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利斯本纳街
1
十一号公寓裡只有一个衣柜,不过倒是有一道玻璃拉门通向小阳台,威廉从阳台可以看到一名男子坐在对面抽菸,儘管是十月,那人却只穿了T恤和短裤。威廉抬手跟那人打招呼,对方却没反应。
在卧室裡,裘德把衣柜的摺叠式拉门打开又关上,这时威廉进来。「只有一个衣柜。」裘德说。
「没关係,」威廉说,「反正我没有东西可放。」
「我也没有。」两人相视微笑。公寓管理人跟在他们后头走进来。「我们决定租了。」裘德告诉她。
但是回到公寓管理人的办公室,她说他们不能租这间公寓。「为什麽不行?」裘德问她。
「你们的收入不够交六个月的房租,而且你们的存款太少。」那管理人说,讲话忽然精简起来。她查了他们的信用状况和银行帐户,总算明白这两个男人哪裡不对劲,他们才二十来岁,不是一对,但是打算在25街一个冷清(但还是很贵)的地段租下一间公寓。「你们能找谁签字当保证人吗?上司?父母亲?」
「我们的父母亲都过世了。」威廉立刻说。
那管理人叹了口气:「那我建议你们把期望降低。以你们的财务状况,任何管理良好的公寓,都不可能租给你们。」然后她站起来,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同时意有所指地看著房门。
但是后来他们把这事告诉杰比和马尔科姆时,却改编成了笑话版:公寓地板上到处黏著老鼠屎,对面阳台上的男子差点「春光」外洩,管理人很不高兴,因为她一直在跟威廉放电,他却没反应。
「总之,谁想住在25街和第二大道交叉口啊。」杰比说。此时他们在唐人街的越乡餐馆,这裡是他们四个人每月两次聚会吃晚餐的老地方。越乡餐馆不是太好——河粉甜得莫名其妙,酸橙汁像肥皂水,而且每回吃过,他们至少会有一个人不舒服——不过他们还是照样跑去,出于习惯,也是不得已。越乡餐馆的浓汤或三明治都不会超过五元,主菜也只有八到十元,可是分量很大,即使剩下一半还是可以打包回家第二天吃,或是当夜宵。只不过马尔科姆向来不把他的主菜吃完,也从不打包,每回他吃饱了,就把自己那一盘放在餐桌中央,于是威廉和杰比就可以把它吃掉(他们总是很饿)。
「我们当然不想住在25街和第二大道交叉口,」威廉耐心地说,「可是杰比,我们其实也没别的办法。别忘了,我们根本没钱啊。」
「我不懂你们干嘛不住在原来的地方。」马尔科姆说。这会儿他把蘑菇和豆腐挪到盘子边缘(他总是点同样的菜:有浓稠褐色酱汁的蘑菇红烧豆腐),威廉和杰比同时瞪著他的盘子看。
「唔,没办法啊。」威廉说,他过去三个月来已经跟马尔科姆解释过十几次,「你又忘了?梅里特的男朋友搬进来了,所以我得搬出去。」
「可是为什麽要你搬出去?」
「因为当初籤租约的是梅里特啊,马尔科姆!」杰比说。
「喔。」马尔科姆轻声说。他总是忘记这些他认为不重要的细节,而且其他人对他的健忘不耐烦时,他好像也从不在意。「对了,」他把那盘蘑菇推到桌子中央,「可是你,裘德……」
「我不能永远住在你那,马尔科姆。你爸妈早晚会杀了我。」
「我爸妈很喜欢你。」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如果我不赶快搬出去,他们就不会喜欢我了。」
马尔科姆是他们四个人裡头唯一还住在家裡的,而且一如杰比老爱说的,如果他家像马尔科姆家那样,他也会住家裡。马尔科姆家的房子并不是多麽豪华(其实很老旧,又维护得很差,威廉有回只是扶著栏杆上楼,手就被碎木片刺伤了),但很宽敞:真正的上东城独栋房。大马尔科姆三岁的姐姐弗洛拉最近搬出了地下室公寓,于是裘德就住进了这个让他暂时落脚的地方:总有一天,马尔科姆的父母会想收回这个空间。他母亲是文学经纪人,想把这裡改装成自己的办公室,到时候裘德就得找新的住处(反正他觉得那段下楼的楼梯实在太吃力了)。
而他打算跟威廉同住,也是很自然的事,他们大学时代当了四年室友。第一年,他们四个人合住宿舍裡的一间套房,包括一个煤渣砖砌的起居室,放著他们的书桌椅和一张杰比的阿姨们租了U-Haul搬家卡车运来的沙发,以及另一间小很多的寝室,裡头放著两张双层床。这寝室太小了,小到睡下铺的马尔科姆和裘德伸手就能够到,甚至握住对方的手。马尔科姆的上铺睡的是杰比,裘德的上铺则是威廉。
「这是黑人对抗白人。」杰比会说。
「裘德不是白人。」威廉会回答。
「我也不是黑人。」马尔科姆会补上一句,主要是为了逗杰比,而不是因为他真这麽想。
「好吧。」杰比这会儿说,用叉尖把那盘蘑菇拉近,「其实你们俩都可以来跟我住,但我想你们他妈的一定不肯。」杰比住在小义大利那一带一个巨大又肮髒的LOFT,裡头充满了怪异的走道,通向废弃的、歪来扭去的死巷和没完工的房间,隔间的石膏板装到一半就被弃置不管。这层楼是他们大学时代另一个朋友埃兹拉的。埃兹拉是艺术家,很差的那种,不过他也不必很好,因为就像杰比总提醒他们的,埃兹拉这辈子都不必工作。而且不光是他,他小孩的小孩的小孩也永远不必工作:他们可以一代接一代做那些很烂、卖不掉、毫无价值的艺术作品,但照样有财力,一时兴起就去买他们想要的顶级油彩,或是在曼哈顿闹市区买下大而无用的LOFT,胡乱改装到一半就放著烂掉。而且等到他们厌烦了艺术家生活(杰比相信,埃兹拉总有一天会这样),只要打电话给他们的信託基金管理人,就可以拿到一大笔现金;那个金额是他们四个人(好吧,或许马尔科姆除外)这辈子连做梦都不会梦到的。不过同时,认识埃兹拉好处不少,不光因为他让杰比和其他几个老同学住在他的公寓(任何时候去那裡,总有四五个人窝在LOFT的各个角落),也是因为他是个脾气很好、基本上很大方的人,而且他喜欢开狂欢派对,免费供应大量食物、迷幻药物和酒。
「慢著,」杰比说,放下筷子,「我刚刚才想到——我们杂志社裡有个人在帮她阿姨找房客。好像就在唐人街这附近。」
「房租是多少?」威廉问。
「大概很低——她根本不晓得该开价多少,而且她想找认识的人当房客。」
「你可以帮我们说点好话吗?」
「不止——我来介绍你们认识。你们明天可以来我办公室吗?」
裘德叹了口气。「我明天走不开。」他看著威廉。
「没关係,我可以去。几点?」
「午餐时间吧。1点?」
「就这麽说定了。」
威廉还是饿,不过他让杰比吃了剩下的蘑菇。然后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有时马尔科姆会点餐馆常年的招牌甜点菠萝蜜冰淇淋,吃两口就不吃了,让他和杰比解决剩下的。但这回他没点冰淇淋,于是他们跟服务生要了帐单,好拆帐付钱。
* * *
次日,威廉去杰比的办公室和他会合。杰比在苏荷区一家杂志社当前台,杂志主要报导这一带的艺术圈动态,规模虽小却颇具影响力。对杰比来说,这是一份策略性的工作:有天晚上他跟威廉解释,他计划跟杂志社的某位编辑交上朋友,然后说服他报导自己。他估计这个任务要花六个月,这表示他还需要三个月。
杰比上班时,总是摆出一副略带怀疑的表情,既不相信自己竟然在工作,也不相信居然还没有人看出他的特殊天赋。他不是个称职的前台,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但他很少接。要是任何人想找他(这栋大楼裡面的手机信号不太稳),就得遵循一套特殊的暗号:拨通电话后等铃响两声,挂掉,再重打一次。但即使如此,他有时候还是不会接——因为他的双手在办公桌下头,正忙著梳理、编织从脚边一个黑色塑胶袋裡拿出来的一团团头髮。
以杰比自己的说法,他正在经历他的「头髮时期」。最近他决定暂停画画,专心用黑色头髮做雕塑。他们每个人都曾花一个週末的时间,辛辛苦苦地跟著杰比去皇后区、布鲁克林、布朗克斯,以及曼哈顿的理髮店和美髮店。他们在外头等,杰比则进店裡,问店主能不能把要丢掉的头髮给他,然后他们提著一大袋越来越重的头髮,跟在他后头走。他早期的作品包括《令牌》,那是一个去掉绒毛的网球,剖开来填入沙子,外头涂上黏胶,然后在一块头髮地毯上滚了一圈又一圈,于是黏在上面的那些短短的头髮就像水裡的海藻般晃动。还有一个「日常」系列,是用头髮包裹各种家用小工具——一个订书机、一把奶油刀、一个茶杯。现在他正在进行一项大计划,他不肯跟他们讨论,只零星透露过一点——他计划将许多鬈曲的黑髮梳理并编织起来,最后做出一条漫长无尽的绳子。上个星期五,他保证要请吃披萨加啤酒,哄骗他们去帮他编辫子,但辛苦编了几小时之后,他们意识到显然不会有披萨和啤酒,就离开了,有点不高兴,倒也不是太意外。
他们全都对这个头髮计划感到厌烦,只有裘德觉得这些东西很不错,有一天会成为重要作品。为了答谢,杰比给了裘德一个黏满头髮的梳子,可是后来他又把这个礼物收回了,因为埃兹拉老爸的一个朋友似乎有兴趣买(结果他没买,杰比也没把梳子还给裘德)。头髮计划在其他方面也遇到了困难。有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又去了杰比在小义大利的住处,帮他整理头髮,当时,马尔科姆说那些头髮好臭。这话没错:他完全没有说作品烂的意思,纯粹是指那种没洗的头髮所散发的金属性刺鼻气味。但杰比因此乱发脾气,骂马尔科姆是自我厌弃的黑鬼、汤姆叔叔、自己种族的叛徒,向来很少生气的马尔科姆听到这些指控也发火了,把自己的葡萄酒倒进旁边一袋头髮裡,站起来气冲冲地走了。裘德赶紧尽力追出去,威廉则留下来安抚杰比。儘管这两个人次日就和好了,但是到头来,威廉和裘德对马尔科姆更不满一些(这不公平,他们知道),因为第二个週末,他们又去了皇后区,一家接著一家拜访理髮店,好补偿那袋被马尔科姆毁掉的头髮。
「黑色星球的生活怎麽样了?」这会儿威廉问杰比。
「黑色的。」杰比说,把他正在梳理的黑色辫子塞回袋子裡,「走吧,我跟安妮卡说我们1点半会到。」他桌上的电话响了。
「你不想接吗?」
「他们会再打来的。」
他们边在市区走,杰比边抱怨。到目前为止,他施展魅力的主要对象,是一个名叫迪安的资深编辑,他们背后喊他「迪——安」。之前,他们三个人曾去参加一个初级编辑在父母家办的派对。那是位于达科他大楼的一间公寓,每个房间都挂著艺术品。杰比跟他的同事在厨房裡聊天时,马尔科姆和威廉就一起在公寓裡逛(裘德那天晚上在哪裡?大概是在加班吧),欣赏客房裡一系列爱德华·伯汀斯基(Edward Burtynsky)的作品;休息室书桌后方五横排、每排四帧,由贝歇尔(Becher)夫妇所拍摄的水塔照片;书房矮书柜上方一幅巨大的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Andreas Gursky)作品;以及主卧牆上戴安娜·阿尔比丝(Diane Arbus)的摄影作品,密密麻麻,几乎盖满了牆面,只剩上下各几釐米的空白。他们正在欣赏其中一张照片,裡面是两个容貌甜美的唐氏徵少女,身穿过于孩子气的紧身泳装,正对著镜头摆姿势。此时迪安向他们走来,他个子很高,却有一张鼓得像囊鼠的痘疤小脸,让他看起来显得野蛮而不可信任。
他们自我介绍,解释他们是以杰比朋友的身份来参加派对的。迪安则说自己是杂志的资深编辑之一,负责所有的艺术报导。
「啊。」威廉说,刻意不看马尔科姆,怕他会有什麽反应。杰比跟他们说过他已经把目标对准艺术编辑了,想必就是眼前这位。
「你们见过这样的作品吗?」迪安问他们,一手挥向那些阿尔比丝的作品。
「从来没有。」威廉说,「我好爱戴安娜·阿尔比丝。」
迪安整个人僵住了,小小的五官似乎在那张小脸中央挤成一团:「是迪——安。」
「什麽?」
「迪——安。她的名字应该念『迪——安』。」
他们一走出房间就开始大笑,「迪——安」!后来他们告诉杰比这件事,杰比说:「老天!真是个做作的小混蛋。」
「不过他可是你的做作小混蛋。」裘德说。从此以后,他们提到迪安,都故意念成「迪——安」。
然而,不幸的是,儘管杰比努力不懈地想跟迪——安搞好关係,但他登上杂志的机会并不比三个月前大。杰比甚至让迪——安在健身房的蒸汽室裡帮他做,结果还是没用。每一天,杰比都会找个藉口溜进编辑室,看看公佈栏上贴的那些白色笔记纸,上头写著往后三个月的报导构想。他每天都在报导新人艺术家的那一区寻找自己的名字,但次次都失望了。他只看到一堆没有才华、被过度宣传的名字,都是搞关係,或是有背景的人。
「要是哪天在上头看到埃兹拉的名字,我就毙了自己。」杰比总是这麽说,其他人就会说:不会的,杰比,或别担心,杰比,有一天你的名字会在上头的,又或你根本不需要他们,杰比。别的杂志会报导你的。而杰比听了,会分别回答:「你确定吗?」「我他妈的很怀疑」,还有「我他妈的投资了这麽多时间,我人生他妈的整整三个月。我最好能登上那个他妈的公佈栏,不然这整件事真他妈的浪费时间,就跟其他事情一样」。所谓的其他事情,每回指的可能都不一样,研究生院、搬回纽约、头髮系列,或者泛指他的生活,要依他当天的心情有多麽虚无而定。
来到利斯本纳街时,他还在抱怨。威廉搬到纽约不算太久(只住了一年),所以完全没听说过这条街,其实这裡几乎只能算是一条巷子,两个街区长,往北一个街区就是坚尼路。不过杰比从小在布鲁克林长大,也没听说过这条街。
他们找到那栋楼,按了5C的电铃。一个年轻女子接了,对讲机使她的声音发出沙沙的杂音,显得很空洞,她按了开门钮。裡头的大厅很窄,挑高天花板漆成了一种黏糊糊的、大便似的褐色,害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口井底。
那年轻女子站在5C门口等他们。「嘿,杰比。」她说,然后看著威廉,脸红了。
「安妮卡,这位是我的朋友威廉。」杰比说,「威廉,安妮卡在美编组工作。她很酷。」
安妮卡低头的同时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她对著地板说。杰比踢了一下威廉的脚,朝他咧嘴一笑。威廉没理他。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好吧,就是这间公寓了。原来是我阿姨的,她在这裡住了五十年,最近刚搬进养老院。」安妮卡讲话很快,而且她显然认为最佳策略就是把威廉当成日食,不要看他就好。她讲得越来越快,讲她阿姨老唸叨这一带变了,还有她自己搬到市区之前也从没听过利斯本纳街,又说她很抱歉屋子裡还没粉刷,不过她阿姨真的才刚搬出去,他们唯一的打扫机会就是上週末。她哪裡都看,就是不看威廉——看天花板(锤印锡板),看地板(裂了,不过是拼花木地板),看牆壁(上头长年挂著的相框留下一个个幽灵似的印子)——直到最后威廉不得不柔声打断她,问她能不能看一下公寓的其他部分。
「啊,儘量看。」安妮卡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但接著,她就跟在他们后头,讲话还是很快,跟杰比说起一个叫贾斯珀的,总是什麽都要用Archer字体,杰比不觉得正文用这种字体,看起来有点太圆太诡异吗?现在威廉背对著她,她就敢盯著他看了。她讲得越久,那些閒扯就越显得愚蠢。
杰比观察著安妮卡打量威廉。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紧张又充满少女态(通常她在办公室裡沉默又易怒,其实还有点令人担心,因为她办公桌上方的牆面放了一个她自製的心形雕塑,完全是用笔刀雕出来的),可是杰比看过太多女人碰到威廉就这样。他们全都见过。他们的朋友莱诺以前老说威廉上辈子一定是渔夫,天生就是会吸引猫咪 [1] 。然而大多数时候(但不是每次都这样),威廉似乎对女人的关注浑然不觉。杰比有回问马尔科姆为什麽威廉会这样,马尔科姆说他认为是因为威廉没注意到。杰比听了只是哼了一声,他心裡真正的想法是:马尔科姆是他认识的人裡头最迟钝的,如果连马尔科姆都注意到女人碰到威廉的反应,威廉自己不可能没注意到。不过稍后,裘德提出另一个不同的解释:他说威廉可能是刻意不回应那些女人,这样在场的其他男人就不会觉得受到威胁。这个说法比较合理,人人都喜欢威廉,他也绝对不会想害别人不舒服,所以有可能(至少在潜意识裡)他只是装傻而已。可是啊——那真是个奇观,让他们三个百看不厌,而且事后老拿来取笑威廉,不过他通常只是笑一笑,什麽也不说。
「这裡的电梯运转都正常吧?」威廉忽然转身问。
「什麽?」安妮卡回答,吓了一跳,「是的,蛮可靠的。」她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杰比胃裡一紧,他知道安妮卡的那个笑是想放电,替她觉得难为情。啊,安妮卡,他心想。「你们是打算搬什麽东西进来啊?」
「我们的朋友。」杰比抢在威廉前头回答,「他爬楼梯有困难,所以需要电梯。」
「喔。」她说,又脸红了。然后回头瞪著地板看,「对不起。没错,电梯能用。」
这间公寓没什麽好的。进门的门厅很小,比门垫大不了多少,门厅往右通向厨房(一个闷热、油腻的小方间),往左通向餐厅,或许可以放下一张小牌桌。餐厅和客厅只隔著一道矮牆,裡头有四个窗子,装了铁窗,朝南开向一条散落著垃圾的街道。沿著一条短廊往前走,右边是浴室,裡头有乳白灯罩的壁灯和旧搪瓷浴缸,浴室对面则是卧房,裡头有一扇窗,整个房间深而窄,左右靠牆平行放著两张双人床的木製床架,其中一个上头已经放了日式床垫,巨大而丑陋,重得像一匹死马。
「这张日式床垫没用过。」安妮卡说。她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说她本来要搬进来,甚至先买了那张床垫,结果却没机会用,因为她后来又搬去她朋友克莱门那裡了,不是男朋友,只是朋友。老天,她真是白痴,讲这干嘛。总之,如果威廉决定租下这间公寓,床垫就免费送他。
威廉谢了她。「你觉得怎麽样,杰比?」他问。
他觉得怎麽样?他觉得这是个破烂狗窝。当然,他自己也住在一个破烂狗窝,但那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因为那裡不要钱,他可以把省下的房租拿来买颜料、生活用品,还有迷幻药,以及偶尔搭趟出租车。但如果埃兹拉哪天忽然要收他房租,他才不会住在那儿。他家不像埃兹拉家或马尔科姆家那麽有钱,但他的家人也绝不会让他花钱住在一个破烂狗窝裡。他们会替他找个更好的住处,每个月接济他一点。但威廉和裘德就没有办法了,他们得自食其力,而且没钱就注定要住破烂狗窝。既然如此,那或许就该搬进眼前这个狗窝——这裡很便宜,又在市区,而且他们未来的房东已经对他们其中的一个有了好感。
所以,「我觉得这裡很完美。」他告诉威廉,而威廉也赞成,安妮卡轻呼了一声。匆匆交谈之后,一切都敲定了:安妮卡找到了房客,威廉和裘德有了住的地方。末了,杰比提醒威廉,要他替自己出钱买碗麵当午餐,然后他就得回去上班了。
* * *
杰比不是那种天生会内省的人,不过那个星期天,他搭地铁去母亲家的路上不禁有点沾沾自喜,还有一种近乎感激的情绪,为自己拥有的人生和家庭感到庆幸。
他父亲是从海地移民来到纽约的,在杰比3岁时就过世了。虽然杰比总是认为他记得父亲的脸(和善又温柔,唇上一道细细的小鬍子,笑起来圆圆的两颊像李子),但他永远不确定是真的记得,或只是从小就仔细打量母亲床头柜上那张父亲的照片,才以为自己记得。不过,这是小时候唯一让他忧伤的事,而且这更像是一种必需的忧伤:他没有父亲,他也知道没有父亲的小孩会为人生的这个缺憾而伤感。然而,他从来没有真正感觉到那种渴望。父亲过世后,他的母亲,海地第二代移民,拿到了博士学位,之后就一直在他们家附近的公立学校教书,她认为杰比该读更好的学校。等到杰比上高中时,他拿到奖学金,去布鲁克林一所昂贵的私立学校读书,乘车上学要将近一小时;此时他母亲是曼哈顿一所重点公立学校的校长,同时也是布鲁克林学院的兼职教授。她曾因为种种创新教学法被《纽约时报》报导,杰比心底很以母亲为荣,虽然在朋友面前他都假装不是如此。
在杰比的成长过程中,母亲总是很忙,但他从不觉得被忽略,也从不觉得母亲爱学生胜过爱自己。家裡还有他的外婆,会做他爱吃的菜,唱法语歌给他听,而且天天都跟他说他是个不得了的宝贝,是个天才,说他是她一生最重要的男人。他还有两个阿姨,一个是她母亲的姐姐,在曼哈顿当刑警,另一个是她的药剂师女朋友,也是第二代移民(不过是从波多黎各来的,不是海地)。她们没有子女,所以把杰比当成自己的小孩。他的亲阿姨是运动健将,教他如何传接球(他小时候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后来证明这是很管用的社交技巧);她女友则对艺术有兴趣,杰比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跟著她去参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呆呆瞪著《一:三十一号,一九五〇》(One: Number 31, 1950 )这件作品,敬畏不已,他阿姨在一旁解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当初怎麽创作这幅油画时,他几乎充耳不闻。
上高中后,他觉得应该稍微做些修正,让自己与众不同,更让富有的白人同学不舒服,便故意改动了自己的家庭背景:他变成了另一个没有父亲的黑人男孩,母亲在他出生后才完成学业(故意不提她在研究生院完成学业,于是大家以为他指的是高中毕业),阿姨的工作是在街上走来走去(大家又以为那是妓女,不晓得他指的是刑警)。他最喜欢的全家福照片,是高中时他最要好的朋友丹尼尔帮他们拍的,一直到让丹尼尔进家门拍照之前,杰比才向他吐露实情。当时丹尼尔在进行一系列他称为「从边缘力争上游」的家庭照拍摄计划,而杰比不得不匆忙修正阿姨是街头妓女、母亲受教育不多的错误印象后,才让朋友进门。当时丹尼尔的嘴巴张得好大,还没发出声音,杰比的母亲就来到门边,说天气这麽冷,叫他们两个赶紧进屋,丹尼尔只好照做。
依然处于震惊状态中的丹尼尔让他们在客厅摆好位置:杰比的外婆伊薇特坐在她最喜欢的高背椅上,一边站著他阿姨克里斯蒂娜和她女友西尔维娅,一边则是杰比和他母亲。但接著,丹尼尔还没来得及拍,伊薇特就要求杰比坐在她的位置上。两个女儿抗议起来,但伊薇特告诉丹尼尔:「他是这个家的国王。」又说,「让·巴蒂斯特 [2] ,坐下!」他坐了。在照片中,他胖嘟嘟的双手抓著椅子的扶手(即便是在那时,他就胖嘟嘟的),站在他两边的女人满面笑容地朝他看。他的双眼直视镜头,露出大大的笑容,坐在那张原本应该给他外婆坐的椅子上。
她们相信他终有一天会成功,这念头从未动摇,简直坚定到了令人难堪的地步。她们坚信(就连他自己的信念都受到太多次考验,很难坚定不移了),他有一天会成为重要的艺术家,他的作品会挂在大博物馆裡,还没给他机会的人只是不懂得赏识他的天分而已。有时他相信她们,靠她们的信心支持自己振作起来。有时候他很怀疑(她们的意见似乎跟全世界的人完全相反),因此他很好奇她们会不会只是在施捨他,或纯粹就是疯了。也或许是她们的品位太差了。四个女人的判断怎麽会跟全世界的人差这麽远?她们四个人意见正确的概率当然不太高。
但是每个星期天,他偷偷返家探望,都觉得鬆了一口气。家裡有丰盛的、免费的食物,他外婆会帮他洗衣服,他讲的每个字、展示的每张素描都会得到认真的欣赏和轻声的讚叹。他母亲的房子是一片熟悉的领土,在那裡,他永远受到崇拜,感觉上,那裡的每项习俗和传统都是为了他和他的特殊需求量身定做的。在傍晚的某个时间,在吃过晚餐、但还没吃甜点的时候,大家都在客厅裡休息、看电视,他母亲的猫趴在他膝上,热乎乎的。他会看著这些女人,感觉心裡胀得好满。然后他会想到马尔科姆,有聪明绝顶的父亲和满怀关爱却迷糊的母亲;然后想到威廉,他的双亲都过世了(杰比只见过他们一次,是在大一结束、要搬出宿舍的那个星期,当时他对他们的沉默、拘谨和不像威廉感到惊讶);最后,当然,他想到裘德,他的双亲根本不存在(这是个谜,他们认识裘德到现在快十年了,仍不确定他父母是什麽时候过世的,还是他根本从小就是孤儿,只知道状况很悲惨,完全不能提)。然后,他会感觉到一股快乐与感激的暖流,好像胸口涌起了一片海洋。我好幸运,他会想,因为他很好胜,总是要从人生的各个角度跟同辈比较,他会想,我是最幸运的一个。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不配,也不觉得他应该更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要他快乐,他的家人也会跟著快乐,于是他对他们唯一的义务就是要快乐,照他自己的条件,过著他想要的生活。
「我们都没得到我们应得的家庭。」威廉有一回说,当时他们都嗑药嗑得迷糊了。当然,他指的是裘德。
「我同意。」杰比当时回答。他的确同意。他们每个人,包括威廉、裘德,甚至马尔科姆,都没生在自己应得的家庭。但私底下,他觉得自己是例外:他的家庭就是他应得的。他的家人太棒了,真的很棒,他知道。更棒的是,他的确配得上他们。
「我的聪明男孩回来了。」每回他踏入屋裡,伊薇特就会喊道。
他觉得她说得一点都没错,从来没有怀疑过。
* * *
搬家那天,电梯坏了。
「该死。」威廉说,「我还特地问过安妮卡的。杰比,你有没有她的电话号码?」
但杰比没有。「啊,好吧。」威廉说。总之,联络安妮卡又有什麽用?「很抱歉了,各位。」他对每个人说,「我们得走楼梯了。」
大家好像都不介意。这一天是美丽的深秋,天气才刚开始转冷,没下雨但风很大。他们总共有八个人,要搬的箱子不多,傢俱也没几件——威廉、杰比、裘德和马尔科姆,加上杰比的朋友理查德、威廉的朋友卡罗莱娜,还有两个是他们四人共同的朋友,两个都叫亨利·杨,不过大家喊他们亚裔亨利·杨和黑亨利·杨,以此来区分。
大家最不看好的马尔科姆负责分配任务,结果他证明自己是很有效率的总管。裘德负责在楼上公寓裡指挥交通,告诉大家纸箱该放在哪裡。在指挥交通的空档,他把箱裡的大件物品拿出来,然后把纸箱压扁。卡罗莱娜和黑亨利·杨都身体强壮,但个子较矮,负责搬较小的装书纸箱。威廉、杰比、理查德负责搬傢俱。马尔科姆和亚裔亨利·杨则负责搬剩下的东西。每回下楼时,每个人都要顺便把裘德压扁的纸箱带下来,堆在垃圾桶旁人行道的边缘。
「你需要帮忙吗?」威廉低声问裘德,此时每个人都分头去忙自己的任务了。
「不用了。」他简短地说,威廉看著他一步一停,缓慢地爬上那道又陡又高的楼梯,直到看不见为止。
这趟搬家很轻鬆利落,不拖泥带水。搬完后大家又留了一会儿,一起吃披萨,同时把书从纸箱裡拿出来。然后其他人就离开,去参加派对或去酒馆,新家终于只剩威廉和裘德了。公寓裡面乱七八糟,但光是想著要把东西归位就让人疲累。于是他们拖拉著,很惊讶午后的天黑得这麽快,也惊讶他们竟能在曼哈顿找到住得起的地方。他们两个都注意到,朋友们第一次看到这间公寓时都很礼貌,没露出任何表情(那个放著两张狭窄双人床的房间引来最多评论——「像是从维多利亚时代的精神病院裡搬出来的」,威廉之前这麽形容给裘德听),但他们两个都不介意:这是他们的,而且他们签了两年租约,没有人能夺走。住在这裡,他们甚至可以存下一点钱,何况他们要更大的房子来干嘛?当然,他们都渴望完美,但完美还得等一下。或者该说,他们还得等一下。
他们在讲话,但裘德的双眼闭著。威廉知道他很痛——那有如蜂鸟扑动翅膀般不断颤动的眼皮,以及他握得死紧的双拳,紧得威廉都能看到手背底下一条条跳动的海绿色血管。他从裘德双腿搁在一箱书上的僵硬姿势,知道这回的痛很剧烈,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如果他说:「裘德,我去找点阿司匹林来给你。」裘德会说:「我没事,威廉,我什麽都不需要。」如果他说:「裘德,你要不要躺下来。」裘德会说:「威廉,我没事,别担心我了。」所以最后,他做了他们三个人这些年来从经验中学会的,就是一碰到裘德腿痛发作,就找个藉口站起来,离开房间,让裘德可以躺著完全不动,等待疼痛过去,免得还要陪他们讲话,或是浪费精力假装一切没事,说他只是累了,或抽筋了,或是他能随口挤出的拙劣解释。
在卧室裡,威廉找到装床单的垃圾袋,先把自己的日式床垫铺好,再把裘德的床也铺好(那是他们上週花一点小钱跟卡罗莱娜即将分手的女友买来的)。他把自己的衣服分成衬衫、长裤、内裤、袜子四类,放进不同的厚纸箱裡(裡面的书刚刚清空),推进床底下。他没动裘德的衣服,而是进入浴室打扫、消毒,然后把他们的牙膏、肥皂、刮鬍刀和洗髮水放好。中间他暂停过一两次,偷偷溜到客厅查看,裘德还是同样的姿势,眼睛闭著,双手依然握拳,头转向另一边,所以威廉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对裘德的感情很複杂。他爱他(这部分很简单),同时又替他担心,有时他觉得自己像是他的哥哥和保护者。他知道裘德以前没有他也过得很好,以后没有他也会过得很好,但他有时看到裘德的一些什麽会很不安,觉得无助的同时,又很矛盾地更坚定要帮他的决心(儘管裘德很少要求任何形式的帮助)。他们全都爱裘德,也欣赏他,但威廉常常觉得,唯独在他面前,裘德会稍微显露多一点点的自己,只是一点点。他不确定多看到这一点点的自己又应该怎麽办。
比方说,裘德的腿痛。打从认识他以来,他们就知道他的腿有毛病。当然,也很难不知道;他大学四年都用一根枴杖走路,而更年轻时——他们认识他时他年纪好小,比他们整整小了两岁,根本还在发育中——他要靠枴杖辅助才能走路,而且他双腿穿著类似夹板的沉重撑架,上头的钉子鑽进他的骨头裡,削弱了他弯曲膝盖的能力。但他从来不抱怨,一次都没有,碰到其他人抱怨时,他也从来没有不满。他们大二那年,杰比踩到冰滑倒了,摔断一边的手腕,他们都记得接下来的骚动,还有杰比夸张的呻吟和悽惨的哀叫,打上石膏的那个星期,他都坚持在学校的附属医院裡住院,好多人去探病,连校刊都写了一篇文章报导他。他们宿舍裡还有一名足球选手,踢球时撕裂了半月板,当时他一直在说杰比根本不知道什麽才叫痛,但裘德就跟威廉和马尔科姆一样,每天都去探望杰比,而且充分表达了同情,满足了杰比的渴望。
就在杰比终于肯出院、回到宿舍享受另一轮关怀后没多久,有天夜裡威廉醒来,发现房间是空的。这也不算太罕见:杰比在他男朋友家,马尔科姆那个学期在哈佛修一门天文学,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晚上都睡在那裡的研究室。威廉自己也常常在别处过夜,通常是在他女朋友的房间,不过她当时得了流行性感冒,所以他那晚就留在自己的宿舍房间裡。然而裘德总是在宿舍裡。他从没交过女朋友或男朋友,而且总是在寝室过夜,他在那张双层床下铺的存在,就像大海般熟悉又永恆。
威廉不知道是什麽促使他爬下床,昏昏沉沉地站在安静的寝室中央一会儿,四下张望著,好像裘德会像蜘蛛般从天花板悬吊下来。但接著,他注意到裘德的枴杖不见了,于是开始找他,到起居室裡轻声喊他名字,结果没人应,他就离开他们的套房,沿著走廊去公共浴室。从他们黑暗的寝室过来,感觉那浴室亮得令人噁心,裡头的日光灯持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整个人实在太茫然了,以至于后来看到裘德的状况时也没那麽吃惊。当他找到最后一间淋浴间时,看到裘德的一隻脚从门底下伸出来,旁边是他枴杖的末端。
「裘德?」他轻声说,敲了敲淋浴间的门,没人应,「我进来了。」他拉开门,发现裘德倒在地板上,一脚缩起来抵著胸口。他吐了,身前有一摊呕吐物,嘴唇和下巴也沾著点状的杏黄色污斑。他双眼闭著,满身大汗,一手紧紧握著枴杖的弧状握把。后来威廉才逐渐瞭解,只有在极度不舒服的时候,他的手才会握得那麽紧。
但当时他很害怕,也很困惑,开始问裘德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但裘德都没法回答,直到他试著把裘德扶著站起来时,裘德大喊一声,威廉才明白他痛得有多严重。
他还是设法半拖半抱,把裘德弄回寝室床上,笨手笨脚地帮他清理乾淨。等到最厉害的痛楚过去之后,威廉问他是不是该找医生来,裘德摇摇头。
「可是裘德,」他轻声说,「你很痛,我们得找人帮你啊。」
「什麽都帮不了我,」裘德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我只能等。」他的声音轻而微弱,感觉上很陌生。
「我能做什麽?」威廉问。
「什麽都不用做。」裘德说,他们相对沉默,「可是威廉——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当然可以。」他说。裘德在他身旁颤抖又摇晃,好像很冷,于是威廉拿自己床上的被子把他裹住。期间他一度伸手到被子底下找裘德的手,扳开他的拳头,好握住他潮溼、生茧的手掌。自从多年前他哥哥开刀以来,他已经好久没握住另一个男生的手了。他很惊讶裘德的手劲这麽大,手指这麽强壮。裘德全身颤抖,牙齿格格作响了好几个钟头,最后威廉在他旁边躺下来睡著了。
次日早晨,他在裘德的床上醒来,觉得手上阵阵抽痛。他检查手背,看到之前被裘德手指钳住的地方有瘀青。他有点摇晃不稳地起床,走进起居室,看到裘德坐在他的书桌前读书,他的脸在接近中午的明亮光线中模糊不清。
威廉进来时,裘德抬起头,然后站起来,有那麽一会儿,他们只是沉默地注视彼此。
「威廉,我很抱歉。」最后裘德终于说。
「裘德,没什麽好抱歉的。」这是真心话,真的没什麽好抱歉的。
「可是,对不起,威廉,我很抱歉。」裘德又说了一次,无论威廉怎麽安慰,都不能让他安心。
「拜託不要告诉马尔科姆和杰比,好吗?」他问他。
「我不会说的。」他保证。而且他说到做到,不过最后也没区别了,后来马尔科姆和杰比也都看到裘德疼痛发作,只是很少像威廉那一夜看到的那麽久。
他从来没跟裘德谈过他的疼痛,但接下来几年,他会看到他经历各式各样的痛,有大有小。他会看到他在小痛时皱起脸,或偶尔实在太痛了,他会看到他呕吐或蜷缩在地上,或是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奄奄一息,就像他现在在客厅裡的样子。儘管他是信守承诺的人,他总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麽没跟裘德谈过这个话题,为什麽他从不逼他谈谈那是什麽感觉,为什麽他从来不敢去做直觉告诉他一百遍的事情:坐在他旁边,按摩他的双腿,设法把那些失控的神经末梢揉得平静一点。相反,就像眼前这样,他躲在浴室裡,没事找事做,而几码之外,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独自坐在一张破沙发上,进行一段缓慢、悲惨、孤单的旅程,以便回到清醒状态,回到日常生活,而一路上没有任何人陪在他身边。
「你好懦弱。」他对著浴室镜子中的自己说。他镜子裡的脸也回瞪著他,疲倦而厌烦。客厅裡还是一片沉默,威廉来到客厅边缘不会被发现的地方,站在那裡等著裘德的疼痛过去,恢复正常。
* * *
「那地方是个破烂狗窝。」杰比已经告诉过马尔科姆,儘管杰比没说错(光是一楼那个大厅就让马尔科姆皮肤发麻),他回家时还是觉得好难过,再次思索自己继续住父母的房子是不是真的比住在自己的破烂狗窝裡好。逻辑上,当然,他绝对应该继续住下去。他赚的钱很少,工作时间很长,而他爸妈的房子够大,所以理论上,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完全不跟他们打照面。除了佔据整个四楼(老实说,这个四楼也不比破烂狗窝好到哪裡去,裡头太乱了,自从有回马尔科姆跟母亲大吼说,管家弄坏了他的一座模型屋,他母亲就不再派伊涅丝上来打扫了),他可以使用厨房、洗衣机,还能阅读各种父母订阅的杂志,而且每週一次,他可以把髒衣服丢进全家共享的鬆垮布袋裡,母亲上班途中会把它送去乾洗店,次日由伊涅丝取回。当然,他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也不喜欢自己27岁了,母亲每星期订杂货时还会打电话去他办公室,问他如果她多买草莓,他会不会帮忙吃,或者问他晚餐想吃红点鲑还是海鲷鱼。
如果他父母能像他一样,尊重彼此的空间和时间分配,那他就会轻鬆一点。然而,他们除了期望他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每个星期天一起吃早午餐之外,还常常跑去他那层楼突袭,在敲门的同时转开门把;儘管马尔科姆一再向他们抗议,说这样敲门就毫无意义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恶劣,而且有些不知感激,但有时他很怕回家,因为无可避免,总得勉强跟父母閒聊几句,才能像个青少年般溜回楼上。他尤其担心裘德搬走之后的生活。儘管地下室比四楼更有隐私,但裘德住在那裡时,他父母也总是满不在乎地忽然跑去。有时候马尔科姆下楼去看裘德时,会发现父亲已经坐在地下室裡,跟裘德讲一堆无聊的事情。他父亲尤其喜欢裘德——他常告诉马尔科姆,说裘德真的很聪明、很有深度,不像他其他的朋友,基本上都很轻浮。而裘德搬走之后,他父亲就只能找他讲那些关于市场的複杂故事,以及变动中的全球金融实况,还有各式各样他不怎麽关心的话题。他有时还怀疑他父亲比较想要裘德当儿子:他父亲和裘德是同一所法学院的校友。裘德之前担任书记工作时的上司法官,就是他父亲在第一间律师事务所工作时期的导师。后来裘德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刑事部门当助理检察官,也正是他父亲年轻时担任过的职务。
「记住我的话:那个小子前途无量。」或者「能在一个白手起家的大人物事业的起点就认识他,真是太难得了。」他父亲常常在跟裘德谈话后,这麽跟马尔科姆和他母亲宣佈,一脸得意,好像裘德的才华他也有功劳,而那些时刻,马尔科姆都得避免看他母亲的脸,心知她脸上一定是安慰的表情。
如果弗洛拉还住家裡,他也会轻鬆一点。当初她在贝休恩街租下一间两室公寓、准备搬出去时,马尔科姆曾想过要当她的室友,但她若不是真的听不懂他的百般暗示,就是根本在装傻。弗洛拉似乎不介意父母硬要佔用掉他们太多的时间,这表示他就有更多待在自己的房间弄模型屋的时间,而不用在楼下的休息室陪他父亲看那些没完没了的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小时候,马尔科姆曾因为父亲比较疼爱弗洛拉而伤心怨恨,那实在太明显了,连一些世交朋友都会说他偏心。「非凡弗洛拉。」他的父亲这麽喊她(或是在青少年的不同时期,喊她「强悍的弗洛拉」「凶猛的弗洛拉」或「犀利的弗洛拉」,不过总是带著讚许的意思),即使现在弗洛拉都30岁了,还是特别能得到他的欢心。「非凡弗洛拉今天说了一件超聪明的事情。」他会在晚餐桌上这麽说,好像马尔科姆和他母亲平常都没在跟弗洛拉讲话似的;或者,在弗洛拉公寓附近的闹市区吃过早午餐后说:「非凡弗洛拉为什麽要搬得这麽远?」即使只有十五分钟车程而已(这件事尤其令马尔科姆火大,因为他老爸总爱讲起他小时候如何从格林纳丁斯群岛移居到皇后区的种种精彩故事,说从此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两个国家之间,还说有朝一日马尔科姆也该移居到国外哪个国家,因为那真的可以让他整个人变得更丰富,给予他一些迫切需要形成的观点,等等,等等。但换了弗洛拉,别说要搬离这个国家,只要她敢搬出曼哈顿,马尔科姆都很确定他父亲非崩溃不可)。
马尔科姆没有小名。偶尔父亲会用另一个也叫马尔科姆(Malcolm)的名人姓氏喊他——「X」,或是「麦克拉伦」「麦克道尔」「马格瑞基」。马尔科姆的名字应该就源于马格瑞基,但感觉这样喊他不是出于关爱,而像是一种指责,提醒他马尔科姆该是什麽样,而显然他没做到。
有时候,应该说经常,他担心父亲似乎不太喜欢他,甚至为此鬱闷,这让马尔科姆觉得很蠢,就连他母亲也这麽觉得。「你知道爹地说那些话没恶意的。」每次父亲又在讚叹弗洛拉的种种优越之后,她便这麽说。而马尔科姆总是哼一声或咕哝两句,表示有没有恶意他根本不在乎——他很想相信她,但也很不高兴地注意到,母亲跟他提到父亲时,还是叫他「爹地」。有时候,越来越频繁地,他对自己花那麽多时间去想父母亲的事很火大。这样正常吗?这样不会有点可悲吗?毕竟他27岁了!住家裡就会发生这种事吗?还是只有他会这样?当然,这是搬出去最主要的理由:他就不用再那麽幼稚了。到了夜晚,当楼下的父母亲进行睡前的例行程序时(洗脸时老旧水管发出的砰砰声,关掉客厅暖气时发出空洞的闷响以及接下来的一片安静,比任何时钟都更清楚地显示那是11点、11点半还是12点),他会列出他明年必须赶紧解决的事项:他的工作(陷入停顿状态)、他的爱情(不存在)、他的性取向(悬而未决)、他的未来(不确定)。总是这四项,虽然有时先后次序会改变。同样一致的是,他有能力精确诊断自己的状态,但毫无能力提出任何解决方案。
次日早晨醒来时,他会下定决心:今天他就要搬出去,叫爸妈不要来烦他。但等到他下楼,碰到母亲在帮他做早餐(他父亲早就出门去上班了),母亲说她今天要买他们年度旅行的机票,到圣巴泰勒米岛玩,问他能不能晚些时候跟她说要加入几天(他都不敢跟朋友说,他跟父母出门度假时,还是由他们出钱)。
「好的,妈。」他说。然后他会吃完早餐,走出门,进入一个没人认识他、他可以成为任何人的世界。
2
每个工作日的下午5点,以及週末的早上11点,杰比都会搭地铁去他位于长岛市的工作室。工作日的这趟路程是他最喜欢的:他在卡纳尔上车,看著列车在每一站被填满又被清空,乘客族裔与人种的混合也不断变化,每隔十个街区,车厢裡的乘客结构就会重组,变成各种刺激而荒谬的组合:波兰人、中国人、韩国人、塞内加尔人;塞内加尔人、多米尼加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巴基斯坦人、爱尔兰人、萨尔瓦多人、墨西哥人;墨西哥人、斯里兰卡人、尼日利亚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刚到美国,而且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只有移民才会有那样混合了疲倦、坚决和认命的表情。
在这些时刻,杰比会很庆幸自己运气好,同时也会为自己的城市感伤,而这两种感觉,对他来说都是少有的。他不是那种会歌颂纽约是一幅灿烂的马赛克镶嵌画的人,而且他会取笑那些歌颂者。但他欣赏(怎麽可能不呢)这些同车的乘客辛劳一天必然会达成的劳动量,真正的劳动。相对而言,他的日子可就过得太安逸了,但他并不引以为耻,反倒鬆了口气。
这个感觉,他只和亚裔亨利·杨讨论过,只不过所谓的「讨论」极其简略。当时他们一起搭地铁去长岛市(其实,当初就是亨利帮他找到这个工作室的),看到一个精瘦的华裔男子,右手食指最后一个指节吊著一个沉重的柿红色塑胶袋,好像他再也没有力气或意愿提得更牢了。他走过来,跨坐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双腿交叉、双臂交抱,立刻睡著了。他跟亨利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他父亲是唐人街的裁缝,两人都常拿奖学金。那一刻,亨利看著杰比,用嘴型无声地跟他说:「要不是上帝恩典,我们也会一样的。」杰比完全懂得那种罪恶又高兴的感受。
杰比喜欢这些工作日傍晚的地铁之旅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光。列车隆隆驶过大桥时,阳光就像某种活物般充满车厢,把乘客们脸上的倦意一洗而尽,让他们彷彿回到初抵这个国家的时刻,那时他们还年轻,觉得自己可以征服美国。杰比看著那样的光像糖浆般充满车厢,在乘客的额头染出沟纹,替白髮髹上一层金,把廉价衣料的刺目炫亮抚平为一种光辉而细緻的色泽。然后太阳移动位置,列车毫不留情地隆隆行驶,把太阳甩在后头,于是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平常的那种悽惨色调,乘客们也回到平常的悽惨状态,那转变残忍又突然,简直像是魔法师变出来的。
杰比喜欢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有时车上会有海地人,这时他的听力会忽然变得像狼一般灵敏,从周围的低语中辨识出克里奥语中那种稀哩呼噜、唱歌似的声音,然后他会不自觉地望向他们,看著那两个跟他父亲一样生著圆脸的男子,或者那两个像他母亲一样有著平坦阔鼻的女人。他总希望自己能碰到一个极其自然的原因,好跟他们讲话(或许他们正在争辩某个地方该怎麽走,这样他就可以插嘴告诉他们答案),但从来没有过。有时他们一边交谈,一边用目光扫视周围的座位,杰比就会很紧张,准备露出微笑,但他们好像从来没认出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当然,本来就不是。就连他也知道,他跟亚裔亨利·杨、马尔科姆、威廉,甚至跟裘德的共同点,都比跟眼前这些人要多。看看他:他在法院广场站下车,走三个街区到以前的玻璃瓶製造厂,那裡现在是他和其他三个艺术家合租的工作室。真正的海地人会有工作室吗?真正的海地人可曾想过要离开他们宽敞的、理论上可以在裡头画画或閒晃的免费公寓,只为了搭半个小时地铁(想想这三十分钟可以完成多少工作),到一个有阳光的肮髒空间?不,当然不会。要领略这样的奢侈,你就要有一颗美国人的心。
这是LOFT改装的工作室,在三楼,上楼要经过一道金属楼梯,只要有人踏上楼梯,总会发出敲钟般的叮咚声响。工作室裡白牆白地板,不过地板碎裂得太严重了,于是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铺了粗毛地毯。室内四面都有高高的老式双扇窗,他们四人各自负责保持一面牆上窗子的乾淨,因为光线太好了,不能让灰尘糟蹋掉,何况租这裡当工作室主要就是因为採光。这层楼有一间浴室(髒到难以形容)和一个厨房(稍微没那麽恐怖),而楼的正中央是一块劣质大理石放在三个锯木架上所组成的大桌子。这是共享区,哪个人若是手上正在进行的计划需要额外的空间,就可以使用。过去几个月来,这张桌子上沾了一条条粉紫色和铬黄色的颜料,还滴了珍贵的镉红色颜料。今天桌子上罩著几条各种颜色的手染透明硬纱,两端用平装书压著,硬纱的边缘在吊扇的微风中颤抖著。中央倒放著一张对摺的卡片:乾燥中,勿移动。明天下午会清理掉。请包涵,谢谢。亨利·杨。
这个空间没有隔间,不过他们用防水胶带把它均分为四等分,每块五百平方英尺 [3] 。那蓝色胶带隔开的不光是地板,也包括牆面和天花板。每个人都会异常警惕,尊重别人的领域:你会假装没听到别人的空间裡发生了什麽事,即使他正在跟女朋友轻声讲电话,而你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如果你要进入别人的空间,会先站在蓝胶带边缘,轻喊一声那人的名字,等到你看出他不是处在深入忘我的状态,才开口问他能不能进去。
此时5点半,光线非常完美:奶油黄的阳光稠密油亮,充满整个楼面,彷彿列车载著他来到了一个昂贵而充满希望的地方。工作室裡只有他一个人。他旁边空间的理查德晚上有酒保的工作,上午才会待在工作室,对面空间的阿里也一样。而空间在他斜对角的亨利,白天在画廊工作,下班后到这裡通常是7点。杰比脱掉外套,扔在角落裡,然后打开画布,坐在画布前的凳子上,叹了口气。
杰比租下这个工作室超过四个月了,他很爱这裡,比原先预想的更爱。其他三个共享这个工作室的人,都是非常踏实、非常认真的艺术家,这一点让他很满意;他在埃兹拉的那层楼裡绝对没办法工作,不光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最敬爱的教授有回跟他说的「你绝对不能在你打炮的地方画画」,也因为在埃兹拉的那层楼裡工作的话,周围总是有一堆半吊子艺术家,不时会来打扰你。在那裡,艺术只是某种生活方式的配件。你画画、雕塑或搞一些很逊的装置艺术,是因为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穿著旧T恤和髒牛仔裤,很讽刺地喝廉价美国啤酒、抽昂贵的手捲美国香菸。然而在这裡,做艺术是因为你这辈子真正擅长的只有这个。平常,除了一些短暂的时刻,你心裡想的事情跟其他人没有两样:性爱、食物、睡觉、朋友、金钱和名声,可是在内心深处,无论你是在酒馆裡跟某人亲热,或是跟朋友吃晚餐,你总想著你的画布,各种形状和可能性像胚胎般在你脑子裡漂浮。每幅画或每件作品都会有一段时间(或者至少你希望有)让你觉得,那幅画的生命变得比你的日常生活更真实;不管你人在哪裡,只想回到工作室;你会不知不觉在餐桌上倒出一堆盐,在上头画出你的佈局、样式或图面,白色盐粒有如粉砂般在你的指尖下移动。
他也喜欢工作室裡那种明确、意想不到的友好气氛。有时週末刚好每个人都在,在其中的某些时刻,他会从他画中的浓雾裡走出来,感觉到所有人因努力专注而呼吸急促,近乎喘息。然后他可以感觉到空气中充满他们散发出来的集体能量,像瓦斯,可燃烧且带著甜味,让他恨不得把这些气体装瓶,等到他觉得没灵感的时候(他会呆坐在画布前好几小时,好像只要盯得够久,画布就会自己变出某种明亮而充满能量的东西),就可以从裡头吸几口。他喜欢完成等在蓝胶带前、朝理查德的方向清清嗓子的仪式,然后再跨过边线去看他的作品,两个人沉默地站在作品前,只需交换寥寥数语,就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你以往花了那麽多时间向别人解释你自己、你的作品(作品的含义,你试图达到的目标,为什麽你想要达到,为什麽你选择这些颜色、主题、材料、手法和技巧),一旦碰到一个完全不必解释的人,真是一大解脱。你只要耐心看作品就好,等你提出问题时,它们通常是坦率、专业、没有弦外之音的,就像在讨论发动机或铺设水管——很具技术性且直截了当,只有一两个可能的答案。
他们四个人的表现方式都不同,所以彼此间没有竞争,一个录像艺术家不必烦恼自己比工作室的室友先找到代理画廊,也不必担心某位策展人来看你的作品,结果却爱上了你邻居的。然而,有一点很重要,大家也尊重其他每个人的作品。亨利做的是他所谓的解构式雕塑,用各种丝製品塑造出奇异而精緻的日式插花。不过他每完成一件作品,就会拿掉支撑的铁丝网,于是雕塑摔到地上,变成一个平面对像,像是一摊抽象的色彩——只有亨利知道原先立体的模样。
阿里是摄影艺术家,正在完成「亚裔人在美国的历史」系列,他选取了从1890年开始的每个十年中具有代表性的亚裔人在美国的照片,然后针对每一张影像中某个划时代的事件或主题製作立体透视模型,放在理查德帮他做的三英尺见方的松木箱子裡。模型中有他从工艺店买来并涂上颜色的塑胶小人偶,还有他用陶土上釉后做成的树和马路,他还用一支笔毛细得像眼睫毛的超细画笔画了背景。然后,他会拍下这个立体透视模型,做彩色冲印。他们四人之中,只有阿里有代理画廊,而且他七个月后有个展览。其他三人知道最好完全不要去问展览的事,因为只要一提到,就会让他焦虑得碎碎念。阿里并没有按照历史顺序製作,他已经做完2000年的作品(下城百老汇大道的一段路,有一对对男女,全是白种男人,落后几步的则是亚裔女人),以及20世纪80年代的(两个白人流氓小人偶正在用扳手痛殴一个华人男子小人偶,木箱底部涂了厚厚的清漆,模仿雨后溼得发亮的停车场柏油路面),现在他正在创作20世纪40年代的那张,裡头有五十个小假人,男人、女人、儿童都有,代表二次大战期间图利湖拘留营的日裔人。阿里的作品是他们四人裡头最费工夫的,有时候,他们自己的案子卡住了,就会晃进阿里的区域,坐在他旁边。阿里一直凑在他的放大镜面前,放大镜下是个三英寸 [4] 高的小人偶,他正在给它画人字呢裙子和马鞍鞋。他们进去时,阿里几乎头也不抬,只递给他们一团钢丝绒,要他们撕开来做成袖珍版风滚草,或是某一面细目铁丝网,他们需要绑上小结,看起来才会像带刺的铁丝网。
但杰比最欣赏的是理查德的作品。理查德也是雕塑家,但他只用短暂性的材料。他会在草稿纸上画出不可思议的形状,然后用冰块、奶油、巧克力或猪油做出雕塑,同时拍摄这些作品消失的过程。见证自己作品的消融,让他很开心,但杰比上个月看理查德一件八英尺 [5] 高的巨大作品(用有如凝固血液的冷冻葡萄汁,做出一对俯衝而下、有如风帆的蝙蝠翅膀)一路融化滴落,最后垮下来时,他发现自己无由地想哭,不过到底是因为一件这麽美丽的作品瓦解了,还是因为作品消失时所具有的那种寻常的深奥性,他也说不上来。现在,理查德对融化的物质没太大兴趣了,但开始对引发毁灭的物质有了兴趣,尤其是蛾,而蛾显然喜欢蜂蜜。理查德跟杰比提过,他想做出一件雕塑,表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在吃蜂蜜的蛾,根本看不出底下雕塑的形状。他那边的窗台上排著一罐罐蜂蜜,裡头浮著小片蜂巢,彷彿泡在福尔马林裡的胚胎。
杰比是四人之中唯一的古典派。他是画家,更糟糕的是,他是具象画家。他在研究生院时,根本没人在乎具象作品。其他的任何东西,不管是录像艺术、行为艺术,还是摄影,都比绘画更令人兴奋,而且真的,任何东西都好过具象作品。「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就是这样了。」有回杰比跟一个教授抱怨,那教授叹气说道:「你知道海军陆战队那句格言吗,『少数的,勇敢的』,我们就是这样,孤单的失败者。」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试过其他东西、其他材质。(那个愚蠢、冒牌、衍生自梅雷·奥本海姆的头髮计划真是廉价无比!他和马尔科姆还因此大吵一架,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当时马尔科姆把那个系列称作「人造洛娜·辛普森」,更糟糕的是,马尔科姆说得一点也没错。)儘管他绝不会承认,但他其实觉得具象画家的身份有点软弱、甚至有点女孩子气,而且一点也不像黑帮分子。不过最近,他接受了自己就是具象画家:他喜欢画画,而且热爱画人像,所以那就是他要走的路。
那麽,接下来呢?他人面广,认识一些技艺比他好很多的艺术家。他们的素描更厉害,对构图和色彩的感受更敏锐,工作起来也更有纪律。但他们没有任何创意。就像作家和作曲家一样,艺术家也需要主题,需要创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麽创意也没有。他试过只画黑人,但很多人画过黑人,他觉得自己不能增添什麽新意。有一阵子,他又画阻街女郎,但后来也觉得没意思。他画过他的女性亲戚,但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黑人的老问题上。他画过一系列《丁丁历险记》漫画裡的场景,把裡头的角色画得非常写实,像真人,但很快就觉得这太过讽刺且空洞,就不画了。于是,他很没劲地画了一张又一张,画街上的人,画地铁裡的人,画埃兹拉众多派对中的场景(这批最不成功:在那些聚会上,每个人的打扮和举止都一副随时要让人观察的模样,最后他的素描本子上只有一堆摆姿势的年轻女郎和精心打扮的男子,所有人的眼睛都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直到一天晚上,他坐在裘德和威廉那间悲惨公寓的悲惨沙发上,看著两人张罗晚餐,像一对忙乱的女性伴侣似的在袖珍厨房裡闪来躲去。那是星期天,他难得没去他母亲家,因为他母亲和外婆、两个阿姨都去参加一趟很逊的地中海邮轮之旅,他拒绝加入。但他从小就习惯星期天有人做一顿像样的晚餐给他吃,就自己跑去裘德和威廉那裡。他知道他们会在家,因为这两人都没钱出去吃饭。
他向来随身带著素描本,那天晚上裘德坐在餐厅那张小牌桌前开始切洋葱时(他们不得不在那张桌子上备料,因为厨房没有料理台),杰比几乎想都没想就开始画他。这时厨房传来巨大的敲击声,还有橄榄油冒烟的气味。他跑进去看,发现威廉拿著一隻小煎锅,正用锅底拍打一块剪掉背骨、摊平了的全鸡,他的手臂扬起,像是在打那块肉的屁股,他的表情出奇的平静,于是杰比也画了他。
当时杰比并不确定自己接下来的创作方向,但下一个週末,他们去越乡餐馆聚餐时,他带了一台阿里的旧相机,拍下了三个人吃饭,以及在下雪的纽约街道走路的照片。因为人行道很滑,为了尊重裘德,他们走得特别慢。杰比从相机取景窗裡看著他们三人一字排开:马尔科姆、裘德、威廉,马尔科姆和威廉走在裘德两边,够近(他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曾站在那样的位置),如果裘德脚下打滑就可以抓住他们;但又不要太近,免得裘德疑心他们认定他会摔倒。杰比忽然意识到,他们从没谈过他们要做这件事,而是直接就去做了。
他拍了照。「杰比,你在干嘛?」裘德问,同时马尔科姆也抱怨:「杰比,别拍了。」
那天晚上的派对在中央街一间LOFT改装的公寓举行,主人他们都认识,一个叫米拉索尔的女人,他们大学时就认识她的双胞胎姐妹菲德拉。一进门,他们四个人就各自散开,加入了不同的小团体。杰比跟房间对面的理查德挥挥手后,发现米拉索尔提供了满桌子的食物,很是懊恼,这表示他明明可以来这裡吃免费的食物,却硬生生在越乡餐馆浪费了十四元。然后,杰比不自觉地走向和裘德对话的那一小群人,一个是菲德拉,一个可能是菲德拉男朋友的胖子,还有个瘦巴巴的鬍鬚男,他认出这是裘德工作上的朋友。裘德靠在一张沙发的背后,菲德拉在他旁边,两人往上看著胖子和瘦子,四个人同时在大笑:他拍下了那个画面。
通常在派对中,他会吸引一小群人,或者被一小群人吸引,成为那三四个人的核心,然后又跑到另一群人中去,花蝴蝶似的到处收集八卦,散播一些无伤的流言,假装分享祕密,藉著说出自己恨什麽人来诱使别人说出他们恨谁。但这天晚上,他机警而目标坚定地在派对上游走,几乎没喝酒,悄悄拍摄他的三个朋友,而他们三个各自移动来去,完全没意识到有人在关注他们。进去大约两小时后,他一度发现他们刚好彼此紧挨著站在窗边,裘德在说话,其他两个倾身聆听,下一刻,三个人又直起身子大笑。他虽然一时间感到渴望,有点嫉妒,但同时又有种胜利感,因为两个画面他都拍到了。今夜,我就是一台照相机,他告诉自己,明天,我又会变回杰比了。
在某种意义上,他从来没有这麽享受一个派对,而且似乎没人注意到他刻意的行动,除了理查德。一个小时后,他们四个要离开派对去上城时(马尔科姆的爸妈去乡下度假了,而马尔科姆觉得他知道母亲把大麻藏在哪裡),理查德意外得像老男人那样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在进行什麽计划吗?」
「我想是的。」
「太好了。」
次日他坐在电脑前,看著屏幕上前一夜的影像。那台相机不是太好,每张照片都蒙著一层雾黄的光,再加上他拙劣的对焦技术,使每个人都显得温暖又饱满,而且轮廓稍微有些柔和,彷彿照片是隔著一杯威士忌拍下的。他停在一张威廉脸部特写的照片上,他正朝画面外的某个人微笑(当然了,是个年轻女郎),然后又看另一张裘德和菲德拉靠著沙发的照片:裘德穿著一件亮蓝色的毛衣(杰比一直搞不清那是他的还是威廉的,因为两个人都穿过好多次),菲德拉则穿著一件酒红色的羊毛洋装;她的头正凑近他,一头深色的头髮把裘德的髮色衬得更淡,他们下方的蓝绿色粗纹布面沙发衬托得两人散发光芒,有如珠宝。他们身上的种种颜色明亮灿烂,皮肤细緻宜人。那些颜色任谁都会想画下来,于是他画了,先用铅笔在素描本上速写,再用水彩画在较硬的纸板上,最后才用亚克力颜料画在画布上。
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至今他完成了将近十一幅画,对他来说是很惊人的产量,十一幅全部取材自这些朋友的生活场景。有威廉在试镜等待时最后一次研究剧本,一隻靴子的鞋底抵著身后黏答答的红色牆面。有裘德去看戏,脸部半笼罩在阴影中,就在那一刻他露出微笑(为了拍那张照片,杰比差点被赶出戏院)。还有马尔科姆僵硬地坐在一张沙发上,离他父亲几英尺远,他的背部挺直,双手紧抓著膝盖,两人看著画面外的电视机播放西班牙名导演布努埃尔(Luis Buñuel)的电影。经过几次试验后,杰比把画布的尺寸固定在标准彩色冲印的二十乘二十四英寸,一律横向,而且他想像著有一天展览时,这些画作会排列成一整排,像一条带子一样在画廊的牆面上绕一圈,一张接一张,有如胶捲上的小格子一般流畅。他的笔法是写实的,不过是照相写实;他始终用阿里的那部相机,没换成更好的,而且他试图让每幅画呈现出那部相机拍摄出来的柔和与模糊质感,彷彿有人抚去了表面那层清晰,留下了比肉眼所见更温柔的特质。
有时杰比心裡会没把握,担心这个计划太古怪、太隐祕了——这就是代理画廊能帮上忙的时候,他们会提醒你有人喜欢你的作品,觉得你的作品很重要,或至少很美——但他无法否认自己从这个计划中获得的愉悦,那种拥有和满足的感觉。有时他会遗憾自己不是画中的一部分,这一系列作品描述了他好友的生活,而他的缺席会让整个故事少一大块;但同时他也很享受自己扮演这种类似神的角色。他有机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的好友,他们不光是他的人生附属品,而且是他们自己故事中清楚分明的角色。有时他觉得,虽然认识三个好友这麽多年,但他好像到现在才第一次看清楚他们。
这个计划进行了约一个月后,他意识到一旦确定要认真做下去,他当然得跟他们解释自己为什麽老带相机跟著他们,拍摄他们生活中那些平淡无奇的时刻,还有他们为什麽必须让他拍下去,并且让他自由地进行。他们当时跑去果园街一家越南面店吃晚餐,希望这家能代替越乡餐馆。他说明了自己的计划,讲的时候很反常,相当紧张。他讲完后,他们不自觉地看向裘德,杰比事前就知道问题会出在裘德身上。其他两人会同意,但这帮不了他,他们每个人都得同意才行,而裘德显然是他们四个裡面最容易难为情的。读大学时,每次有人想给他拍照片,他就会转开头或遮住脸,而且他每次笑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嘴巴,其他三个人都很受不了他这样。直到最近两三年,他才改掉这个习惯。
一如杰比所担心的,裘德非常疑心。「这个计划裡头包括什麽?」他一直问。杰比拿出最大的耐心,跟他保证了几百次,说他的目的当然不是要羞辱他或剥削他,只是以画作记录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其他两人什麽都没说,让他去劝说,最后裘德终于答应了,儘管听起来不太乐意。
「你这个计划会进行多久?」裘德问。
「我希望是永远。」他的确这麽希望。他只后悔自己没趁著他们更年轻时早点开始。
离开餐厅时,他跟裘德一起走。「裘德,」他低声说,免得另外两个人听到,「任何作品裡只要有你,我会事先让你看。若是你否决了,我就永远不展出。」
裘德看著他:「你保证?」
「我向上帝发誓。」
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三个人之中,他最喜欢画裘德:他是三个人裡头最俊美的,他的脸也最有趣,肤色最特别,而且他最害羞,所以他的照片总是比其他人的珍贵。
下个星期天,杰比一回母亲家就去翻他以前在卧室裡存放的几个大学时代的纸箱,想找一张他知道自己有的照片。最后终于找到了:是他们大一时某人帮裘德拍的照片,不知怎的最后落到他手上。在照片裡,裘德站在他们套房的起居室裡,身子斜对著照相机。他的左臂环抱在胸前,所以看得到他手背上那个绸缎般光滑的星芒状疤痕,他的右手则很没说服力地夹著一根没点燃的香菸。他穿著一件蓝白条纹的长袖T恤,一定不是他自己的,因为太大了(虽然说不定还真的是他的,那几年裘德的衣服都太大了,后来他们才知道,他还在长个子,故意买较大号的衣服,以便来年可以继续穿)。当时他的头髮留得颇长,垂过下颌,这样他就可以躲在后头。但这张照片让杰比印象最深刻的是裘德脸上的表情:那些日子裡,他永远带著一种警惕的神色。杰比已经好几年没看这张照片了,现在看到,他觉得好空虚,但原因是什麽,他也说不太上来。
他现在正在画的就是这张照片,而且他为此打破了原来的形式,改用一张40英寸见方的画布。他试了好几天,才把裘德那对机警、蛇一般的绿色眼珠画得恰到好处,而且一次又一次重画他的头髮,才终于满意。他知道这是一幅很棒的作品(有时候你就是有绝对的把握),而且他根本不打算在展出前给裘德看,反正等到挂在画廊的牆上时,裘德也无力阻止了。他知道裘德一定会痛恨这件作品把他画得很脆弱、很女性化、很弱不禁风,而且很年轻。他也知道裘德还会想像出一大堆痛恨这幅画的理由,而杰比根本无从猜测,因为他不像裘德是个自我厌恶的神经病。对杰比而言,这幅画表达了他希望这个系列所表达的一切:这是一封情书、一篇文献、一个长篇故事,是他的。他在画这件作品时,有时会觉得自己在飞,彷彿画廊、派对、其他艺术家和野心的世界都在他身子底下缩得好小好小,小到可以把这个世界像足球般一脚踢开,看著它滚到某个遥远的轨道,跟他再也无关。
快6点了。阳光很快就会黯淡下来。但眼前,整个工作室依然安静,虽然在远处,他听得到列车在轨道上轰隆驶过。在他眼前,画布等待著。于是他拿起画笔,开始工作。
* * *
地铁上有诗。就在一排排塑胶椅上方,夹在皮肤科诊所和函授学院的广告之间,一块块长形薄板,上头印著诗:二流的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三流的罗特克(Theodore Roethke)和四流的洛厄尔(Robert Lowell),那些诗不打算鼓动任何人,愤怒和优美都消退了,只剩空洞的警句。
杰比总是这麽说。他反对那些诗。这些诗从他初中时代开始就出现在地铁车厢裡,过去十五年他一直在抱怨。「他们不去找真正的艺术和真正的艺术家,却花钱去找一堆老小姐图书馆员和穿开襟毛衣的同性恋,选出了这些狗屎。」他在F线火车尖锐的刹车声中朝威廉吼著,「结果选出来都是这些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型的狗屎,或是一些被阉割的好诗人,而且全是白人,你注意到了吗?这他妈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第二个星期,威廉看到一张兰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的海报,打电话告诉杰比。「兰斯顿·休斯?!」杰比抱怨,「我猜猜看——《延迟的梦》什麽的,对不对?我就知道!那首烂诗不算数。总之,如果真有什麽爆炸,那首诗会在两秒钟后被毁掉。」
那天下午,威廉对面是一首汤姆·冈恩(Thom Gunn)的诗:「他们的恋爱/只存在于讨论中。」在诗底下,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著:「老兄,别担心,我也找不到女人跟我上床。」他闭上眼睛。
他这麽累真是不太妙,而且现在才4点,他的值班时间都还没到。他前一夜不该跟杰比去布鲁克林的,但其他人都不跟他去,而杰比又说他欠他的,因为他上个月不是才陪威廉去看他朋友可怕的独角戏吗?
于是他去了,当然了。「这回是谁的乐团?」他在地铁站台上等车时问杰比。威廉的大衣太薄了,而且他掉了一隻手套,所以每回必须在冷风中站立不动时,他就选取一个保暖的姿势:双臂环抱胸前,双手夹在腋下,挺直身子。
「约瑟夫的。」杰比说。
「喔。」他说。他不知道约瑟夫是谁。他欣赏杰比有如电影导演费利尼斯克一般指挥他交游广阔的社交圈,在其中,每个人都是身穿鲜豔制服的临时演员。他和马尔科姆及裘德的任务很重要,但在杰比眼中照样是地位低下的附属品,比如灯光道具组长或副艺术总监,他心照不宣地认为他们三个有责任让整个剧组持续运作下去。
「那是硬核舞曲。」杰比愉快地说,好像认为这样有助于他想起约瑟夫是谁。
「这个乐团叫什麽?」
「好吧,你听好了。」杰比说,咧嘴笑了,「叫包皮垢二号。」
「什麽?」他大笑著问,「包皮垢二号?为什麽?那包皮垢一号怎麽了?」
「感染葡萄球菌了。」杰比在火车进站的噪音中大声喊道。一个站在附近的老妇人朝他们皱起眉头。
不意外,包皮垢二号不怎麽行。他们演奏的甚至不是硬核舞曲,而更像牙买加的斯卡曲风,欢快而悠閒。(「他们的音响出了问题!」杰比在他们表演一首特别长的歌《抓鬼三千》时,在他耳边大喊。「是啊,」他也喊回去,「烂透了!」)演唱会中途(每首歌似乎都有二十分钟长),因为那个乐团太荒谬,加上场地太挤,他开始头昏眼花,于是跟著杰比一起乱跳乱扭,两个人感染了周围的人,最后大家撞来撞去,开心得不得了,像是一群摇摆学步的小孩。杰比两手抓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相对大笑。在这些时刻,他真是爱死了杰比,爱他那种乐意显得彻底愚蠢又可笑的本事,那是他无法跟马尔科姆或裘德共享的——马尔科姆其实很在乎得体与否,即使他嘴上不承认;裘德则是本来就很严肃。
当然,今天早上他就惨了。他在埃兹拉那层楼的杰比住处醒来,躺在杰比乱糟糟的床垫上(旁边的地板上,杰比正朝著一堆有泥煤味的髒衣服起劲地打鼾),不确定他们到底是怎麽过桥回到曼哈顿的。威廉通常不喝酒也不嗑药,但跟杰比在一起,他偶尔会不知不觉破例。回到利斯本纳街真是让人鬆了一口气,裡头安静又整洁,中午的两小时把他那一侧卧室烤得又热又昏的阳光已经西斜,照进窗子来,裘德早已出门上班。他设了闹钟,上床立刻睡著,醒来时只来得及冲澡、吞下一颗阿司匹林,就匆匆赶去搭乘地铁。
他工作的奥尔托兰餐厅,以食物(複杂而毫无挑战性)和员工水平整齐划一又亲切而闻名。在这裡,他们被教导要温暖但不过分亲暱,亲切但不随便。「我们这裡可不是友善连锁餐馆。」他的上司、餐厅的总经理芬利喜欢说,「保持微笑,但不要告诉客人你的名字。」奥尔托兰有很多类似的规定:女性员工可以戴婚戒,但是其他珠宝不行;男性员工的头髮长度不能超过耳垂;不准涂指甲油;鬍子不能超过两天没刮;唇上的小鬍子可以留,但也得看情况;刺青也是视情况而定。
威廉在奥尔托兰当侍者快两年了。来奥尔托兰之前,他曾在切尔西一家很吵、很受欢迎的「数字」餐厅待过,当班时段是週末早午餐和工作日午餐期间,那裡的顾客(几乎全是男性,年纪偏大,至少40岁)会问他在不在菜单上,然后放肆地大笑,很自得其乐,以为自己是第一个问他这种问题的人,其实他光是那天就已经被问了超过十次。即使如此,他总是微笑说:「只能当开胃菜。」然后顾客会回答:「可是我想要主菜。」他听了再度微笑,最后顾客会给他很多小费。
当初,他一个研究生时期的朋友罗曼被一个肥皂剧找去演常驻的小配角,辞掉了侍者工作(他告诉威廉,他本来很犹豫要不要接这个演出工作,但是他还能怎样?这个戏的报酬实在太多了,让人无法拒绝)。于是,他把威廉推荐给芬德利。威廉很高兴换到这裡来上班,因为除了食物和服务,奥尔托兰餐厅还有一个圈内人才知道的特色,就是上班时间很有弹性,尤其是芬德利喜欢你的话。芬德利喜欢娇小平胸的褐髮女子,以及任何高瘦的男人,此外还有谣传说他不喜欢亚裔人。有时威廉会站在厨房边,看著那些不协调的、娇小、深色头髮的女侍者和高瘦的男侍者在主餐厅裡穿梭,像在跳著诡异的小步舞曲。
奥尔托兰餐厅的侍者并非都是演员。说得更精确一点,奥尔托兰餐厅的侍者并不全是现役演员。纽约的一些餐厅裡,去工作的人刚开始是兼差端盘子的演员,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以前演过戏的侍者了。如果餐厅够好、够受尊重,那麽改行不光完全可以接受,还非常理想。在一家评价很好的餐厅当侍者,可以帮朋友弄到他们渴望的座位,还可以巴结厨房人员送免费的菜色招待这些朋友(不过威廉后来发现,巴结厨房人员没他原先以为的那麽容易)。但一个端盘子的演员能帮他的朋友弄到什麽?一出外外百老汇的戏票?你在裡头演戏,还得自己掏腰包买西装,因为你演的是股票经纪人,可能是殭尸也可能不是,却连西装都穿不起(他去年就遇到一次这样的状况,因为他没有西装,只好跟裘德借。裘德的腿比他长了大约一英寸,演出期间他只得把裤脚折起来,用胶带黏住)。
在奥尔托兰,很容易看出谁以前当过演员,现在改行当侍者。首先,放弃演戏的专职侍者年纪较长,严格遵守芬德利的规则,很把它们当回事,而且员工晚餐时,他们会奢华地转著侍酒师助理倒给他们试喝的葡萄酒,说些评语,类似「有点像上星期那瓶Linne Calodo酒庄的小西拉。何塞,对吧?」或是「喝起来有点矿石味,不是吗?这是纽西兰的酒?」可想而知,你不会邀请他们去看你的戏,你只会邀请端盘子的演员同行,因为如果你邀请了,他们至少要想办法去,否则显得没礼貌。你自然不会跟他们讨论选角试演或经纪人,或任何这类事情。演戏这一行就像打仗,而他们是退休老兵,不愿再想战争的事情,而且铁定不想跟那些还起劲地朝壕沟裡衝、还因为来到战场而兴奋的天真之辈讨论战争。
芬德利自己以前也是演员,但不像其他前演员,他喜欢(或许不该说「喜欢」,更精确的字眼是「会」)谈论以前的生活,或至少某种版本的生活。根据芬德利的说法,他有回差点拿到在纽约公共剧院演出《一个叫白昼的明亮房间》(A Bright Room Called Day )的第二主角(稍后,一名女侍跟他们说,这齣戏的所有重要角色都是女人)。他在一齣百老汇舞台剧当过替补演员(至于是哪齣戏,他从来没讲)。芬德利是个活生生的演员生涯死亡警告,一则穿著灰色羊毛西装的警世故事,那些还在当演员的不是避开他,好像他的诅咒有传染性,就是仔细研究他,似乎只要跟他保持接触,自己就能免疫。
但芬德利究竟是在哪个时间点决定放弃表演,又是怎麽决定的呢?只是因为年纪到了吗?毕竟他老了:45、50岁之类的。你怎麽知道放弃的时候到了?会是因为你38岁,还没找到经纪人吗(他们怀疑乔尔就是这样)?会是因为你40岁了,还在跟别人合租公寓,而且兼差当侍者一年赚的钱比你当全职演员还要多吗(他们都知道凯文就是这样)?会是因为你胖了或秃了,或整形手术做得太差,掩饰不了你又胖又秃的事实?你胸怀野心一路追逐,到哪个时间点会变得不再勇敢,或只是有勇无谋?你怎麽知道什麽时候该停下来?在二三十年前,在那些比较僵化、比较不鼓励人(到头来比较有帮助)的年代,状况会清楚得多:你年过四十就会停下来,可能是结婚了、有了子女,或是你已经入行五年、十年、十五年,然后你会找个真正的工作。表演和你成为演员的梦想就遁入夜晚,融入历史,安静得就像一块冰砖滑入一池温暖的浴缸水中。
但现在是讲求自我实现的时代,勉强接受现状、不去追求你人生的最爱,好像意志太薄弱、太堕落了。不知怎的,屈服于你看似注定的命运不再是有尊严的事情,而只显得你很懦弱。有些时候,要得到幸福的压力简直是沉重的,彷彿幸福是每个人都应该也可以获得的,任何中途的妥协都是你的错。威廉也会一年接一年在奥尔托兰餐厅工作,搭同样的几班地铁去参加选角试演,一次又一次唸著台词,每年或许往前迈进了一或两英寸,进展微小到根本很难算得上是进展?他有一天也会鼓起勇气放弃,意识到那个时刻的来临?还是有一天醒来,看著镜子,发现自己已经是个老头,却还自称是演员,只因为他太害怕,不敢承认他可能不是,并且永远都不会是一个演员?
根据杰比的说法,威廉还没成功的原因,在于威廉自己。杰比最爱教训他的说辞,一开始总是:「威廉,如果我长得像你这麽帅……」最后总是这麽结束:「结果你现在他妈的被惯坏了,因为你从小就太顺利了,搞得你以为一切都可以凭空得到。可是你知道吗,威廉,虽然你长得帅,可是这个圈子裡头每个人都长得很帅,所以你得更努力才行。」
虽然他觉得这种话从杰比口中说出来,实在有点讽刺(惯坏了?看看杰比的家人,全都围著他打转,送上他最爱吃的菜和刚烫好的衬衫,用种种讚美和爱意包围他。他有回不小心听到杰比在电话上告诉他母亲,要她去帮他买些内裤,等他星期天回去看她时跟她拿,顺便告诉她星期天的晚餐他想吃牛小排),但是他也明白杰比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懒,但他就是缺乏杰比和裘德的那种野心,那种坚定、不辞辛劳的决心,让他们在工作室或办公室待得比任何人都久,让他们眼中有那种微微的心不在焉。威廉觉得,彷彿有一部分的他们已经活在想像的未来中,而那个未来的轮廓,只有他们才看得见。杰比的野心源自他渴求那个未来,渴望自己赶紧抵达;而裘德的野心,威廉觉得,是因为害怕自己如果不奋力往前,就会不小心退回过去那段他已经离开、从此绝口不提的人生。拥有这种特性的人不光是裘德和杰比而已,有野心的人都会来纽约。这往往是纽约人的唯一共同点。
除了野心,还有无神论。「野心是我唯一的宗教。」有回喝啤酒喝到半夜,杰比这麽告诉他。儘管威廉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顺,好像他一直在排练,设法要把那种不在意、顺口说出的口气练到完美,以便有朝一日受访时可以真的说出来,但威廉也知道杰比说这句话是真心的。只有在纽约,你才会觉得,如果自己没为事业发疯似的拚命,多少得辩驳一下;只有在纽约,你才要为自己不够自我中心、不够目中无人而道歉。
这个城市常常让他觉得自己缺少某些基本要素,而这会害他注定一辈子待在奥尔托兰餐厅(他大学时也有这种感觉,当时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同届最笨的学生,学校录取他是因为某种非正式的保障弱势群体的措施,把他当成「少数农村贫穷白人居民」的代表)。他觉得其他人也感觉到了,虽然唯一不满的人只有杰比。
「威廉,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杰比有回跟他说,口气暗示他搞不懂的部分不是什麽好事。那是去年年底,之前不久,威廉的前任室友梅里特拿到一出外百老汇重演旧剧《真实的西部》(True West )的第二主角。演第一主角的男演员才刚主演了一部备受讚誉的独立电影,短期内享受著他在百老汇拥有的权力,同时拥有著获得更多主流成功的希望。导演(威廉一直渴望跟他合作)向那位演员保证,会找个没有名气的演员当第二主角,也说到做到:只不过这个没名气的演员是梅里特,而非威廉。两个人在争取这个角色时,都进入了最后决选。
他的好友很替他愤慨。「可是梅里特根本不会演戏!」杰比抱怨,「他只会站在舞台上发亮,以为这样就够了!」他们三人开始说起上一回他们看梅里特演戏——那是一出外外百老汇的实验剧作《茶花女》,改编为清一色男性演出,背景设定在20世纪80年代的法尔岛(女主角维奥莉塔由梅里特饰演,改名为维克托,最后死于艾滋病而非肺结核)——大家公认这齣戏几乎不值得看。
「唔,他的确长得很帅。」威廉当时说,有点想为不在场的前任室友辩护。
「没帅到那个地步。」马尔科姆说,那种强烈的口气把大家都吓到了。
「威廉,总有一天会实现的。」晚餐后,裘德在回家的路上安慰他,「如果世界上有公平正义,那麽总会实现的。那个导演是笨蛋。」裘德从来不会责怪威廉失败,但杰比会。他不知道哪个人讲的比较没帮助。
当然,他一直很感激他们替他打抱不平,但其实他认为梅里特不像他们讲的那麽糟糕。他当然不会比威廉差;事实上,大概还更好。稍后,他在电话裡这麽告诉杰比,而杰比的反应是先沉默许久,满肚子不满,然后才又开始教训威廉。「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威廉。」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当演员。」
「才不是这样。」他抗议道,「只不过我不认为每次失败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也不认为每个赢过我得到角色的人,都只是因为运气好。」
杰比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太善良了,威廉。」杰比阴沉地说,「你这样下去,绝不可能有什麽成就的。」
「谢了,杰比。」他说。他很少被杰比的意见得罪(通常他的意见都对),但这回,他不太想再听杰比数落他的缺点,或悲观地预测他若是不彻底改变个性,未来希望全无。他挂断电话,清醒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陷入困境,自怜自艾起来。
总之,改变个性似乎根本不可能——现在不是太迟了吗?毕竟,威廉不是现在才善良,而是从小就善良。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老师、他的同学、同学的父母。「威廉这孩子真有同情心。」他的老师们会在他的成绩单上这麽写,而他父母匆匆看一眼,什麽也不说,就会把成绩单扔到那堆等著回收的旧报纸和空信封上头。后来他年纪较长,开始发现人们会对他的父母感到惊讶,甚至很不高兴。有回一位高中老师脱口而出,说以威廉的性情,没想到他父母会是那样。
「怎样?」当时他问。
「我以为他们会更友善一点。」老师说。
他不认为自己特别慷慨或脾气特别好。大部分东西对他来说都很容易:运动、学校、朋友、女生。他未必总是好心;他不想当每个人的朋友,而且他受不了粗鲁、小心眼和刻薄。他知道自己并不聪明,只是谦虚与勤奋。「要明白你的身份。」他父亲常这麽跟他说。
他父亲就是如此。威廉还记得有一回,一场晚春的寒流让他们那一带好些初生的小羊冻死了,有个报社记者来採访他父亲,要针对这场灾害对当地牧场的影响写一篇报导。
「身为一个牧场主……」那个记者一开始这麽说,但威廉的父亲打断了她。
「不是牧场主,」他的口音让那些话听起来格外粗鲁,「是牧场的僱工。」当然,他说得没错:牧场主有特定的意思,指的是地主,因此他不是牧场主。只是那一带乡下还有很多人没资格说自己是牧场主,但还是这麽自称。威廉从来没听过他父亲议论别人不该这样,他父亲不在乎其他人怎麽做,但这样自抬身价不是他的作风,也不是他妻子的作风。
或许因为如此,威廉觉得他向来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这就是为什麽等到他搬离家乡、远离牧场和他的童年时,不觉得有压力要改变自己或创造出新的形象。他求学时是大学的过客,是研究生院的过客,现在他是纽约的过客,是种种美丽与富裕生活的过客。他绝不会假装他天生就该享有这一切,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他是怀俄明州西部一个农场僱工的儿子,他的离开并不代表以前的一切因此被抹去,被时间、经验和周围的富足盖过。
威廉是家裡的第四个孩子,也是唯一在世的。他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叫布丽特,2岁时因白血病过世。这是威廉出生前许久的事情,当时他父母还住在瑞典,他父亲是冰岛人,在瑞典的一个渔场工作时认识了威廉的母亲,她是丹麦人。然后他们移民到美国,生了个男孩亨明,天生大脑麻痺。三年后,又生了一个男孩阿克塞尔,死于婴儿期的睡梦中,没有明显的原因。
威廉出生时,亨明已经8岁了。他不会走路或讲话,但威廉很爱他,只觉得他是哥哥,从来没有别的想法。不过亨明会微笑,他一隻手朝脸上举,手指的指尖聚拢,比成一个鸭嘴夹的形状,同时嘴唇往后咧,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威廉学会爬,然后学会走和跑,但亨明始终坐在轮椅上。等到威廉够大也够强壮时,他就会推著亨明那台配有粗大且难推轮子的沉重轮椅(这张轮椅的设计是要让人静坐在上头,而不是在草地或泥土路上行进),在牧场裡面到处转。他们与父母住在山腰的一栋小木屋裡,往上是长而矮的牧场主屋,外围环绕著一圈深深的门廊;往下则是父母亲白天工作的马厩。中学时期,他是亨明的主要看护,也是同伴:早晨他总是第一个醒来,帮他爸妈冲咖啡,烧水帮亨明煮燕麦粥;傍晚时,他会站在大马路旁,等著一小时车程外一家日託中心的麵包车把哥哥送回来。威廉总以为他们长得很像,一看就知道是兄弟——两人都有父母亲明亮的浅色头髮,还有父亲的灰眼珠,而且两个人嘴巴左边都有一道凹痕,像拉长的圆括号,让他们显得特别容易开心,随时准备要笑——但是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他们只看到亨明坐在轮椅上,嘴巴总是张著,形成一个溼红的椭圆形,还有他的眼睛偶尔会往上飘,盯著只有他看得到的一团云。
「亨明,你看到什麽了?」晚上出门散步时,他有时会问他。当然,亨明从没回答过。
他的父母照顾亨明有效而称职,但并不特别关爱。威廉有时因为足球赛或练田径要在学校待得晚些,或者必须在杂货店值班,他的母亲就会在车道尽头的大马路边等亨明回家,抱亨明进浴缸洗澡,喂他吃鸡肉粥晚餐,帮他换尿布,然后让他上床。但她不会读书给他听,不会跟他讲话,也不会像威廉那样推他出门散步。看著父母照顾亨明让他很困扰,一部分原因是他们虽然从来没有表现出反感,但他感觉得出来他们只是把亨明视为责任,仅此而已。然后他会在心中反驳自己,你顶多也只能期待他们这样了,多做的都是幸运。但是啊,他真希望他们更爱亨明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好。
(或许要他父母付出爱是太过奢求了。他们已经失去了那麽多小孩,或许因此再也不会或者无法全心全意去爱他们眼前拥有的小孩。终有一天,他跟亨明也会自愿或非自愿地离开,然后他们就会完全失去他们了。但要到至少二十年后,他才有办法这样看。)
他上大学的第二年,亨明因为阑尾炎紧急开刀。「他们说还好及时发现。」他母亲在电话裡告诉他。她的声调平淡,非常实际。没有解脱,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失望(儘管他不愿意,甚至害怕去想,还是逼自己留意)。亨明的看护(当地的一个女人,因为威廉已经离家,他父母僱她在夜裡照顾亨明)注意到他抓自己的肚子併发出呻吟,从他下腹部的肿块判断,是阑尾炎。亨明开刀时,医师们发现他大肠裡有一个几釐米大的瘤,于是做了切片检查。X光证实那个瘤还在长大,他们打算把那个瘤也切除。
「我会赶回去。」他说。
「不用了。」他母亲说,「你来这裡也做不了什麽。如果情况变得严重了,我们会告诉你的。」当初威廉被这所大学录取时,他的父母亲困惑极了,因为两人都不知道他去申请,但如今他去读了,他们判定他应该毕业,儘快忘了这个牧场。
但那天晚上他想著亨明孤单地躺在医院病床上,想著他会多害怕,哭著想听到他的声音。亨明21岁时曾因为疝气开刀,当时他不断啜泣,直到威廉握住他的手才停下。他知道他得回去。
机票很贵,比他预期的贵太多了。他去查长途巴士,去程得花三天,回程再花三天,可是期中考就快到了,他不能缺席,还得拿个好成绩,否则奖学金不保,此外他还得打工。最后,那个星期五晚上,他喝醉了,就跟马尔科姆诉苦。马尔科姆拿出支票簿,写了一张给他。
「我不能拿。」他立刻说。
「为什麽不行?」马尔科姆问。他们争执半天,最后威廉终于收下那张支票。
「你知道我会还你的,对吧?」
马尔科姆耸耸肩。「我怎麽说都会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说,「但是对我来说真的没差别,威廉。」
然而对他来说,设法把钱还给马尔科姆是非常重要的,但他知道马尔科姆不会收。后来裘德想出一个办法:把钱直接偷偷放进马尔科姆的皮夹裡。于是每隔两星期,他领到週末打工那家餐厅的薪水,就会趁马尔科姆睡觉时,把两三张二十元塞进他的皮夹。他从来不知道马尔科姆是否注意到了(他花钱太快了,而且总是三个人裡头负责买单的),但是这麽做,让威廉获得了某种满足和自尊。
另一方面,还有亨明。他很高兴自己回家了(他通知母亲说要回家时,他母亲只是叹气),也很高兴看到亨明,儘管同时他很担心亨明变瘦了,担心那些护士用手戳伤口附近时害他呻吟、哀叫;他还得紧握著椅子的扶手,才能忍住不要朝他们大吼。到了晚上,他和父母沉默地用餐,他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们在逐渐远离他,好像从身为两个儿子父母的生活中剥离,准备飘向别处的另一个新身份。
到了第三夜,他拿了货车的钥匙开车去医院。在他大学所在的东岸,此时已是早春,但家乡的黑暗空气似乎仍因为白霜而发亮,早晨的青草上罩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他下楼梯时,他父亲来到门廊上。「他应该睡著了。」他父亲说。
「我只是想去看一下。」威廉告诉他。
他父亲看著他。「威廉,」他说,「他不会知道你在不在那裡的。」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烫。「我知道你他妈的不关心他,」他朝父亲凶巴巴地说,「但是我关心。」这是他第一回跟他父亲讲髒话,一时之间他动不了,害怕又有点兴奋地期待他的父亲会有反应,两人可能吵起来。但他父亲只是喝了口咖啡,然后转身走进屋裡,纱门在他身后啪的一声轻轻关上。
他回家那趟剩下的时间,他们都跟往常一样轮流去医院陪亨明,威廉不去医院时,就帮母亲记帐,或帮父亲检查马匹是否该重新钉蹄。晚上他会回到医院一边陪亨明,一边做功课。他大声念《十日谈》给亨明听,而亨明只是瞪著天花板眨眼;他努力写完微积分作业,很不开心地确定自己全写错了。他们三个人已经习惯让裘德帮他们写微积分作业,他解题快得像是在弹奏琶音和絃。他们大一那年,威廉曾经真心想搞懂微积分,于是裘德连续好几晚当他的家教,一遍又一遍地讲解,但威廉从来没能搞懂。
「我实在太笨了,根本学不会。」有回裘德教完后,威廉这麽说,那天已经恶补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他只想出去跑上几英里,不耐烦和挫折感让他愤怒。
裘德低著头。「你不笨。」他低声说,「是我教得不够好。」裘德修了几堂纯数学的专题研讨课,那是数学高手才会受邀参加的,他们三个完全搞不懂他在那个研讨课学些什麽。
三个月后,他母亲打电话来跟他说亨明接上人工呼吸器了。回顾起来,他只是惊讶当时自己居然会觉得惊讶。那是五月底,他的期末考正进行到一半。「不要回来。」他母亲告诉他,几乎是命令,「不要,威廉。」他平常跟父母都说瑞典语,直到多年后,一位合作的瑞典导演说他讲瑞典语时,语气就变得毫无感情,他这才发现自己以前跟父母讲话时都不自觉地模仿他们,口气变得不带感情而直率。
接下来几天他烦恼极了,考试很糟:法语、比较文学、詹姆士一世时期的戏剧、冰岛英雄传奇、讨厌的微积分,全都搅成一团。他跟大四快毕业的女朋友大吵一架。她哭了,他觉得内疚,但也无力挽回。他想著怀俄明,想著呼吸器把生命注入亨明的肺裡。他该回家吗?他非回家不可。回去没办法待太久:六月十五日他和裘德就得搬到校园外的分租房间——两个人都在纽约市找到了工作,裘德週一到週五去帮一个古典文学教授当抄写员,週末则去他平常打工的麵包店;威廉则是在某个专为身心障碍儿童设计的课程当助教。在此之前,他们四个要去马尔科姆的父母位于马撒葡萄园岛阿奎纳的别墅住几天,然后马尔科姆和杰比会开车回纽约。夜裡,他打电话到医院给亨明,要父母或照顾的护士把话筒凑到亨明耳边,让他跟哥哥说话,即使他知道他大概听不到。但他怎麽可以不试试看?
然后,一星期后的早晨,他母亲打电话来告诉他:亨明死了。他没有什麽话可说。他无法问她为什麽没告诉他状况有多严重,因为他心裡早就知道她不会讲的。他无法问她有什麽感觉,因为她说什麽都不够。他想朝他父母大吼,想打他们,想引出他们身上的一些什麽——某种温柔的哀恸、某种失态,让他看得出有大事发生,显示亨明的死让他们失去人生某种重大而不可或缺的东西。他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有这样的感觉,他只是需要他们说出来,需要感觉到他们的沉著冷静之下还有别的,希望在他们心底有一道湍急、冰凉的水流,充满细小的生命,像是小鱼、青草和小白花,柔软又容易受伤,脆弱得你必须极其渴望才看得到。
当时他没告诉其他三位好友亨明的事情。他们去了马尔科姆家的漂亮房子,那是威廉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房子,更别说住进去了。每个人都有一间房,还带有各自的浴室(那栋房子就是这麽大)。到了深夜,其他人都睡了,他蹑手蹑脚溜出去,在房子周围的道路散步,走上好几个小时,月亮好大好亮,像是某种液体结冻而成。散步时,他很努力不去想任何特定的事情,专注在眼前事物上,他注意到白天没看到的:路上的泥土好细,简直像沙子,他踩在上头时会扬起一朵朵小烟云;经过灌木丛时,细瘦的褐灰色小蛇在树下悄悄蜿蜒爬过。他走到海边,头上的月亮不见了,躲进破碎的云间。有好一会儿,他只听得见水声,但是看不到,天空充满温暖的潮气,彷彿这裡的空气更浓密、更重。
或许死掉就是这麽回事,他心想,然后明白其实也不算太差,于是比较释然了。
他本来以为,一整个夏天都要和一堆令他想起亨明的人在一起,一定会很痛苦,但结果却很愉快,甚至很有帮助。他带的那一班有七个学生,都是8岁左右,重度身心障碍、行动不便。儘管表面上有一部分时间是用来教他们认识颜色和形状的,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他们玩:唸书给他们听,推著他们的轮椅到游乐场,用羽毛搔他们痒。下课时,所有教室都打开朝向中庭的门,整个空间都是儿童,乘坐各式各样有轮子的奇特机械和交通工具,有时听起来彷彿充满了机械昆虫,发出吱嘎声、呼呼声或咕噜声。有的小孩坐轮椅,有的小孩乘坐小型的机器脚踏车沿石板路龟速前进,还有的小孩趴著,被皮带绑在一段光滑的木板上(看起来像装了轮子的小型衝浪板),然后用他们只到手肘的残肢在地上推著前进。另外还有少数几个小孩完全没有运输工具,他们坐在看护的膝上,看护的双掌托著他们的颈背。这些小孩最容易让他想起亨明。
有些坐机器脚踏车和轮椅的小孩会说话,威廉会轻轻朝他们丢海绵发泡大球,或在中庭裡组织赛跑。开跑时,他总是跑第一,用夸张的慢速大步向前(不过也不能太夸张,像在搞笑,他希望他们认为他真的很努力想跑赢),但是在中途,通常是跑到三分之一,他会假装绊到什麽,很壮观地摔倒在地,所有的小孩就会大笑著超过他。「起来,威廉,起来!」他们喊道。他会起来,但此时他们已经跑到终点,他就成了最后一名。有时他很好奇,他们是否羡慕他有这样灵巧的身手,跌倒了可以再爬起来。若是如此,那他是不是不该再这样跌倒了?可是当他问主管时,主管只是看著威廉,说那些小孩觉得他很滑稽,他应该继续跌倒才对。于是他每天都会跌倒,而且每天傍晚,他陪著学生等家长来接时,可以讲话的学生会问他明天是不是还会跌倒。「不可能。」他会充满信心地说,「你开什麽玩笑?你以为我有多笨手笨脚?」那些小孩咯咯笑。
从很多角度来看,那都是一个美好的夏天。他住在麻省理工学院附近,那是裘德的数学教授的公寓(教授暑假去了德国莱比锡)。因为教授收的房租实在太少,他和裘德就忍不住替那房子做一些小小的整修工作,以示感激。裘德把四处堆得老高、摇摇欲坠的书整理好,又用补牆粉把一块因漏水而烂糊的牆面补好;他把鬆掉的门钮拴紧,还修好漏水的洗衣机,换掉马桶水箱裡的浮球阀。他开始跟那个老师的另一个助理交往,是个哈佛的女生。有些夜晚她会过来,他们三人会做一大锅白酒蛤蜊义大利麵,裘德会聊起他跟那位教授白天工作的状况。那位教授决定只跟裘德讲拉丁语或古希腊语,即使他要说的只是「我需要更多长尾夹」,或是「明天早上我的卡布奇诺一定要多加一份豆奶」。到了八月,他们在学校认识的朋友(还有哈佛的、麻省理工学院的、韦斯利学院的、塔夫茨大学的)陆续回到纽约市,会先跑来跟他们住一两晚,直到可以搬进自己的公寓或宿舍。他们住在那间公寓的日子即将结束,有天晚上他们邀请了五十个人来公寓屋顶开派对,同时帮马尔科姆弄了某种烤蚌野宴:在整根的玉米、贻贝和蛤蜊上头堆了潮溼的香蕉叶,然后拿去烤。次日早晨,他们四个好友捡起地上的贝壳,丢进垃圾袋,享受那种响板似的哗啦声。
但也是那个夏天,他明白自己不会再回家了。不知怎的,没了亨明之后,他和父母就没必要假装他们该齐聚一堂。他怀疑父母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们从没谈过,但他从不觉得需要回去看他们,他们也没要求过。他们偶尔会通一下电话,对话一如往常,礼貌、实际而尽责。他向他们问起牧场如何,他们问他学校如何。大四那一年,他拿到了学校舞台剧《玻璃动物园》(The Glass Menagerie )的一个角色(当然了,他演的是来访的绅士),但他从没跟父母提过。后来毕业时,他跟他们说不必费事来东岸参加毕业典礼,他们也没跟他争,反正此时是母马生产的季节,就算没劝阻他们,他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有空来。那个週末,他和裘德被马尔科姆和杰比的家人收留,就算马尔科姆和杰比不在,还有很多同学邀请他们一起吃庆祝午餐、晚餐,或是出去玩。
「可是他们是你的爸妈啊。」马尔科姆每隔一年左右就会这麽跟他说,「你不可能就这样再也不跟他们讲话。」但可以,可以做到:他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明。他觉得,亲子关係就像任何人际关係:你要时时修剪、奉献、保持警觉,如果双方都不想付出努力,那怎麽会不枯萎呢?除了亨明之外,他唯一怀念的就是怀俄明州,那种奢侈的单纯,那种近乎蓝色的深绿色树林,还有晚上帮马儿擦乾身子后,它们身上散发出糖和粪便、苹果和泥炭混合的气味。
他读研究生时,他的父母死了,在同一年:父亲在一月心脏病发,母亲在同年十月中风。那时他回家了——他的父母老了,他已经忘记他们以前多麽有活力,多麽勤奋不懈,直到他看到他们衰老了好多。他们把所有一切都留给他了,但他还得还清他们的债务——这件事让他生出新的不安,因为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亨明大部分的照护和医疗费用都是保险公司支付的,但他回去后才发现,亨明死后四年,他们每个月还得付医院一大笔钱,之后就没剩什麽了:一些现金,一些债券;一个他过世许久的爷爷传下来的厚底银盃;他父亲折弯的婚戒,磨得光滑而白亮;一张亨明和阿克塞尔的黑白照片,他以前从没看过。他留著这些和其他少数几样东西。僱用他父母的牧场主早就过世了,但主人的儿子接手牧场,一直待他们很好,他已经僱用他们太久,可能远超过合理的程度,而且两场葬礼的钱也是他付的。
父母过世后,威廉终于想起他毕竟还是爱他们的,还想起他们曾教导他许多他珍爱的知识,而且他们从来不会跟他提出他做不到或满足不了的要求。在比较不厚道的时刻(就在几年前),他把他们无精打采、毫无异议就接受他对未来选择的事归因于缺乏兴趣。马尔科姆曾经半嫉妒、半同情地问他,什麽样的父母,在他们唯一的孩子说他想当演员后,会什麽反应都没有?(他后来道歉了。)但现在,年纪较长之后,他终于懂得感激他们,他们甚至从没暗示过他该回报些什麽,例如他的成功、忠诚或关爱,甚至是忠实。他知道父母移民到美国来的原因之一,就是父亲曾在斯德哥尔摩惹上一些麻烦(他再也无从得知是什麽样的麻烦)。他们绝不会要求他像他们一样,连他们都不太想当自己。
于是他开始了成年生活,过去三年就像在一个烂泥水塘中浮沉摸索,头上和周围的树遮住了光,使得眼前太暗,让他看不清自己置身的水塘是否有一条河流通往下游,还是座封闭的内陆湖,他可能在这个湖裡耗上好几年、几十年或一辈子,跌跌撞撞地寻找一条从来不存在的出路。
如果有个指引他的经纪人,或许可以告诉他如何逃离这座湖,找到通往下游的路。但他还没有经纪人(他得够乐观,才能想著只是「还没有」),于是他被留在这裡,跟其他的寻觅者在一起,寻找那条难以捉摸的支流,少数找到的人可以离开这个湖,而离开后没人想再回来。
他愿意等待。他已经等了许久。但最近,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耐心变得尖锐,成为某种裂开的、粗糙不平的东西,甚至裂成一堆碎片。
然而,他不是个容易焦虑的人,也没有自怜自艾的倾向。的确,有些时刻,当他从奥尔托兰餐厅回家,或是去排练一齣戏回来(他演一星期的酬劳近乎为零,少到连去餐厅点个套餐都不够),走进公寓时,他会有一种成就感。只有对他和裘德而言,利斯本纳街的公寓才可视为一种成就——儘管他努力整修,裘德努力打扫,这裡看起来还是一副悽惨模样,而且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好像连这地方都不好意思自称是一间真正的公寓——但在那些时刻,他偶尔发现自己想著,「这样就够了。这样已经超过我的期望了。」来到纽约,长大成人,站在舞台上说著别人的话!那是一种荒谬的人生,一种非人生,一种他父母和哥哥绝不会梦想拥有的人生,然而他现在每天都可以梦想这样的人生了。
但接著,那种感觉会消散,留下他独自一人看著报纸的文艺版,阅读其他人做著的那些事,而他根本没有那麽宽广、那麽傲慢的想像力去梦想。在这些时刻,他感觉整个世界好大,他所置身的这个湖好空,夜裡好黑,他会希望自己回到怀俄明,站在车道的尽头等待亨明。在那裡,他唯一要找到的路,就是回他父母木屋的那条小径,门廊上的昏黄灯光犹如蜂蜜,洗去了黑夜。
* * *
你看到的办公室生活是第一种:他们四十个人在主办公区裡,每个人都有一张办公桌,劳施的玻璃牆办公室在一端,离马尔科姆的办公桌最近,而托马森的玻璃牆办公室则在另一头。他们两人之间的主办公区有两面玻璃牆,一面俯瞰著第五大道,面向麦迪逊广场公园;另一面牆则面对百老汇大道,可以看到底下那条死气沉沉、黏著口香糖渣的灰色人行道。这种办公室生活从每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早上10点正式开始,直到下午7点。在这种生活裡,他们奉命做事:调整模型,草图一画再画,解译劳施那难认的潦草字迹以及托马森明确得像是印出来的指示。他们不讲话,也不凑在一起。每当客户进来,跟劳施和托马森到主办公区正中央那张玻璃长桌开会时,他们也不会抬头看。如果客户很有名(现在这样的状况越来越多了),他们就把头埋得极低,静悄悄的,静得连劳施都开始讲悄悄话,难得地配合起了办公室的音量。
然后还有办公室的第二种生活——真正的生活。反正托马森已经出现得越来越少,所以他们期待的是劳施离开。有时他们要等好久,劳施这个人,儘管总是到处参加派对、巴结媒体、发表意见、观光旅行,但他工作其实很卖力。虽然他可能会出去参加一些公开活动(开幕酒会或是演讲),但他还是有可能回来,于是大家得赶紧匆忙收拾,好让他回来时看到的办公室和离开时的一样。但最好是等到他彻底离开,即使这表示要等到9点或10点。他们长期跟劳施的助理打好关係,常常帮她买咖啡和可颂麵包,知道他们可以相信她所掌握的关于劳施进出的情报。
一旦劳施下班、不再回来,整个办公室立刻从南瓜变成了马车。音乐打开(他们十五个人轮流放自己喜欢的),外卖餐厅的菜单拿出来,每个人的电脑上为瑞司塔建筑师事务所进行的工作被收回电子档案夹中,进入休眠模式,那一晚不再被理睬。他们任由自己浪费一小时,模仿劳施那种奇怪的日耳曼人式的低沉声音(他们有些人认为他其实是新泽西州帕拉默斯人,后来改了这个名字——约普·劳施,怎麽可能不是假的?——又装出一副浓重的口音,好隐瞒他是个无趣的新泽西人的事实,而且他的本名大概是杰西·罗森堡);而模仿托马森,就会学他不甘寂寞时,气呼呼地从办公室这头走到那头,没有特定对象地咆哮:「这是工作,各位!这是工作啊!」他们取笑事务所裡最资深的主任建筑师多米尼克·张,他很有才华,但逐渐变得愤世嫉俗(除了他自己之外,每个人都觉得他显然当不上合伙人了,无论劳施和托马森怎麽一再跟他保证);他们甚至取笑他们做过的设计方案:那座以卡帕多西亚的石灰华所建造的新科普特教堂,后来没盖成;日本轻井泽那栋没有明显结构的房子,如今缺乏特徵的玻璃表面上流淌著鏽斑;西班牙塞维利亚那座食物博物馆,本来有希望得奖,结果没得;圣卡塔琳娜那座玩偶博物馆,根本不该得奖的,却得了。他们取笑自己上过的学校(麻省理工学院、耶鲁大学、罗得岛设计学院、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取笑儘管他们都曾被警告,说他们的人生会惨上好几年,但他们所有人都一致假设自己会是例外(而且现在仍然一致暗自这麽以为)。他们取笑自己赚的钱好少,取笑自己27岁、30岁或32岁了,还跟父母住、跟室友住、跟从事金融业的女友住、跟从事出版业的男友住(还得压榨你从事出版业的男友,因为他赚得比你还多,真是太惨了)。他们吹嘘如果当初没进悲惨的建筑业,他们会做哪一行:他们会成为策展人(大概是唯一赚得比现在少的工作)、葡萄酒侍酒师(好吧,唯二)、画廊老闆(唯三)、作家(好吧,唯四——显然他们没有一个有赚钱的能力,再怎麽想像都没用)。他们为了自己喜欢的建筑物和讨厌的建筑物而吵架。他们为了这个画廊的摄影展和另一个画廊的录像艺术展而争执。他们大声讨论评论家,还有餐厅、哲学、材质。他们同情彼此有同辈获得成功,也对于有同辈完全离开这一行,跑去门多萨养骆马,去安娜堡当社工人员,或去成都当数学老师而幸灾乐祸。
白天时,他们扮演建筑师。有时会有客户来,目光缓缓在办公室裡打转,然后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通常不是玛格丽特就是爱德华,这两个是俊男美女,而不习惯目光焦点被人抢走的劳施,就会把客户注意的那个人叫过来,好像把一个小孩叫到成人的晚餐席上。「啊,是的,这位是玛格丽特。」他说,此时客户打量著她,就像几分钟前他打量著劳施的蓝图一样(那蓝图其实是玛格丽特完成的)。「她很快就会把我给干掉啦,我很确定。」然后他会大笑,笑得很悲惨、很刻意,像是海象在叫,「啊——哈——哈——哈!」
玛格丽特会微笑著打招呼,然后一转身就朝他们翻白眼。但他们知道她想的跟他们所有人都一样:去你的,劳施。还有:什麽时候?什麽时候我会取代你?什麽时候轮到我?
同时,他们也只能继续扮演建筑师:在辩论、大喊、吃东西之后,大家安静下来,办公室充满点击鼠标、把各自的工作从档案夹裡拖出来打开的空洞声响,还有铅笔画过纸张的沙沙声。虽然他们的上班时间都一样,也使用同样的公司资源,但从来没有人要求看别人的工作,彷彿他们一起决定要假装别人的工作不存在。于是你工作,画出你梦想中的结构,把一道道抛物线弯成梦想的形状,直到半夜12点,然后你离开,总是开著同样的蠢玩笑:「十个小时后见啦。」或者九个小时,或者八个小时——如果你运气真的不错,如果你这一晚真的完成了很多工作。
今晚马尔科姆独自离开办公室,而且颇早。即使他跟其他同事一起走出去,他也没办法跟他们一起去搭乘地铁,其他人都住在下城或布鲁克林,而他住在上城。独自走出来的好处就是不会有人看到他拦出租车。他不是办公室裡唯一有富爸爸的人,凯瑟琳的爸妈也很有钱,此外他很确定玛格丽特和弗雷德里克家境也不错。但他还跟他的富爸爸住在一起,其他人则没有。
他招了辆出租车。「71街和列克星敦大道交叉口。」他告诉司机。碰到司机是黑人时,他总是说列克星敦大道。如果司机不是黑人,他就会比较诚实:「在列克星敦大道和公园大道之间,靠公园大道。」杰比觉得他这样,说好听一点是荒谬,说难听一点就是侮辱人。「你以为他们要是认为你住列克星敦大道,而不是公园大道,就会觉得你比较像帮派分子吗?」他问,「马尔科姆,你也太蠢了。」
多年来,他和杰比为了黑人身份吵过很多架,这是其中之一,或者更精确地说,为了他不够黑而吵。另一次为了出租车吵架,起因是马尔科姆说(很蠢,他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错),他在纽约叫出租车从来没有困难,所以或许是那些抱怨的人太夸张了。那是大三那年,他和杰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参加黑人学生联盟每週一次的聚会。杰比听了他的出租车感想,当场瞪大眼睛,厌恶又觉得可笑。不过,当另一个来自亚特兰大、自以为是的混蛋男生告诉马尔科姆说,第一,他几乎不算是黑人;第二,他只是外黑内白的奥利奥饼乾;第三,因为他母亲是白人,所以他无法完全瞭解身为真正黑人所面临的挑战,此时杰比跳出来捍卫他——杰比总是嫌他不够黑,但他可不喜欢别人这麽说,尤其不喜欢外人在他们面前说三道四。杰比所谓的外人,就是除了他们四个之外的人,更精确地说,就是其他黑人。
马尔科姆回到他父母位于71街(比较靠近公园大道)的房子,忍受著父母亲从二楼吼出的夜间盘问(「马尔科姆,是你吗?」「是!」「你吃了没?」「吃了!」「你还饿吗?」「不饿!」),然后上楼回到他的小窝,再度检讨他人生的几个主要困境。
虽然杰比这一晚没能听到他和出租车司机的交谈,但马尔科姆因为这场谈话所产生的愧疚和自我厌恶把种族提升到了今夜清单上的第一名。对马尔科姆来说,种族一直是个挑战,但在他们大二那年,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他自认绝妙的逃避方式:他不是黑人,他是后黑人(后现代主义进入马尔科姆意识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晚,因为他一直避免选择文学方面的课程,算是对他母亲的一种消极反抗)。不幸的是,他的解释说服不了任何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杰比,而马尔科姆已经开始认为杰比不太算是黑人,而是前黑人,彷彿黑人身份就像涅槃一样,是一种他不断努力要进入的理想状态。
但无论如何,杰比又找到一个方式赢过马尔科姆,因为就如同马尔科姆发现了后现代身份,杰比也发现了行为艺术(他修的那门课「身份认同即艺术:实现的转化和当代身体」,尤其是某些留小鬍子的女同性恋的菜。她们会把马尔科姆吓坏,但出于某些原因,却特别吸引杰比)。李·洛萨诺(Lee Lozano)太让他感动了,因此他决定用他的期中作业执行一个向她致敬的计划,标题为《决定抵制白人(仿李·洛萨诺)》,在这个计划中,他不能跟任何白人说话。一个星期六,他半带歉意、但主要是很自豪地向三位好友解释这个计划——因为当天半夜12点开始,他就完全不跟威廉讲话了,然后他把跟马尔科姆讲的话减少到一半。而裘德的种族不明,他继续跟他讲话,但只用谜语或禅宗公案的方式,以呼应他族裔的未知性。
光是从裘德和威廉彼此交换的表情,短暂又没有丝毫笑容,但其中充满含义(他总是怀疑他们两个揹著他暗中经营友谊,把他排除在外),马尔科姆看得出他们被这个事情逗得很乐,也准备好要迎合杰比。至于马尔科姆自己,他猜想这麽一来,杰比有一阵子不大会烦他,他应该感到庆幸,但他既不庆幸也没被逗乐。他很不高兴,因为杰比对种族这麽轻佻、不当回事,而且他利用这麽一个愚蠢、耍花招的计划(大概还会拿个A)去论断马尔科姆的身份认同。这明明不关杰比的事,他没有资格批评的。
在这个计划的条件下跟杰比一起生活(说实话,他们的生活什麽时候不必配合杰比的怪念头或异想天开?),其实就跟平常的状况差不多。儘管谈话次数减到最少,但杰比可没减少要马尔科姆帮些小忙的次数。有时要马尔科姆去商店买个东西,马尔科姆去洗衣服时也要顺道帮他的洗衣卡储值,或说他要去上西班牙课,得向马尔科姆借《堂吉诃德》,因为他自己的掉在图书馆地下室的男厕裡了。他不跟威廉说话,但还有很多非口语的沟通方式,包括发一大堆手机短信和写纸条(「雷克斯那边要播放《教父》,一起去?」)递给他,马尔科姆很确定这可不是洛萨诺的本意。而且杰比跟裘德那种二流尤内斯库式的沟通法,碰到需要裘德帮他做微积分作业时,就全部取消了。此时,荒谬剧大师尤内斯库忽然变成义大利独裁者墨索里尼,尤其是尤内斯库发现他还有另一批习题根本没开始做,因为他一直在图书馆的男厕裡忙,而再过四十三分钟就要上课了(「可是这些时间你做得完,对吧,小裘?」)。
当然了,杰比还是维持一贯的作风,而他们的同龄人很容易就会被这类油滑的东西所吸引,杰比的小小实验登上了校刊,接著一个新的黑人文学杂志《真诚悔改》也报导了,而且有一小段时间成为校园话题。这种瞩目重新燃起杰比对这个计划逐渐失去的热情——他才进行了八天而已,马尔科姆看得出他有时几乎憋不住要跟威廉讲话了——于是他又撑了两天,才得意地宣佈这个实验很成功,他的观点已经得到充分表达了。
「什麽观点?」马尔科姆问,「你不讲话照样也可以搞得白人很烦啊,就跟你讲话的时候没两样。」
「啊,去你的,马尔科姆。」杰比说,但口气并不强烈,因为他得意得根本懒得跟他吵,「你不会懂的。」然后他就跑去找他男友了,他男友是个有张螳螂脸的白人,总是用一脸热情和崇拜的表情看著杰比,让马尔科姆觉得有点想吐。
当时,马尔科姆相信自己对种族的不安之感只是暂时的,每个人上大学都会经历,等到毕业,不安就会逐渐消失。他从来不觉得身为黑人会特别焦虑或特别光荣,顶多只有一些隐约的感受。他知道自己应该对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有某些感觉(比如出租车司机),但不知怎的那只是理论上的,他自己并没有亲身体验过。但是黑人身份是他们家庭故事的基本要素,这故事他们讲了又讲,到最后都磨得发亮:他父亲是他服务的那家投资公司有史以来的第三位黑人董事兼总经理,是马尔科姆所就读的那所以白人为主的预备学校的第三位黑人校董,还是一家大型商业银行的第二位黑人财务长(马尔科姆的父亲生得太晚,做什麽都不可能是第一个黑人,但是在他晋升的这块街区——96街以南、57街以北,以及第五大道以东、列克星敦大道以西——他还是像偶尔栖息在他们家对面公园大道某栋大楼顶端的红尾鵟鹰一样稀少)。在成长的过程中,他父亲是黑人的事实(以及他自己是黑人的事实),总是被其他更重大、在他们的纽约生活裡更有分量的事情盖过。比方说,太太在曼哈顿文学圈的杰出地位,以及最重要的,就是他的财富。马尔科姆一家人所居住的纽约市,不是根据种族界限划分,而是以纳税等级划分的,而且马尔科姆从小就被金钱所能买到的一切保护得太好,不受外界任何事物侵扰,包括偏执心态——回顾起来似乎是如此。事实上,直到上了大学,他才有机会真正面对其他黑人所经历的遭遇,或许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意识到家裡的钱是如何让他跟这个国家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虽然这是假设他的同学足以代表这个国家的其他人,但实际上当然不是)。即使到了今天,跟裘德认识快十年了,他还是难以理解裘德成长的环境有多麽贫困——当他终于明白裘德带来上大学的那个揹包裡头装的东西确实就是他所有的财产时,他根本不敢相信。那种感觉强烈到简直像是有形的,深刻得让他忍不住告诉父亲,他平常并不习惯让父亲看到自己天真的证据,很怕引来父亲的一顿教训。马尔科姆感觉到,就连他皇后区贫苦人家出身的父亲(祖父母都得工作,每年只能买一套新衣服)听了都很震惊,只不过他极力掩饰,还说了童年的一个故事(有关他们必须等圣诞节过了的次日才去买圣诞树),彷彿没有特权是一种比赛,即使另一个人已经毫无疑问地胜利了,他还是决心要赢。
总之,在你大学毕业六年后,种族似乎越来越不是决定性的特徵,而那些还在死守著种族,将它视为自己身份核心的人,看起来就会显得幼稚,甚至有点可悲,好像紧抓著年轻时对国际特赦组织或低音号的强烈兴趣不放:这种过时又令人难为情的事情,在申请大学时被强调到神化的地步。但以他现在这个年纪,一个人身份中真正重要的,就是性能力、专业成就,以及金钱。而在这三个方面,马尔科姆也都失败了。
金钱先放在一边。有一天,他将继承钜额财产。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因为他从不觉得有必要问,也没人觉得有必要告诉他,所以他知道一定相当可观。当然,不像埃兹拉那麽多,可是——好吧,或许真有埃兹拉那麽多。多亏他母亲对炫富的反感,马尔科姆的父母刻意过得比较简朴,所以他从不知道他们住在列克星敦大道和公园大道之间,是因为他们住不起麦迪逊大道和第五大道之间,还是因为他父母觉得住在麦迪逊大道和第五大道之间太招摇了。他很愿意自己赚钱,真的,但他可不会拿这种事情折磨自己。他会试著自己奋斗,但这不见得能完全由他自己做主。
但是性,或是性成就,则是他必须负起责任的。他不能把缺乏性生活归咎于自己选择了一个薪水低的行业,或归咎于他父母没有适度地激励他(或者他可以归咎给父母?马尔科姆从小就得忍受父母漫长的爱抚,还常常当著他和弗洛拉的面。现在他很好奇,他们那样炫耀自己的本领,是否让他心中的好胜精神减低了)。他上一次认真谈恋爱,是三年多前的事了,跟一个名叫伊莫金的女人,后来她甩了他,变成了女同志。即使到现在,他还是不清楚自己真的是身体上受伊莫金吸引,或只是很放心有个人做决定,而他乐意听从。最近碰到伊莫金时(她也是建筑师,不过是在一个专门盖实验性低收入住宅的公益团体服务——正是马尔科姆觉得自己会想做的那种工作,儘管他心底并不想),马尔科姆开玩笑说,他忍不住觉得是自己把她逼成女同志的(他真的是在开玩笑),但伊莫金忽然发起火来,说她一直是女同志,之前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似乎对性很困惑,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帮忙开示他。
但在伊莫金之后,他就没再跟谁交往了。啊,他是怎麽回事?性和性倾向,这两件事都是他在大学时代就该搞清楚的,大学是最后一个容忍,甚至鼓励这类困惑的地方。他二十出头时,曾试过跟不同的人谈恋爱——有的是弗洛拉的朋友,有的是同学,还有一个是他母亲的客户,刚写了一本纯文学纪实小说,主角是一个对性困惑的消防员——但还是不知道自己会被什麽样的人吸引。他常常想,身为同性恋者(儘管他也常常受不了自己这样想,但不知怎的,同性恋者的身份就像种族一样,都是大学的领土范围,你可以用这个身份在大学裡待一段时间,直到你更成熟,进入更适当、更务实的领域),最大的吸引力,就是伴随而来的附带属性,包括种种政治主张和理想,以及同性恋者信奉的美学。他似乎缺乏身为黑人那种受害和受伤的意识,以及永无休止的愤怒,但他很确定自己具备了同性恋者所应有的兴趣。
马尔科姆常会幻想自己有点爱上威廉,又有几度想著自己爱上了裘德,上班时,他有时会不自觉盯著爱德华看。有时他注意到多米尼克·张也凝视著爱德华,然后他就会阻止自己再看,因为他最不想成为的人,就是悽惨、45岁的多米尼克,在一家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合伙人的事务所裡,色眯眯地盯著一个同事看。几星期前,他去威廉和裘德合租的公寓,表面上是去量尺寸,帮他们设计一个书柜。威廉在他面前倾身要去拿沙发上的捲尺,他整个人这麽靠近,忽然令人难以负荷,于是马尔科姆编了个藉口说要赶回办公室,就忽然离开了,惹得威廉在后头直喊他。
他真的回到了办公室,也不管威廉传来的简讯,就坐在电脑前,视而不见地盯著眼前的那些档案,再一次想著自己为什麽要加入瑞司塔建筑师事务所。最惨的是,答案实在太明显了,问都不必问:他加入瑞司塔是为了讨父母的欢心。在建筑研究所的最后一年,马尔科姆有两个选择,他可以选择跟两个同学杰森·金和索纳尔·马尔斯一起工作(他们正要创业,金主是索纳尔的祖父母),或是加入瑞司塔。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当马尔科姆说出自己的决定时,杰森说,「你知道在那种地方当建筑设计师,会是什麽样的状况吧?」
「那家事务所很棒。」他坚定地说,口气像他母亲,杰森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这家事务所的名字放在履历表上会很好看。」但就连他说这话的时候,也已经明白自己真正的意思(更糟的是,他担心杰森也心知肚明):这间事务所的名字,他父母在鸡尾酒会上说出来会很有面子,而且他父母的确很喜欢提。「两个小孩。」有回在母亲某个客户的庆功晚宴上,马尔科姆无意间听到他父亲对某个女人说,「我女儿在FSG文学出版社当编辑,我儿子在瑞司塔建筑师事务所工作。」那个女人发出讚叹声。马尔科姆本来正打算找机会跟父亲说他想辞职,一听到这番话马上畏缩了。在这样的时候,他会很羡慕他的好友们,原因正是他一度怜悯他们的:没有人对他们抱任何期望,他们的家人很平凡(或根本没有家人),他们可以单凭自己的野心去开创自己的生活。
现在呢?现在杰森和索诺尔有两个案子登上《纽约》杂志、一个登上《纽约时报》,而马尔科姆还在做他研究所第一年做的事情。他服务于一家建筑师事务所,老闆是两个做作的男人,事务所的名字很做作,是根据安妮·赛克斯顿(Anne Sexton)一首做作的诗命名的,而且领的薪水低得要命。
看来当初他读建筑研究所是出于最糟糕的原因:因为他喜欢建筑物。这是个体面的爱好,而且从小只要跟著家人去旅行,他父母就会任由他去参观各种大宅或历史建筑物。年纪还很小时,他就总是在画想像中的建筑物,建造想像中的结构。那是一种抚慰,也是一种寄託——他无法清晰表达、无法决定的一切,似乎都可以用一栋建筑物解决。
但是本质上,他觉得最难为情的事情也是这个:不是他对性的贫乏知识,不是他背离自己的种族倾向,不是他无法脱离父母、自食其力、表现得像个独立自主的人。而是当他和同事晚上加班时,大家都在深入探索自己心目中的梦幻结构、描绘或规划那些不太可能实现的建筑物时,他却什麽也没做。他已经失去想像的能力了。于是每天晚上,当其他人在创作时,他只是在抄袭:他画出在旅途中看过的建筑物,以及其他人梦想并建造的建筑物,还有他住过或参观过的建筑物。一次又一次,他只是去做别人已经做出来的东西,甚至懒得改善,只是模仿而已。他28岁了,他的想像力已经弃他而去,他只是个抄袭者。
这把他给吓坏了。杰比有他的作品,裘德有他的工作,威廉也有他的梦想。如果马尔科姆再也无法创造出任何东西呢?他好想回到童年时代,只要在自己的房间,在一张纸上画画就够了。那时他不必做决定,不必管身份认同,他的父母会替他选择。他唯一要专心做的,就是用手上的建筑角尺,画出乾淨利落的一条线。
3
当初是杰比决定,威廉和裘德应该在他们的公寓办新年派对。事情在圣诞假期间确定下来,而他们的圣诞假期分成三部分:平安夜去布鲁克林格林堡的杰比母亲家吃晚餐,次日去杰比的两个阿姨家吃一顿轻鬆的午餐,然后圣诞节的晚餐(精心安排的正式晚餐,要穿西装、打领带)则是在马尔科姆家。他们向来遵循这套老规矩,四年前,他们的规矩又加入了另一条:到波士顿北边的剑桥市、裘德的朋友哈罗德和朱丽娅夫妇的房子过感恩节,但是跨年夜一直没安排过。前一年是他们离开校园且同时在同一个城市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四个人各自过节,结果都过得很悲惨。杰比被困在埃兹拉家一个很逊的派对上,马尔科姆被抓去参加父母朋友在上城的一个晚宴,威廉被芬德利排在了奥尔托兰餐厅值班,裘德则因为流行性感冒躺在利斯本纳街的公寓床上。于是他们打定主意来年要一起跨年,可是一直没安排,拖了又拖,到了十二月还是什麽节目也没有。
所以这一回,他们不介意杰比替大家做决定。他们估计这间公寓可以舒服地容纳二十五人,但四十人就不太舒适了。「那就邀四十人吧。」杰比很快就说,其他三人也早就料到。但稍后威廉和裘德回到公寓后,拟了一份只有二十人的客人名单,只有他们两个和马尔科姆的朋友,因为他们知道杰比会邀请超过他配额的客人,不止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甚至延伸到不是朋友的同事和酒保、店员,最后会把整个地方挤得满满的,就算把所有窗子都打开,也无法驱散裡头的热气和烟雾。
「不要搞得太複杂。」这是杰比说的另一件事,但威廉和马尔科姆知道这个警告只针对裘德,他总是做没必要的精心安排:比如花好几个晚上做一大堆法式咸味奶酪泡芙,但其实大家吃披萨就很高兴了;比如事先打扫公寓,但根本没人在乎地板上有小沙砾,或水槽裡有乾掉的肥皂痕和几天前的早餐碎屑。
派对的前一天晚上,天气异常温暖,暖得威廉从奥尔托兰餐厅走了两英里路 [6] 回公寓时,发现裡头充满奶酪、麵糰、茴香加上奶油的浓郁气味,搞得他觉得自己好像还在餐厅裡工作。他站在厨房裡好一会儿,把那些酥皮面团小球一个个从冷却架上拿起又放下,免得变黏,然后看著一堆塑胶保鲜盒,裡头是玉米粉薑饼和加了香草植物的苏格兰奶油厚酥饼,觉得有点难过(就像他发现裘德最后还是打扫过公寓的那种难过)。因为他知道大家会漫不经心地狼吞虎嚥,把这些食物配著啤酒吞下肚,然后新的一年开始,他们会发现到处都是那些漂亮饼乾的碎屑,被踩了又踩,嵌进了瓷砖缝隙裡。在卧室裡,裘德已经睡著了,威廉把窗子推开,自己也睡下。那浓重的空气让威廉梦到春天,树上开著成簇的黄花,还有一群翅膀油亮的黑鸟,无声地飞过一片海蓝色的天空。
但他醒来时,天气已经再度转变了,他还迷糊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梦中的那个声音是风声,原来他是冻醒的,同时有个声音一直在重複,不是鸟叫,而是人声:「威廉,威廉。」
他翻身,双肘撑起身体,不过只能一点一点认出裘德:先是他的脸,然后发现他的右手抓著被毛巾层层包住的左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中,那毛巾好白,白得就像会发光,他呆呆地瞪著那毛巾看。
「威廉,对不起。」裘德说,他的声音很冷静,因而有几秒钟,威廉以为那只是个梦,根本没专心听。裘德不得不重複好几次:「威廉,发生了意外。对不起,我需要你陪我去安迪那裡。」
最后他终于醒了:「什麽意外?」
「我割伤自己了。不小心的。」他暂停一下,「你可以陪我去吗?」
「可以,当然可以。」他说,但他还是很困惑,没完全甦醒,于是糊裡糊涂地摸索著穿好衣服,到走廊跟裘德会合。他们两人一起走到坚尼路,当他转弯正要走向地铁站时,裘德把他拉回来:「我们应该搭出租车。」
上了出租车,裘德用同样虚弱无力的声音把地址告诉司机,威廉整个人终于清醒了,看到裘德依然握著那条毛巾:「你为什麽要带毛巾?」
「我跟你说过,我割伤自己了。」
「可是——严重吗?」
裘德耸耸肩,威廉这才头一次注意到他的双唇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像是没有颜色。或许是路灯的关係,随著出租车往北行驶,灯光迅速掠过裘德的脸,将它染成一块块黄色、赭色和病态的蠕虫白。裘德的头靠向车窗,闭上眼睛。此时威廉才开始觉得反胃又害怕,虽然他讲不清为什麽,只知道出租车正往上城方向开,而且出了事情;他不知道是什麽事,只知道是重大且性命攸关的。几小时前的潮溼温暖消失了,整个世界又充满原先那种刺骨的寒意,那种年底的阴冷严酷。
安迪的诊所位于78街和公园大道交叉口,离马尔科姆父母的房子很近。他们一进门,在裡面的灯光下,威廉才看到裘德衬衫上的深色花样原来是血,而且毛巾已经被血染得黏黏的,几乎发亮,上头的小棉线圈像溼毛皮般盘结成团。「对不起。」裘德对开门让他们进去的安迪说。等安迪把毛巾拿开,威廉只看到多得吓人的血,彷彿裘德的手臂上生出一张嘴,不断吐出血来,同时那涌出的鲜血形成一堆小泡沫,不断破碎喷溅,好像处于兴奋状态。
「他妈的老天啊,裘德。」安迪说,带他到后头的检查室,威廉则坐下来等。啊老天,他心想,啊老天。但他的脑袋彷彿有点机械故障,在同样的轨道上不断空转,害他想不出其他字句。等候室太亮了,他设法放鬆,但是没办法。「啊老天」有如心跳般不断敲打出自己的节奏,像是另一种脉搏穿透他全身。
他等了漫长的一小时才听到安迪喊他的名字。安迪比他大八岁,他们大二时就认识他了。当时裘德因为疼痛发作得太严重,痛了很久,他们三个人决定带他去学校旁边的那家医院,安迪当时是待命的住院医师。后来裘德只肯让他看诊,直到现在,即使安迪开了整形外科诊所,只要裘德有什麽不舒服,他还是会帮裘德诊疗,从背部、两腿到流感、风寒。他们都很喜欢安迪,也很信赖他。
「你可以带他回家了。」安迪说。他在生气,啪的一声脱掉手套,上头沾的鲜血已经乾了,然后把坐著的椅子往后一推。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像是颜料刷过的肮髒红色,似乎有人想擦掉泼溅出来的血,然后又火大地放弃。牆上也有血,安迪的针织衫也沾了血,已经乾硬。裘德坐在诊疗台上,看起来垂头丧气又悽惨,手裡拿著一瓶柳橙汁。他的头髮一绺绺黏在一起,衬衫像涂了一层漆般乾硬,彷彿不是布做的,而是金属材质。「裘德,你去等候室。」安迪说,裘德乖乖照做了。
一等裘德离开,安迪就关上门,看著威廉:「你觉得他有自杀倾向吗?」
「什麽?没有啊。」他觉得自己全身僵硬,无法动弹,「他是想自杀吗?」
安迪叹了口气。「他说没有。但是我不知道。不,我不知道,我无法判断。」他走到水槽,开始狠狠刷洗双手,「另一方面,如果他被送去急诊室——你知道,你们真他妈该这麽做——他们很可能会要他住院治疗。他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去医院。」安迪自言自语起来,挤了一小撮洗手液在手上,又洗了起来,「你知道他总是割伤自己吧?」
一时之间,他无法回答。「不知道。」他说。
安迪转身看著威廉,缓缓擦乾每一根指头:「你不觉得他最近很沮丧?」他问,「他的饮食和睡眠都正常吗?会不会没精神?或者有点反常?」
「他好像还好啊。」威廉说,虽然他并不清楚。裘德都有吃饭吗?都有睡觉吗?他该注意到吗?他该更留心吗?「我的意思是,他好像就是老样子啊。」
「唔。」安迪说。他一时之间似乎洩了气,然后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那裡,面对彼此却不看对方。「这回我姑且相信他的说法。」他说,「我一个星期前才看过他,所以我同意他没有什麽异常。但如果他又开始有什麽怪异的举动——我是认真的,威廉——你就马上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我保证。」他说。他这些年只见过安迪几次,但总是感觉到他的懊恼。那种懊恼似乎往往一口气针对许多人:对他自己,对裘德,尤其是对裘德的三个好友,安迪总是设法暗示(但从来没说出口)他们没有一个尽到照顾好他的责任。威廉喜欢安迪这一点,他会为了裘德愤慨,即使他的不满让威廉害怕,也觉得不太公平。
然后一如往常,安迪指责过他们之后,声音就变得近乎温柔起来。「我知道你会的。」他说,「时候晚了,回家吧。等他醒了之后,一定要让他吃点东西。新年快乐。」
* * *
他们沉默地乘车回家。上车时,那司机只是慢吞吞打量裘德一眼,然后说:「车钱要加收二十元。」
「行吧。」威廉说。
天快亮了,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睡得著。在出租车上,裘德转过身子去看车窗外,不肯面对一旁的威廉。回到公寓时,他在门口绊了一下,然后缓缓走向浴室。威廉知道他想去把身上清理乾淨。
「别去了。」他告诉他,「去睡觉吧。」裘德难得顺从了一次,改变方向,拖著脚步进了卧室,几乎一沾床就睡著了。
威廉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他,忽然感受到他的每个关节、肌肉和骨头。这让他觉得自己好老好老,有好几分钟,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
「裘德。」他喊,然后更坚定地喊了一次。看裘德没反应,他就去他床边,轻推他的背部,犹豫了一会儿后,把他衬衫右边的袖子往上推。那袖子不像平常那麽柔软,而是像块硬纸板。儘管他只把袖子推到裘德肘弯处,已经可以看见三道整齐的白疤,每道宽约一英寸,微微隆起,平行排列在他的手臂上。他用一根手指探入袖子,感觉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往上增加,直到上臂。他摸到二头肌就放弃了,不想再继续探索,于是抽回自己的手。他没办法检查左手臂——安迪剪掉了那边的袖子,而且裘德整个前臂和左手都包著纱布——但是他知道那上头也有同样的疤痕。
他之前跟安迪说他不知道裘德会割伤自己,其实是撒谎。或者严格说来,他并不确定,但他知道,而且知道很久了。那是亨明死后的那个夏天。他们在马尔科姆家位于马撒葡萄园的海滨别墅,有天下午他们走去沙丘区,他和马尔科姆喝醉了,两人坐著看杰比和裘德互丢沙子。马尔科姆当时问:「你有没有注意到,裘德总是穿长袖衣服?」
他只是嗯了一声。当然,他注意到了——不注意到也难,尤其是天热的时候——但他从来不让自己去想为什麽。他常常觉得,他和裘德的友谊,有很大一部分就建立在他不让自己去问一些明知该问的问题,因为他害怕那些答案。
当时他和马尔科姆沉默了一阵子,看著同样喝醉的杰比往后倒在沙丘上,而裘德一拐一拐走过去,开始用沙子把他埋起来。
「弗洛拉以前有个朋友总是穿长袖。」马尔科姆接著说,「她的名字是玛丽安。她以前习惯用刀子割自己。」
威廉还是保持沉默,直到他想像自己可以听到那沉默像活物般甦醒过来。他们宿舍裡有个女生也曾用刀子割自己。他们大一那年还会碰到她,但是这会儿他才想到,过去这一年没再看到她了。
「为什麽?」他问马尔科姆。沙滩上,裘德把沙子堆到杰比的腰部了。杰比正散漫地唱著不成调的歌。
「不晓得。」马尔科姆说,「她有很多心烦的问题。」
他等著,但马尔科姆似乎没其他话可说了。「那她后来怎麽样了?」
「不晓得。弗洛拉上大学之后,她们就失联了。她再也没提到她。」
他们又沉默下来。他知道,认识到现在,他们三个在某个时刻达成无言的共识,他是主要照顾裘德的人,而且他明白,眼前马尔科姆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提出一个必须解决的难题。虽然威廉并不确定问题究竟是什麽,也不知道答案可能是什麽,但他敢打赌马尔科姆也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躲著裘德,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单独跟他在一起,他会忍不住跟他谈,可是他不确定自己想这麽做,也不清楚会谈到什麽。要避免跟他单独在一起并不难:白天时,他们都是四人一起行动,到了夜裡,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裡。可是有天傍晚,马尔科姆和杰比一起出去拿龙虾了,只剩他和裘德待在厨房裡切西红柿、洗莴苣。那是漫长、晴朗、懒洋洋的一天,裘德正好心情不错,几乎是无忧无虑。当威廉开口问他时,他体会到一种哀愁的预感,觉得自己即将毁掉这完美的时刻。这一刻所有的一切(头上有泛著粉红色的天空,手中的刀子乾淨利落地切过蔬菜)都联合起来运作得如此完美,却让他给毁了。
「要不要我借你一件T恤?」他问裘德。
裘德没回答,直到把手上那颗西红柿去了籽,才镇静而茫然地望著威廉:「不用了。」
「你不热吗?」
裘德朝他微微一笑,很微弱的笑,带著警告意味。「现在随时就会转冷。」的确没错。等到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天气就会变得很冷,威廉自己都得回房间加件针织衫了。
「可是……」他还没说出口,就知道这些话听来有多荒谬,知道自己一旦开口,这场正面对质就会像一隻猫般脱离他的控制,「你的袖子会沾到一堆龙虾渣。」
裘德听了,只发出一种滑稽的惊笑声,太大声又太刺耳,不可能是真笑。然后他转身回去对著砧板,说:「威廉,我想我应付得了。」虽然他的声音很柔和,但是威廉看到他把菜刀握得很紧,像是要拧出水来,指节都泛白了。
当时他们两个人都很幸运,就在他们继续往下谈之前,马尔科姆和杰比回来了,不过威廉已经听到裘德开口问:「为什麽你……」他始终没讲完(而且整顿晚餐都没跟威廉说话,从头到尾袖子保持得乾乾淨淨),但威廉知道他的问题不会是「你为什麽问我这个?」而是「为什麽问我这个的是你?」因为裘德有很多祕密,威廉向来很小心,避免显露太多想要探索那些祕密的兴趣。
威廉告诉自己,如果是其他人,他一定不会迟疑。他会要求知道答案,他会找共同的朋友过来,大家坐下来,又谩骂又恳求又威胁,直到他和盘托出。但是要成为裘德的好友,这是条件的一部分:他知道,安迪知道,他们全都知道。你放过了直觉告诉你不该放过的事情,你迴避著不去猜疑。你明白若要证明你的友谊,你必须保持距离,接受他告诉你的事情;如果那扇门在你面前关上,你就必须转身离去,而非强行把门打开。他们四个人讨论策略时都是关于其他人的——关于黑亨利·杨,当时他们怀疑与他交往的女生揹著他劈腿,于是商量该怎麽告诉他;关于埃兹拉,当时他们知道与他交往的那个女生揹著他劈腿,于是商量该怎麽告诉他——他们永远不会讨论裘德。裘德会认为那是背叛,而且反正也不会有帮助。
这一夜接下来的时间裡他们一直迴避彼此,但是回房睡觉前,威廉不自觉地来到裘德房门口。他举起手停在门前,准备敲门,然后自问:他会说什麽?他想听到什麽?于是他离开了,回自己房间睡觉。次日,裘德完全没提前一天傍晚几乎要发生的对话,威廉也没提。于是白天转为夜晚,然后又过一天,再过一天,他们越来越远离那时的状态。他曾经尝试让裘德回答一个他鼓不起勇气问的问题,却徒劳无功。
可是那个问题一直存在,而且会在预期之外的时刻硬闯进他脑海裡,坚决地霸住位子不走,像钓饵似的动也不动。四年前,他和杰比读研究生时合租公寓,留在波士顿读法学院的裘德曾南下来拜访他们。当时也是夜晚,裘德把自己锁在浴室裡,他忽然跑去猛敲浴室门,无来由地恐惧极了。裘德开了门,看起来很不高兴,但同时(还是他想像出来的)又有种奇怪的羞愧表情,然后问他:「威廉,什麽事?」他无法回答,但心知有事情出了差错,浴室裡一股浓烈的酸涩,是鲜血的生鏽金属气味。他去翻垃圾桶时甚至还找到一长条绷带,但那是源自晚餐前杰比切胡萝卜时不小心切到手(威廉怀疑他故意夸大自己在厨房的无能,好避免做任何备菜工作),还是裘德夜间的自我惩罚?但是再一次(再一次!),他什麽都没做。他经过睡在客厅沙发上的裘德时(他是装睡,还是真的睡了?),什麽也没说。次日,还是什麽都没说。往后的日子像乾淨的白纸在他面前展开,随著每一天过去,他什麽都没说,没说,没说。
然后是现在这件事。如果他三年前、八年前做点事(什麽事?),这件事会发生吗?而且这到底是什麽事?
这回他要说话了,因为这回他有了证据。这回,让裘德再躲著溜掉,就表示如果出了什麽事,他就难辞其咎了。
他下定决心之后,觉得一股疲倦的大浪袭来,抹去了这一夜的焦虑和困惑。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当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时,他记得的最后一个感觉,就是很惊讶自己居然这麽快就睡著了。
* * *
威廉终于醒来时,已经快下午2点,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稍早清晨时下的决心。当然,情势又有了变化,让他的积极心态因而动摇:裘德的床很乾淨。他不在上头。威廉去浴室,闻到漂白过的淡淡腥味。厨房裡的那张牌桌前,裘德坐在那裡,正用茶杯的杯口把生麵糰压成一个个小圆饼,那坚忍的态度让威廉心烦的同时又鬆了一口气。如果他现在去正面质问裘德,似乎就少了前一夜混乱及大灾难的证据了。
他跨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你在干嘛?」
裘德没抬头:「多做一些法式咸味奶酪泡芙。」他平静地说,「我昨天做的有一批不太成功。」
「他妈的没有人会在乎,裘德。」他凶巴巴地说,然后失控地继续暴发,「给他们吃奶酪条就好了,对他们来说是一样的。」
裘德耸耸肩,威廉感觉自己的不耐烦转为愤怒。在经过可怕的一夜之后,裘德就坐在面前,即使包著绷带的手无力地放在桌子上,还是摆出一副什麽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正要开口时,裘德把用来切面团的玻璃水杯放下,看著他:「我真的很抱歉,威廉。」他说,声音轻得威廉几乎听不到。他看到威廉盯著他的手,于是缩回去放在膝上。「我实在不该……」他暂停了一下,「对不起。别生我的气。」
威廉的怒气消失了。「裘德,」他问,「你昨天晚上做了什麽?」
「威廉,我跟你保证。不是你想的那样。」
几年后,威廉将把这段谈话转述给马尔科姆听(就算不是逐字的内容,也是大致的状况),作为自己无能、失败的证据。要是当时他能多说一句,事情可能会有什麽不同?那句话可以是「裘德,你想自杀吗?」「裘德,你得告诉我到底是怎麽回事。」或是「裘德,你为什麽要割自己?」任何一句都可以过关,任何一句都会导向更深入的谈话,这样就会有一些修复作用,至少有预防作用。
会吗?
但在那一刻,他只是咕哝说:「好吧。」
他们不发一语对坐了好久,听著某个邻居家裡电视机的沙沙声。一直要到很久以后,威廉才会想到,自己这麽容易就买帐,不知道裘德会不会觉得难过,还是鬆了口气。
「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他清了清嗓子。他的确没生气。至少,生气不是他会选择的字眼,但他也无法确切说出哪个字眼才正确。「显然我们得取消派对了。」
裘德一听就警觉起来:「为什麽?」
「为什麽?你在开玩笑吧?」
「威廉,」裘德说,换了一种口吻,威廉听起来像是在诉讼,「我们不能取消。不到七个小时,大家就会跑来了。我们实在不知道杰比邀请了谁。即使我们通知其他人取消,杰比邀请的那些人还是会来。何况……」他用力吸了口气,好像他得了肺炎,想证明自己已经康复,「我完全没问题。派对取消了反而麻烦,倒不如照常举行吧。」
啊,他怎麽总是听裘德的话?但那回他还是听了。接下来很快就8点了,窗子再度打开,厨房再度因为烘焙食物而变得热烘烘的,好像前一夜的事没发生过,只是一场幻梦。然后马尔科姆和杰比来了。威廉站在卧室门边,扣著衬衫釦子,一边听裘德告诉另外两人,他因为烤那些奶酪泡芙烫伤了手臂,安迪帮他搽了药膏。
「我早就叫你不要烤那些该死的奶酪泡芙了。」他听到杰比开心地说。他很爱裘德的烘焙料理。
然后,一种强烈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他可以关上门,去睡觉,等到他醒来,就是新的一年,一切都会从头开始,他不会再感觉到心底那种深刻、煎熬的不安。想到要面对马尔科姆和杰比,想到要跟他们交谈、微笑、开玩笑,这些忽然间让他痛苦不堪。
但是当然,威廉还是出去跟他们碰面,接著杰比吵著要他们四个人全部到屋顶去透透气,同时让他抽根菸。马尔科姆徒劳且不太认真地抱怨外头有多冷,说不要去,但最后又放弃了,跟著他们三个爬上窄窄的楼梯,来到铺有柏油纸的屋顶。
他知道自己有点生气,于是独自走到建筑背面,避开其他人的谈话。天空已经完全暗了,午夜的暗。如果他面向北边,可以看到正下方那家美术用品店(杰比一个月前辞掉杂志社的工作后,就跑到这家店当计时店员),以及远方俗豔、丑陋、巨大的帝国大厦,顶端豔丽的蓝光让他想到加油站,以及多年前从亨明的医院开车回他父母家的那段漫长车程。
「各位,」他朝其他人喊道,「太冷了。」他没穿大衣,其他人也没穿,「我们回去吧。」但是等他走到顶楼门边,却转不动门把。他又试了一次,门把动也不动,他们被锁在外头了。「他妈的!」他大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老天,威廉。」马尔科姆说。他很吃惊,因为威廉很少生气。「裘德?你有钥匙吗?」
但裘德没有。「他妈的!」威廉忍不住又骂了一声。每件事都不对劲。他没办法看裘德。他怪他是不合理的,怪自己,倒是比较合理,但让他感觉更糟。「谁有手机?」他们真白痴,手机居然全放在楼下公寓裡。他们本来也该待在公寓裡的,要不是他妈的杰比,以及他妈的马尔科姆,总是毫不犹豫地对杰比言听计从,包括他说的每句话、每个不成形的愚蠢念头;还有他妈的裘德,要不是昨天晚上,要不是过去九年,要不是他伤害自己,不让别人帮他,害得他惊恐又慌张,觉得自己好没用。要不是这一切!
他们大叫了一阵子,在屋顶上跺脚,虽然他们从没见过这栋楼的其他三户邻居,但希望住楼下的人听到他们的声音。马尔科姆建议朝邻近的大楼窗子丢个什麽,但他们没有东西可丢(就连他们的皮夹都在楼下,好好地塞在大衣口袋裡),何况所有的窗子都没亮。
「听我说。」裘德最后终于说了,即使威廉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听裘德讲话。「我有个主意。你们把我放到防火梯上,我会打开卧室的窗子。」
这个主意太蠢了,他一开始根本无法反应,听起来像是杰比会想出的法子,而不是裘德。「不行。」他冷冷地说,「这太疯狂了。」
「为什麽?」杰比问,「我觉得这个计划很棒。」这栋建筑的防火梯很不牢靠,设计欠佳,一点用处都没有,生鏽的金属骨架固定在建筑正面的五楼到三楼间,像个特别丑的装饰品。从屋顶往下大概要九英尺,才会到达防火梯顶端的平台,平台在他们公寓外头,约有半个客厅那麽宽。就算他们可以安全地把裘德放下去,不会引起他的疼痛发作或害他摔断腿,他还得把身体探出平台,才搆得到卧室的窗子。
「绝对不行。」他告诉杰比,他们两个吵了一会儿,直到威廉愈发丧气地发现,这是唯一可能的办法。「可是不能让裘德去。」他说,「我来吧。」
「不行。」裘德说。
「为什麽?反正我们不一定要敲破卧室的窗子,我只要从客厅的一扇窗子进去就行了。」客厅的窗子装了铁栅,但其中一根不见了。威廉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勉强挤进去。总之,他非得挤挤看不可。
「我们上来之前,我把窗子关上了。」裘德小声承认。威廉知道这表示他也顺手锁上了窗子,因为他向来会把能锁的全锁上,门、窗子、柜子。那是他的本能。不过卧室窗子的锁坏了,所以之前裘德用螺栓和铁丝做了一个複杂、结实的小机关,宣称可以把窗子锁好。
他总是搞不懂裘德那种随时随地过度准备、努力寻找各种灾难的习性,而且同样努力做好各种预防性措施——他很早就注意到,裘德只要进入一个陌生的房间或空间,就会习惯性地找出最接近的出口,然后站在那附近。一开始他觉得很滑稽,后来不知怎的,就没那麽好笑了。有天晚上,他们两个在卧室聊到很晚。裘德告诉他(很小声,彷彿在透露某种宝贵信息),卧室的那个机关其实可以从外头打开,但他是唯一能破解的人。
「你为什麽要告诉我?」当时他问。
「因为,」裘德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找人来把窗子修好。」
「但如果你是唯一有办法破解的人,修不修也没区别吧?」他们没多馀的钱请锁匠,何况这个问题不再是问题了。他们不能找公寓管理员:他们搬进来之后,安妮卡承认,严格来说,她不能把公寓转租给他们,但只要他们不惹麻烦,她想房东应该不会来烦他们。所以他们设法不要惹麻烦:有什麽坏掉了就自己想办法修理,牆壁也自己补贴了壁纸,还修好了水管。
「只是以防万一,」裘德说,「我只是想确保我们的安全。」
「裘德,」他说,「我们很安全。不会出什麽事的。不会有人闯进来的。」裘德沉默不语,于是他叹了口气,投降了。「我明天会打电话找锁匠。」他说。
「谢了,威廉。」裘德说。
但是后来,他始终没打那通电话。
那是两个月前了,现在他们站在屋顶的寒风中,那扇窗子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该死的,」他咕哝道,他的头好痛,「告诉我怎麽做就好了,我会破解的。」
「太难了。」裘德说。此时他们已经忘记马尔科姆和杰比也站在旁边,看著他们,杰比难得没开口。「我没办法解释。」
「是,我知道你认为我是个他妈的智障。不过如果你用简单的话解说,我听得懂的。」他凶巴巴地说。
「威廉,」裘德惊讶地说,然后顿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说,「对不起,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就算我们要用这个办法好了——我实在觉得不应该——那我们要怎麽把你放下去?」
屋顶边缘的四周环绕著一道高至小腿的平顶矮牆。裘德走到屋顶边,往下看著牆。「我面朝外坐在这道牆上,就在防火梯正上方。」他说,「然后你和杰比两个人坐在牆裡头,一人抓住我一隻手,把我慢慢放下去。等到没办法再往下放了,就鬆手,让我跳下去。」
他大笑,这计划听起来又冒险又愚蠢:「如果我们成功了,你要怎麽够到卧室的窗子?」
裘德看著他:「你们只好相信我能做到了。」
「这太蠢了。」
杰比插嘴了:「威廉,这是唯一的方案了。这裡他妈的冷死了。」
的确,他是靠著怒气才保持温暖的。「杰比,你没发现他有一整隻手臂都他妈的包著绷带吗?」
「可是威廉,我没事。」裘德抢在杰比开口之前说。
他们两个又吵了十分钟,裘德才大步走到屋顶边缘。「威廉,如果你不帮我,马尔科姆会帮我的。」他说,虽然马尔科姆看起来也很害怕。
「不。」威廉说,「我会帮你。」于是他和杰比跪下来,身体靠著矮牆,用双手各抓住裘德的一隻手。此时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快麻痺了,几乎感觉不到手指底下裘德的手掌。他握的是裘德的左手,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厚厚的绷带。当他用力握紧时,安迪的脸浮现在眼前,害他羞愧得想吐。
裘德的身子翻出了矮牆。马尔科姆轻轻呻吟一声,听起来像尖叫。威廉和杰比的身子儘可能往下探,直到他们自己也快要翻下去。此时裘德叫他们放手,他们照做,然后看著他哗的一声落在下方防火梯的铁栅平台上。
杰比欢呼,威廉很想赏他一巴掌。「我没事!」裘德往上朝他们喊,同时举起包著绷带的手,像一面旗子一样挥舞著,然后走到防火梯平台的边缘,爬到栏杆上,开始破解窗子上的那个机关。他的双腿紧紧缠绕著一根栏杆,但那个姿势很危险,威廉看到他微微摇晃,想保持平衡,手指在寒风中缓缓移动著。
「把我也放下去。」他对马尔科姆和杰比说,没理会马尔科姆焦急的抗议。他先往下喊,通知裘德自己要下去,免得破坏他的平衡,然后便翻过屋顶边缘的矮牆。
落下去比他想的更可怕,摔得也比他预期的更重,但他很快就起身,赶到裘德旁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一腿钩著栏杆撑住自己。「我抓住你了。」他说。裘德倾斜身子探出栏杆,超过了原先他独自能够到的距离。威廉把他抱得好紧,都可以感觉到他毛衣底下的一节节脊椎,他呼吸时腹部的起伏,透过肌肉可以感受到他的手指正扭动著,试图解开固定著窗框的铁丝。等到他解开来,威廉爬到栏杆上,先进入卧室,然后伸出双臂把裘德拉进去,同时留意不要碰到他的绷带。
他们往后退,站在房间裡喘气,看著对方。虽然冷空气不断从窗子涌进来,但室内的温暖太舒适了,他终于让自己瘫软下来。他们安全了,他们得救了。裘德朝他咧嘴而笑,他也笑开了。如果眼前是杰比,他就会开心地拥抱他,但裘德不习惯拥抱,于是他没动。但接著,裘德举起一隻手拨掉头髮上的铁鏽碎屑,威廉看到他手腕内侧的绷带新染上了一块深紫红的污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裘德急速的呼吸不光是因为刚刚辛苦了半天,也是因为疼痛。他看著裘德退到床边,包著白色纱布的手探到后头摸索确认,然后重重坐在床上。
威廉蹲在他旁边。他的兴高采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他觉得自己就要掉泪了,但说不上来为什麽。
「裘德……」他起了头,但不知道接著该说什麽。
「你最好去救他们。」裘德说。就算每个字都在喘,他仍再度对威廉露出微笑。
「让他们去死。」他说,「我留在这裡陪你。」裘德还是笑了一声。他痛得皱起脸,小心翼翼往后倾斜,直到侧躺下来,威廉帮忙把他的两腿抬起来放上床。他的毛衣上也有铁鏽碎屑,威廉帮他挑掉一些,然后紧挨著裘德坐在床上,不确定该从何说起。「裘德。」他又试了一次。
「去吧。」裘德说,闭上眼睛,但还在微笑。于是威廉不情愿地站起来,关上窗子,离开时熄掉卧室的灯,然后出了房间,关上门,走向楼梯间去解救马尔科姆和杰比。在远远的下方,他听到楼梯底下传来的电铃声,宣告晚上第一批客人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