经理苦笑着,用手抓着头。
我完全没有感到难为情。
“赤木经理,你认识她吗?”女人用银铃般的声音问道。
经理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女人转头看着我,“第一次从事这一行吗?”
“对。”
“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钱。”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女人笑着,起身走到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