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形夕阳(三)

挂掉电话后我想了想,干脆回去算了,来了十几天,钱马上花光了,连厂长的影子都没见到,款项问题更是毫无进展,天天陪着一个出纳员准备知识竞赛,实在令人丧气。我开始收拾行李,并准备去买返程车票,刚把晾晒的衣服收起来,便听见有人敲门,我一开门,发现李薇站在门外,头发利索地扎在后面,穿着一身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颜色很艳,她进屋巡视一圈,然后坐在床上说,怎么着,你要携款潜逃啊?我说,一分钱我都没收回来,我往哪逃啊。李薇说,那你是不是畏罪潜逃啊?我说,可别乱讲,我遵纪守法,本分做人,有什么罪啊。李薇盯着我看,俏皮地说,少装傻,你昨晚犯了什么罪你不知道吗,来吧,跟我走,我帮你把厂长找回来了。说完拉起我的手,直奔厂区跑去。

之后的那两天里,我仿佛交到了一丝忧愁的好运。厂长并不如我想象那种狡诈难缠,相反,他像是个真正的庄稼汉,从稻田里生长出来,黝黑结实,粗糙的大手握过来,声若洪钟地跟我说,请理解,我们是兄弟企业,如今各有各的难处,我们的工资也发不出来,东挪西借。我说,是是是,经济大环境不好。他说,但是,也不能让你白来,李薇三番五次来找我,磨破嘴皮子,把具体情况都跟我讲了,你们厂子确实遭遇到比较大的危机,前所未有啊。我说,谢谢您的理解,的确如此。他接着说,所以我制定了一个方案,你看是否合理,就是我们现在立即付给你尾款的百分之四十,然后将之前全部的账目一笔勾销,这个方案听起来有些不算妥当,但其实最合理不过,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接受,但那样的话,我也无能为力了,我们也要生产,要吃饭,要搞文体活动。我说,厂长,你说的我都懂,但百分之四十太少了,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涉及数目挺大的。他说,不用你做主,去跟你们领导研究一下嘛,好好探讨探讨,反正我是不着急。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之后,李薇正在外面的走廊上来回闲晃,她见我出来,连忙跑过来问我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帮了我的大忙。我说,你们厂长这是趁火打劫啊,花四十万就想解决一百万的事情。她一撇嘴,说,你就知足吧,这都不知道费了我多少口舌,别人可没这待遇。

我往厂里打回电话,小柳接的,周随机又不在,我说他怎么一天老也不上班,小柳说他现在白天不怎么敢来厂里,追债的太多,全国各地的客户对他进行围追堵截,咱们财务科可能要改夜班制了。我跟小柳说明情况,小柳表示会立即向上汇报,并安慰我说,不管怎么样,总算有点眉目啦。我苦笑着挂掉电话。没过半个小时,小柳打来传呼,我回过去,小柳说,你这次立了大功了,咱们厂长和周科长都很高兴,能有钱回来就不错,按照对方说的办,签好字据,但是记住,钱不要直接汇在厂子的账户里,直接汇到我的私人账户上。我说,这是为啥呢。小柳说,汇到厂里账户上,银行方面就会知道,可能就要直接充账了,汇到我个人账户上,回头直接安排职工来办公室领钱,这才能解燃眉之急,你说对不对,得先可着咱们职工来,老百姓们还得过日子呢,反正那些来要账的又饿不死。我说,小柳,你说的有道理,以职工为本,符合我厂一贯作风,但能让周科长再给我回个消息确认一下吗。小柳说,那没问题,你再等等啊,天黑以后,他就来上班了。

下班之后,我和李薇来到招待所的餐厅,还没坐稳,李薇喊服务员说赶紧上酒,庆祝一下,然后跟我坐在同一撇儿,挎着我的胳膊,脸贴过来,说道,怎么样,还得我出马吧,今天好好款待我,高兴了我明天就给你们汇款。我说,你要是能早点帮我找到厂长,事儿早就办完了。李薇说,呸,我不得看看你的表现啊。于是倒满一杯,举起来跟我碰,她连喝好几杯,兴致很高,我心里还在隐隐担忧,不敢放松,还没到八点时,她已经喝掉四五瓶,我捏着杯子,心绪不宁,酒咽得很吃力。

这时我接到周科长的传呼,立即跑去外面回电话,周随机那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先是对我的工作表示肯定,又对我的解决策略表示赞许,最后明确地说道,款汇到小柳给你的账户里,厂里自有安排,记住,无论何时,我们厂子都会把职工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无论有多艰难,也会尽力保障职工的权益。我说,懂了,机科,哦不,周科长,您放心,明天我就催他们安排汇款。最后他又说,你这次表现很不错,那么我再考考你啊,我们在超高领域,交流750kV输变电项目的情况还记得吗?我说,科长,真记不清,这些天里,脑子里想的全是要账的事情。周随机说,你看看,这才几天,就荒废了,记住,即便是出差,也要经常复习资料,加强整体业务素质,要时刻做到心中有个变压器。我说,好,好,现在有了,我心里还有个法拉第。

挂掉电话后,我的心情比之前疏朗许多,李薇见我状态放松下来,也很开心,我们又点了几轮啤酒,她醉得很厉害,最后是我搀着她回到房间里,一路上,她不断地跟我说,我可比你大一岁半呢。我说,知道了,你厉害。然后坐在床边时,又跟我讲,这个月处理完厂里的事务,不在这破地方待了,天天做梦都是大洪水,水里还有蛇、羊和草,有一天还梦见你了,也在水里,离我本来挺近的,但怎么扑腾也游不过去,你伸着手也拽不到我,急得要死,后来一个浪从我俩中间打过来,你也消失不见了,就剩我自己,大雨浇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厉害。我凑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呼热气,她推开我,接着说,你别闹,我还没讲完呢,当时在梦里啊我就想,也不是说非得跟你怎么样,但在那么大的洪水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你说是吧。我说,那是,那是。李薇说,所以说啊,真的必须要走了。我又凑过去,说道,你要是愿意的话,跟我一起回沈阳呗,沈阳没有海,但风很大,一吹起来满嘴沙子,牙咬得咯吱乱响,也没有意思。李薇拉着我的手说,我不怕没意思啊,从小就没意思,没意思好多年了都。我说,你想好了就行。李薇说,再等几天,怎么我也得比完赛,要不白准备了,沈阳也挺冷,我得带着我的电热毯去。

竞赛之前的那天,我陪李薇复习到半夜,她将全部考题背得相当熟练。我问她,付出这么多,只为一个电热毯,值么。她说,以前觉得值,现在跟你在一起吧,好像也不怎么需要电热毯了,我得再想想,一等奖是啥来着。

工会活动都在机修车间的工具库里举办,工具库分上下两层,各自二三百平米,墙壁两侧分别是铁架与铁箱,空间宽敞、开阔,竞赛跟在学校考试没有区别,工会主席负责监考,场地中央稀疏地摆上单人的桌椅板凳,每个人发上一张卷子进行答题。发卷之前,我站在门口,听见主席致辞:月儿弯弯照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百年沧桑,百年香港,一国两制,伟大构想,和平回归,紫荆盛放。同志们,七月一日,香港即将回归到祖国的怀抱,这标志着香港同胞从此成为祖国这块土地上的真正主人,香港的发展从此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相信大家的心情跟我一样,也是激动万分,那么,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到来之前,咱厂特此举办本次知识竞赛,意在了解香港的历史、认识香港的今天、展望香港的未来,当然,成绩优异者也有相应礼品作为奖励,那么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诚实答题,不要交头接耳,遵守纪律,尊重香港。

李薇拿到卷子后,迅速来回翻看一遍,对着门外的我比出一个OK手势,然后胸有成竹地开始写答案,门逐渐掩上,我走出厂房。在厂区的大门外,我想点根烟,但我的手一直在抖,点了几次都没成功。跟我有过节的那个姓徐的门卫,此时正在巡逻,看了我半天,径直走过来,用手掩住火,帮我点着烟,我也回敬给他一颗。他说,兄弟,你的手冰凉啊。我没说话。他说,要走了吧。我说,是。他说,自己一个人走吗?我又没说话。他说,一直待在咱这儿,不也挺好。我说,你这话啥意思?他说,太冷了,我回岗亭了,你抽完烟记得踩灭,对了,我其实不怕你告诉别人我手里的牌,就算你都念一遍,他们也记不住。

腰间的传呼震动不停,我低头一看,张红丽让我速回电话。我找到电话,颤着拨过去,她的声音很温柔,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我说快了快了,估计也就明后天。她说你前天你就说款已经打回来了,还在那边待着干啥。我说,这个你不懂,又不是卖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呢。张红丽小声地说,快点回来吧,挺想你的我还。我心虚地说,我也是,我也是。挂掉电话时,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泛着湿润的光芒,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强烈的皮革味道,一阵晕眩袭来,世界在倾斜,死而复活的水牛向我涌来,双角高扬,步伐坚实有力。

李薇将款打过去的当天,我给办公室拨去电话,问小柳是否收到款项,她回说银行效率低,暂时还没有查到,但对我表示恭喜,并羡慕地说,这一下子你能赚好多提成啊,好几千块呢,真有能力。第二天再次拨去电话时,办公室无人接听,我想也许是在开会或者有集体活动,第三天我又拨过去,白天和晚上都在打,也是一样的情况,耳畔只有空旷的回声。今天早上,父亲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去,我骗他说款还没收回来呢,需要多待几天,其实这两天我都在陪李薇。父亲说,估计你也没收回来,一般人可干不了这活儿,那你抓紧回沈阳吧,我听说你们科长跑了,带着一个姓柳的会计,是你同事吗,可能是私奔呢,嘿嘿。我心里一颤,问他说,确定么。他说,不确定,听说而已,但要是真的,那可就有意思了,老周都这岁数了,还搞破鞋,以他老婆的性格,等着家破人亡吧,嘿嘿。我问他,你们这个月的工资发了么。他说,还没有呢,在这个方面,你千万可不要学你们领导啊,搞得最后没办法收场。我说,没事我先挂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从厂区走到河边,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夹雪,路途泥泞,两侧的坑陷被雨水填满,水潭上覆盖着一层皱着的薄冰,风从衣服领子里齐齐灌入,身上和手心里的汗全被吹干,我抬头望去,远方有一片阴沉散漫的云,桥上有一列孤零零的火车头,突兀而缓慢地经过,拉着悠长的汽笛,不知在向谁呼喊。传呼机又震起来,李薇发来消息,说,已考毕,估计一等奖,你在哪里,招待所见。

我在看河,从塔吉克斯坦流过来的那条河,水势平顺,藏着隐秘的韵律,梯形夕阳洒在上面,释放出白日里的最后一丝善意与温柔,夜晚就要来了,乌云和龙就要来了。我想的是,沿着河溯流而上直至尽头,在帕米尔高原被冰山回望凝视过的,会是什么样的人;一步一步迈入河中,让刺骨的水依次没过脚踝、大腿、双臂、脖颈乃至发梢的,会是什么样的人;被溢出的洪水卷到半空之中,枕着浮冰、滚木,或者干脆骑在铁板上,从此告别一切过往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很长时间,仍旧没有答案。天空呼啸,夜晚降落并碎裂在水里,周围空空荡荡。我知道有人在明亮的远处等我,怀着灾难或者恩慈,但我回答不出,便意味着无法离开。而在黑暗里,河水正一点一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