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骨灰 5

算了,豁出去了。

“喂,你刚才不是说,是你班上的学生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

“难道你打算让学生替你定罪吗?”

我垂下头,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借口了。

“真令人惊讶, 我还以为老师是神圣的。”男人笑了起来。

“拜托你,请你不要报警,也不要告诉校方。请你放我一马。”我当场跪了下来,把额头贴在地上。“求求你!”

男人愤愤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川尻老师,你在干什么?”

听到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杉下学务主任站在那里。

“我看你一直没有回来,出来看一下,结果到处都没看到你,找到这里……”

“接下来就是学校的问题,钱我就收下了。别担心,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报警。”

男人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万两千五百日元,和算盘、传票一起放进手提保险箱后,提着保险箱,走进店里。

我站了起来,不敢看杉下学务主任,用手擦着眼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边哭,一遍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因为龙洋一不肯承认是他干的,所以,我就说是我偷的。

“你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杉下学务主任的声音响彻昏暗的礼品店。

“对……不起。”我低下头。

“既然龙洋一并不承认是他偷的,这样不是更好吗?等问完其他学生,没有人承认,就可以大大方方说不是本校的学生干的。结果,你却……”杉下学务主任的拳头微微发抖。“你有什么打算?旅馆方面以为是本校的教师偷了钱,事到如今,在怎么辩解,对方也不会相信了,反而会留下坏印象。”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要怎么办呢?”

杉下学务主任抱着双手,眼睛拼命转动,突然抓住我的肩旁。

我倒抽了一口气。

“川尻老师,这件事,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要怎么办?”

“我会告诉其他老师,旅馆方面搞错了,已经来向我道歉。根本就没有失窃的事。”

“要说谎……”

“川尻老师,如果不这么处理,真的会变成你偷钱了,这么一来,绝对会被开除。”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容。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所以,就按照我说的办。对旅馆方面,就说是你偷的,但在学校方面,就说根本没有发生失窃的事件,就这么办。旅馆方面也说不会报警,应该不会去宣扬。就这么说定了?”杉下学务抓着我肩膀的手十分用力。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藤堂草还没有回来。也许,正在杉下学务主任房间听他解释,礼品部失窃事件根本是一场乌龙。

我想起擅自从藤堂草的钱包里拿钱的事。等她回来后,我必须告诉她。也就是说,我必须把实情告诉他。

她能够表示谅解吗?我觉得,现在的我,无论做什么都适得其反。我很希望可以在她回来以前,把钱还回去,但我手上只剩下零钱。早知道,刚才应该向杉下学务主任借点钱。

我把自己旅行袋里的东西统统倒在榻榻米上,也许,某个角落还放着钱。父亲以前或许在哪里藏了点钱,以防万一。虽然我知道这种行为很无聊,却不得不做。

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抬起头。

藤堂草轻轻跑了进来,关上了门,一看到我,便停了下来。

“咦,你已经回来了。怎么了?怎么把东西都倒出来了,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我立刻露出笑容。

“不,没事。”

我把零星物品和换洗衣服放回行李袋。必须告诉她,必须告诉她。虽然我在内心呐喊,嘴角却挂着笑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我收好东西就说。我已经下定决心,整理完行李后,还是不知道怎么启齿。

藤堂草坐在被子上,或许已经不在意洋装的裙摆了,她的双脚张得开开的。

“刚才的失窃风波好像是旅馆方面搞错了。”

“是啊。”

“真实害我们虚惊一场,不知道住宿费用能不能便宜一点。”

“呃……”

“什么?”藤堂草偏着头。

“不,知道没事,我也松了一口气。”

“嗯,对啊。”藤堂草露出讶异的笑容。

“咦?这时什么?”藤堂草看到龙洋一的成人杂志,拿起来翻阅着,“哎哟哟……真劲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喜欢看这种的吗?”

我拼命摇头。

“是我从男生那里没收来的。”

“对啊,这种年纪的男生果然对这些……”

声音突然停止了。藤堂草皱着眉头,翻开下一页。那一页应该是男人握着女人乳房的照片。我悄悄瞄了她的表情。藤堂草张大嘴巴,看着照片出了神。她的脸颊泛红,不停眨眼,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这个寒酸的四十岁女人看到色情照片竟然这么兴奋。我觉得藤堂草的这个样子很丑恶,让我感到反胃。

“那么,我先睡了。”

我翻开被子躺下,背对着藤堂草,盖上被子。藤堂草没有回答。

“晚安。”

还是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沙”的一声翻页的声音。我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

最后一天的早晨来临了。早上起点,在大会议室吃完早餐,学生们打扫自己的房间;九点,所有学生终于在旅馆门口列队集合了。当大家准备踏上归途时,旅馆的女主人和全体女招待站在门口送行。礼品店的男人也在其中。我敢干正眼看他,但心里还是放心部下,偷偷瞄了一眼男人的表情。男人心情愉快地看着学生们,似乎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一班的班长站在队伍前,用洪亮的声音向旅馆的任道谢后,其他的学生也跟着道谢、鞠躬。穿着和服的女主人行礼如仪地说:“欢迎有机会再度光临。”

一行人分别搭上三辆旅馆的巴士向别府车站出发。回程时没有专用列车,只是包下了快车的一部分。

快车“由布1号”载着学生,在十一点三十九分从国铁别府车站出发,一路顺畅地从大分市区驶向山岳地带。穿越郁郁苍苍的由布山岳,在汤平、丰后中村和天濑停车后,朝着久留米方向前进。

这时,连我也不由得心情轻松起来。在由布院停车的一分钟内,我还和金木淳子等几个同学完成了在月台上抢拍纪念照的挑战。

到达久留米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四分了,然后再从久留米搭车前往佐贺,从佐贺回到大川车站后,就可以解散了。

许多学生家长都在大川车站等候,家长为学生顺利回家感到喜悦,学生也迫不及待地拿出土特产,和家长一起踏上了归途。我在学生和家长挤成一团的喧闹中,寻找着龙洋一的身影。我想知道,他的母亲有没有来接他。

我看到了金木淳子。她父亲来接她。我走向他们,向他们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假装不经意地问金木淳子:“龙同学已经走了吗?”

金木淳子的脸顿时像石蕊试纸般红了起来。

“哦……好像已经走了。”

“他妈妈来接他吗?”

“没有,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是吗?谢谢你。”

我向金木淳子的父亲欠身道别后,转身离开了。金木淳子在背后叫了起来:“爸爸, 你在看什么?”我回头一看,发现金木淳子用手掌围成“喇叭筒”的形状大叫着,“老师,我爸爸看着你的背影出了神,还一脸色相。”

她父亲惊慌失措,堵住了她的“喇叭筒”,尴尬地向我鞠了一躬,我向他露出亲切的笑容。

学生就地解散了,但教职员还不能回家休息。之后,还要一起回到学校,向翘着腿坐在校长室的田所校长报告修学旅行顺利结束。

“有没有发生什么状况?”校长室内,田所校长大模大样地询问站成一排的教职员。

杉下学务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是,有几个学生不舒服,在藤堂老师的照顾下,很快就恢复了。总之,并没有学生有特别的状况,基本上算是一帆风顺。”

“很好,大家辛苦了。”

这样就结束了。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地回学校报告。

当我在学校的自行车停车场和分别两天的自行车重逢时,太阳已经快下上了。

总之,修学旅行算是顺利画上了句点。接下来,就要认真进行毕业后的出路指导了。二班大约有六成的人希望进全日制的高中,其他人不是继承家业,就是希望进入高职升学。只有龙洋一,我还没有问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川尻老师。”

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发现佐伯俊二正向我跑来。他肩上的旅行袋左右晃着。佐伯俊二开车上下班,照理说,应该不会来自行车停车场。

“怎么了?”

“等一下。”佐伯俊二用右手制止我,拼命调整呼吸。他重重吐了一口气,正面看着我说,“川尻老师,这个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我注视着佐伯俊二的脸。

“你是在约我吗?”

“没错。”佐伯俊二难得严肃表情回答道。

“好啊。”

佐伯俊二的表情明亮了起来。

“啊,太好了。详细情况我会再告诉你。我们一言为定,就是这个星期天。”

佐伯俊二举起右手,转身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走了,前后总共不到十秒的时间。

我愕然地望着佐伯俊二离去的方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整个身体都飘了起来。我打开小型自行车的锁,从停车场推了出来,骑了上去。

“有人找我约会啊。”

我喃喃自语着,用力踩着自行车。清风拂过脸庞。从学校正门离开后往右转,夕阳刚好出现在正面。这是我至今为止看到的最大、最美丽的夕阳。

在我家,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祖先牌位前报告。这当然是父亲立下的规矩。我只是基于习惯,坐在祖先牌位前,摇一下铃,双手合掌。我把土特产拿给厨房的母亲后,走上二楼,去妹妹久美的房间。久美今年十八岁了,但她从小身体孱弱,读高中时就休了学,在家里静养。

我站在她房门口,说了声“我要进去了”,才打开们。从前,我曾撞见过久美在自慰。那一次,我想去陪她聊天,一走进房间,发现久美仰躺在床上,手伸进睡裤里。虽然久美很快把手拿了出来,但向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正想辩解什么。我做梦也没想到卧病在床的久美竟然会有这种举动,吓得急忙关上门,跑回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听到久美房间传来哭声,于是我又再度去了她的房间,向她保证,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由于之前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所以现在每次进久美房间之前,我都会先打一声招呼。

久美的房间内拉着窗帘,感觉特别暗。我拉了电灯的绳子。荧光灯眨了一下,照亮了房间。

久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姐姐,你回来了。”久美睁开眼睛。

我在她床边坐了下来,凑近她的脸。

“久美,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久美微微抬起头。

“姐姐快交到男朋友了。”

“你们会结婚吗?”

“也许吧。”

“恭喜你。”久美讨好地露出卑怯的笑容。

我站了起来。

“这个星期天就要去约会了。”我笑着走出久美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旅行袋往地上一丢,便躺在床上。心情仍然十分雀跃,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笑了起来。他只是邀我约会,就让我乐得手舞足蹈,可见我对佐伯俊二也颇有好感。没错,我喜欢他。

我坐立难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由于实在太高兴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种感觉,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

不知道他打算看什么电影?难道是纯爱电影?他会牵我的手吗?会不会向我索吻,或是有更进一步的要求……不,我希望在结婚前保持处子之身,或许他会笑我古板,但我相信他一定会谅解的。但如果知识摸摸胸部……

我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把旅行袋从地上捡了起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化妆品、换洗衣物、装了脏衣服的塑料袋,却找不到从龙洋一那里没收来的成人杂志。对了,今天早晨我好像就没有看到。昨天晚上我睡觉时,藤堂草正在看,难道是她丢掉了?不,房间的垃圾桶里也没有那本杂志。

藤堂草带回去了?

很有可能,一定是这么回事。我想象着她看得流口水的样子,厌恶得浑身发抖。

“啊……”

在这一刻之前,我把擅自从藤堂草的钱包里拿了四千日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同时,我也想起自己身无分文。

“惨了!”

我冲出房间,跑下楼梯,奔向厨房。

穿着围裙的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电饭锅冒着白烟,散发出饭香。

“松子,怎么了?这么吵。”母亲头也不回地说。

“妈妈,可不可以借我钱?”

母亲停下手,把头转过来。

“要多少?”

“一万日元左右。”

母亲夸张地瞪大眼睛,语带训斥地说:“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想挤出笑容,但脸部肌肉很僵硬。

“修学旅行的时候,发生了一点事。现在,我手上一点钱都没了。拜托了。”

母亲再度转身下厨。

“我没有。”

“少骗人了。你身上多少有一点钱吧。拜托你啦。”

“我要先问你爸爸。”

“不能告诉爸爸。”

“这怎么行……这种事,必须爸爸同意才行,他是一家之主。”

玄关传来一声很有精神的“我回来了”,脚步声正走向祖先牌位所在的客厅。铃声响了一下后,仓促的脚步声走了过来。弟弟纪夫嚷嚷着:“啊,肚子饿坏了。”走进厨房。

“你回来了。”母亲冷冷地应道。

“啊,姐姐,你回来了。修学旅行怎么样?”

纪夫从桌上的餐盘里拿起烤鱼卷,放进嘴里。母亲训斥说:“不要偷吃。”纪夫轻轻耸了耸肩。

“纪夫也可以,你可不可以借钱给我?”

纪夫嘴里含着烤鱼卷看着我,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因为吃了满嘴的烤鱼卷,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他慌忙把烤鱼卷咬碎,吞了下去。

“干吗突然借钱?”

“我没钱了。五千块也可以。”

“你赚的钱比我多哎。”

“拜托啦。”

“你问爸爸借吧。”

“我怎么可能向他借钱?”

“很不巧,我身上没这么多钱。”纪夫弓着背,离开了厨房。

我顿时垂头丧气。

母亲关了煤气炉的火。

“好了,做好了。今天要吃鲈鱼哦。”

“是哦……”

我听到母亲的叹息。

“你要一万块干吗?”

“你不是认识理科的佐伯老师吗?”

“哦,就是那个帅哥。”

“他找我约会。”

“约会……应该没有铸成什么大错吧。你还没结婚呢。新田的民子你不是也认识吗?她二十岁不到,就被坏男人骗了,结果,只好远走他乡了……”

“别胡说了。我知识觉得什么都让对方付钱很丢脸。”

“如果对方愿意付,就让他付好了。这种男人才有出息。”

“我不想做这种女人。”

“反正,要先问你爸爸才行。”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看,爸爸回来了。”

母亲用围裙擦着手,走向玄关。“你回来了。”母亲说道。她一定像往常一样接过皮包,正在帮父亲脱上衣。然后,轮流传来父亲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和母亲的声音。不一会儿,父亲的脚步声走向二楼。母亲拿着父亲的皮包和上衣进一楼的卧房。又过了一会儿,父亲下楼了。他在祖先牌位前摇了铃,唱诵完《南无妙法莲华经》后,去卧室换了衣服。这是每天分毫不差的步骤。

父亲在市政厅上班,虽然每天早晨也搭那艘渡船,但我们从来没有一起乘过船。父亲下船后,还要搭公交车才能到市政厅,每天比我早一小时出门。纪夫在大野岛的木工厂工作,上下班不需要搭渡船。

换上蓝色和服的父亲坐在客厅,摊开报纸。他坐得直直的,皱着眉,微微偏着头。父亲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对大正时代出生的人来说很难得有这么高。他的脖子很长,也很瘦,看起来像鹤一样。下巴尖尖的,鼻子也很坚挺,紧闭的嘴唇没有表情。深度近视的眼镜后方,是一双微微倒吊的凤眼。他才五十岁,已经全白的头发纠结在一起。脸上增加了不少皱纹,老人斑也很明显。他烟酒不沾,也没有兴趣爱好。我曾经想过,不知道他的人生到底有什么乐趣。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父亲抬眼看我。

“修学旅行还顺利吗?”

“嗯,还可以。”

父亲继续低头看报纸。

“爸爸,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我走到父亲身旁,跪坐在地上,双手交握着。

“可不可以借给我一点钱?”

父亲无言地示意我说下去。

“三千日元就够了,下次发薪水的时候还你。”

“要做什么用?”

“因为……”

父亲把报纸折了起来:“听说你交到男朋友了?”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是不是久美告诉你的?”

父亲压低嗓门说:“久美像自己交到男朋友一样高兴,说姐姐要去约会了。”他一脸怅然地说道,“你要钱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叹了一口气。

“对,因为我身上几乎没钱了。”

“那就等到发薪水的日子。”

“是这个星期天,来不及了。”

“那你可以去领存款。”

“你叫我特地把定存解约?太可惜了。”

“那就约会延期。”

“人家特地约我,我怎么可以爽约。”

“你要倒贴这种男人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佐伯老师很优秀。”

父亲静静地看着我。

“什么嘛……”

“你有必要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男友的事告诉久美吗?你有考虑过久美的心情吗?她几乎连出门都不行,初中和高中的同学也很少来看她,根本没有机会谈恋爱。你却在久美面前炫耀自己的幸福,难道不觉得她很可怜吗?你是她姐姐,应该要多体谅她。她很坚强,不仅没有嫉妒你,反而由衷地为你祝福。你却只想到自己,身为姐姐,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算了!”

我起身冲上二楼,站在久美房间前,狠狠瞪着那扇门。你这种人,趁早死了算了。我在心里咒骂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才散在床上的东西仍然还在。我坐在床边,抱着头。

有人敲门。

“姐姐。”

是久美的声音。

“有什么事?”

门打开了。久美在睡衣外披着开襟外套,站在门口。她个子矮小、纤瘦,不知道是不是生病,脸最然圆圆的,整个人却像一根火柴棒。我和纪夫像父亲,久美像母亲,尤其是一双浓密睫毛的大眼睛,更是母亲的翻版。小时候,我很讨厌自己的一对凤眼,还曾经为自己的双眼不像母亲而哭过。

“怎么了?你昏倒我可不管。”

“我听到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约会的事是秘密。”

“算了,没关系,你赶快回去睡觉吧。”

“给你。”

久美伸出右手。她的手上有纸钞和几枚硬币。

“给你用。反正,我拿了零用钱也没地方用。”

我占了起来,走到久美身旁。

久美一脸害怕的表情抬头看着我,好像小孩子准备挨骂一样。

我看着久美的脸,和她手上的钱。

“谢谢你,发薪水的时候会还你。”

我冷冷说完,把钱拿了过来。有一张千元纸钞和两张五百日元纸钞,还有三枚一百日元硬币,四枚是十日元,一枚五日元。

久美松了一口气,开心地露出笑容。

“不急。”

说完,她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握紧久美借我的钱,往地上一丢。纸钞飘然落下,硬币发出声音弹了起来。我喘着大气,看着皱成一团的纸钞。然后,捡了起来,抚平折皱,放进自己的钱包。

翌日,当我一边和大家打招呼,一边走进职员室时,嘈杂的空气似乎突然安静下来。老师们正在准备第一节课的上课内容,或是和身旁的同事聊天,不时向我投以冷漠视线。

“呃……”

佐伯俊二表情僵硬地看着我,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他频频眨眼,嘴巴也动个不停。

“是。”

“情况是这样的……”

晨会的铃声响了。佐伯俊二闭上嘴巴。通往校长室的们打开了,走出来的不是田所校长,而是保健室的藤堂草,她原本就很严肃的脸显得更加不悦。她没有抬眼看我一下,从我的身后走过,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留下一阵脚步声。藤堂草的办公桌在保健室内,但只有晨会时,她会使用有空的桌子。

不一会儿,田所校长从校长室走了出来。他装模作样地站在教职员前,所有人立刻站了起来。这是每天早上的固定仪式。大家像学生一样大声问候后,纷纷坐了下来。恢复寂静后,田所校长训戒说,由于修学旅行顺利完成,日后的也继续加油之类的后。之后,杉下学务主任交代了联络事项。晨会五分钟就结束,接着,就要去各自负责的班级。

我拿起二班的点名册站了起来。藤堂草同时起身,斜眼看了我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头,走出职员室。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受到周围锐利的视线,好像随时有人看着我,当我转头看的时候,对方就会赶紧把视线移开。

我恍然大悟。

也许大家都知道我将和佐伯俊二约会的事。一定是这样。乡下地方就是这样……

我在惊讶传闻的传播速度之快的同时,更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成为主角,为此感到骄傲,脸上的肌肉也不禁放松下来。

“我先走了。”

我向正在桌前磨蹭的佐伯俊二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职员室。

来到教室后,我假借班会的时间点名。这时,我才知道龙洋一并没有来学校。

班会结束后,我回到职员室。今天第一节没有课,我要用来准备第二节课的内容。

我才刚坐下,校长室的门就打开了。走出来的是杉下学务主任。他快步向我走来。

“川尻老师,校长找你。”他的声音很紧张。

“哦,好。”

我应了一声后站了起来,杉下学务主任率先走了进去。

校长室大约有六叠大。从职员室的门走进去,右侧后方是面向操场的窗户,窗户前方镇坐着一张黑色的办公桌。

田所校长闭着眼睛,抱着双手。他的嘴角下垂,眉头深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校长,川尻老师来了。”

杉下学务主任说完,走过我身旁,站在田所校长的旁边。

我好像独自和田所校长、杉下学务主任对峙。

窗外是五月的艳阳天。正在上第一节体育课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来跑去,不时传来女生响亮的声音。

田所校长睁开眼睛,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部知道。”

田所校长探出身体。

“昨天,在听完各位老师的修学旅行报告后,我又接到了修学旅行所住的旅馆打来的电话,要求我宽大处理那个偷钱的女老师。”

我的脸色发白,赶紧看了一眼杉下学务主任。他低头看着地上,咬着嘴唇。

“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恶作剧电话。但确认旅馆的名字后,的确是我校住宿的旅馆。我仔细问清楚情况,才知道是有一名年轻女老师偷了礼品店的钱,并试图嫁祸给学生。”

“这时……”

田所校长举起手,制止了我。

“你能想象我有多么震惊吗?杉下学务主任完全没有向我报告,对不对?”

田所校长用令人畏惧的镇定态度问杉下学务主任。

“对,没错。真的很抱歉。”杉下学务主任垂头丧气。

“所以,我赶紧把杉下找来,问清楚情况。杉下说是你哭着央求他为你保密,他才不得已,没有向我报告。”

我张大眼睛瞪着杉下学务主任。

“杉下学务主任,是不是这样?”

“对。”

“学务主任!当时……”

“不要再狡辩了!”田所校长大声呵斥道。

我几乎无法呼吸了。

“无论有什么内情,既然偷了礼品店的钱,就没什么好辩解的。”

杉下学务主任依然低着头。

“令人伤脑筋的是,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在旅行期间,学生们已经在耳语了。刚才,也有家长打电话来问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我只能回答说,目前还在调查。而且……”田所校长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着我,嘴角露出微笑,“今天早上,藤堂老师也向我报告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的操场。在刺眼的阳光下,学生们活动着年轻的肉体。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毫无理由地深信自己的未来充满各种可能,相信自己将有一个玫瑰色的未来。

“她昨天回家后,发现钱包里的钱少了。藤堂老师以为是旅馆的女招待手脚不干净,今天一大早就来找我,希望向旅馆方面表达严正的抗议。你能想象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我把视线移回田所校长身上。

“不是。我……没有偷礼品店的钱。应该是我班上的学生……但他不承认,所以我觉得只要还钱就好。只要还了钱,旅馆方面就不会去报警了。但我手上的钱不够,才不得已……”

“从藤堂老师的钱包里拿钱吗?”

我浑身发抖,点了点头。

田所校长用鼻子吐着气,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真是骇人听闻。”

“你告诉藤堂老师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还不算是偷窃吗?”

我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说,你没有偷旅馆礼品店的钱,为了袒护学生,才说是自己偷的。但是,你认为别人会相信这种说词吗?好,退一百步,就算这是事实,你也承认了从藤堂老师的钱包里拿了钱,而且也没有告知藤堂老师。光是这样,就已经构成犯罪了。我也希望可以相信你,但从你这一系列的表现,不得不让我认为,旅馆礼品店的钱也许也是你偷的。”

田所校长露出了严肃的表情,然而他的眼神却充满胜利。田所校长靠在椅背上,上半身缓缓前后摇晃着。他一言不发,仿佛沉醉在这一刻,然后才慢慢开口说:“你先回家闭门思过一段时间,关于你的处分,日后会通知你。你的课暂时由杉下学务主任代替。”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坐在椅子上,顿时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占起来。职员室内,只有两个第一节没有课的老师坐在办公桌前。他们假装专心准备上课内容,无视我的存在。

田所校长提到的“处分”两个字彻底摧毁了我的自尊心。我从小学开始就是优等生,成绩册上全是满分,还当过好几次班长和学生会干部。这样的我,竟然会遭到处分。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了。其他老师很快就回来了。我抱起皮包,走出职员室,在走廊上跑了起来。正当我快走到通往自行车停车场的鞋柜前时,佐伯俊二出现在走廊尽头的转角。我停下脚步。佐伯俊二也很惊讶,但仍然低着头走了过来,然后,站在我身旁,不敢看我一眼。

“川尻老师,关于这个星期天的事。当初是我主动邀约,所以很不好意思。其实,这个星期天我临时有事。”

他很快说完,迅速地瞥了我一眼。但和我的视线一接触,又立刻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