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这是什么?”叶逢春愕然地拿着那份住读申请,浓眉微蹙。这孩子怎么了?竟然拿这样一份莫名其妙的东西要他签字。
“从这个学期开始,我想住在学校里。”叶攸同低着头小声地说,根本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每当想起那天姑姑声色俱厉的话,内心充满了负罪感的少年就感觉要喘不过气。他记得后来姑姑还说,原本以前不觉得你像叶家人,现在我倒真希望你不是叶家人了。
叶攸同不知道姑姑说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亲近父亲。好不容易两个人的关系终于走得近了一些,都是自己不切实际地想要获得更多,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被爸爸呵护宠爱的时光幸福快乐得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剩下锥心般的痛楚大概就是上天对他贪心的惩罚。
“为什么要住学校?家里不好么。”叶逢春迟迟不肯动笔——这孩子一看就有问题,否则怎么会突然要搬到学校去住?他明明记得当时自己给他找寄宿学校,孩子反抗得那么激烈。
“我想尝试自己独立生活,以后如果考了外地的大学,也好……”下颔突然被抬起,嘴里毫无底气的话在接触到父亲锐利的眼神之后自动消失。
“同同,说实话。”父亲单手捏着孩子的下巴,眼睛微微眯起。见他期期艾艾地根本说不出像样的理由,而离开的态度却又坚决得让人生气,一贯很有耐心的叶逢春此刻也忍不住心浮气躁——他还打算考外地的大学?这小东西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说的是实话,爸爸你不要再问了……”无法逼视父亲的眼睛,叶攸同想转开头,却被牢牢制住,“我、我想住在学校里,你答应我吧。”从头到尾全部都是违心的话,少年觉得自己再这么说下去大概会疯掉,他只得苦苦哀求父亲。
看见孩子眼睛里满是欲说还休的复杂情绪,不知为何叶逢春的一颗心像是针扎一样细细疼痛起来,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这孩子想要离开他了,甚至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难道是他害怕了吗?毕竟他才十六岁……碰到这种事情,就连自己这个年近不惑的人,也没有应对的把握和勇气。
这是叶逢春能够想到的唯一合理的答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下同意的字样。
“连你也要离开我了吗?”将申请表格递给孩子,叶逢春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爸爸怎么办?”男人好像是在问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说过要永远陪着他,言犹在耳,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虽然叶逢春从未相信这样的孩子话,可是这转变未免也来得太快太突然。
“爸爸!”叶攸同小声叫出来,蓦地里一阵心痛难忍——自己若是一走,这栋大大的房子里就只有爸爸一个人了,以后谁来照顾他爱护他,陪他工作休息、说话解闷……他尝过那种滋味,没有人的大宅就仿佛一个冰冷的坟墓。
他根本不想离开,可是却没有选择。
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叶逢春挥了挥手,打发儿子出去——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再在孩子面前说出更多软弱的话来。知道父亲因为自己的要求心情不快,叶攸同拿着那张分隔了他们父子的薄纸,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离开了他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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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开始之后,叶攸同终于搬进了学生宿舍。搬家之前叶逢春还特地空出半天时间来,亲自帮孩子整理东西并且负责送到学校。
“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爸爸,要是住不惯就赶快回家,知道吗?”毕竟还是舍不得,叶逢春再三嘱咐孩子,“学习抓紧就行了,用不着拼命。”
面对父亲一如既往的关爱,叶攸同按捺住满腹的酸楚一一答应,还没有离开家他就已经开始想爸爸了。
新的环境说实话的确让他很不习惯。除了在父亲的怀里之外,他一向浅眠、认床,晚上根本睡不着,而且他又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突然和很多人住在一起,有时候他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同住的都是相处了半年以上的同班同学,省去了不少麻烦。
每天早上醒来叶攸同想的就是爸爸是不是又在听音乐,晚上就在想爸爸一定是在消夜,如此循环不停。刻骨的相思让叶攸同吃不下睡不好,还要打叠精神学习,没几天就憔悴了不少。
“喂,你怎么会突然想搬到学校里来的?”司蔻蔻对于这个问题非常好奇,因为她知道同桌是个十足的恋父狂,突然舍得丢下他的宝贝爹地不管实在没有道理,“你家父皇不要你了?”她笑着说道。
“你别乱说。”叶攸同微微皱眉,原本愁悒的面容显得愈加黯淡,一双眼睛根本没有焦点,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喂,你爸爸来看你了!”司蔻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什么!”叶攸同听了她的话跳了起来,差点掀翻了桌子。怎么会……
“BINGO!终于找到开关!”恶作剧成功,司蔻蔻拊掌大笑,发觉被耍的叶攸同顿时又没了声气,颓然坐回了椅子。
“嗯,叶攸同。”突然司蔻蔻正经地叫了他一声。
“什么事?”少年勉强应了一声,仍旧不甚关心。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女孩的声音突然变轻,甚至带着一丝惘然,“可是我知道我永远也得不到他。你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心情,对不对?”
“司蔻蔻,你……”叶攸同望着眼前这个娇小慧黠的女孩,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否认和承认都不合适。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噗哧。”女孩突然爆笑出声,“喂,我对我家里的男性长辈一律没有想法,你可别想歪了!”
“你、你别开玩笑。”被吓得不轻,叶攸同终于收敛好心神正色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说,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说喜欢上一个人,是真的。”司蔻蔻抿了抿嘴,“不过我一发现喜欢他就知道自己失恋了,他不可能属于我。那天晚上我很绝望,哭了一夜,然后第二天决定忘掉他。”女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很不在乎,不过敏感的叶攸同知道,她这次一定不是在开玩笑。
想不到一向嘻嘻哈哈仿佛不知人间愁苦的司蔻蔻心里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细腻感情,非常佩服这个女孩的坚强和豪爽,可是叶攸同知道自己办不到。要他忘记叶逢春,除非再世为人喝了孟婆汤。
好不容易盼到了周末,叶逢春以为孩子怎么也会回家来看看。怕儿子在家里等,他还刻意早早下班,可等到晚上别说孩子,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忍不住打电话给他,那小混蛋竟然说马上要去晚自习,周末也有活动不能回家。那冷淡的口气仿佛跟他说话的人不是父亲,而是某个不相干的路人甲!
叶逢春又惊讶又伤心,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突然间变得如此绝情寡恩。不过他性格沉静很少当面发火,而且越是生气越不表现在外,只是肚子里暗暗揣着一把火自我折磨,不停地想着孩子是不是怕了,是不是变了心,是不是打算要放弃自己。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星期,到了周五晚上那孩子还是没有一点想回家的意思,叶逢春觉得自己快要愤怒了。如果这种时候还要他主动打电话过去求儿子回来,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犯贱,他的骄傲和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是将近半个月看不到那孩子,父亲的一颗心空落落的仿佛无所依傍——那个世界上最爱他,最信任他,最依赖他的人不在身边……他觉得自己又变回到当初那具会呼吸的僵尸。像是和谁赌气似的,最近叶逢春拼命工作一直到深夜,只有这种方法能暂时让他忘记被儿子抛弃的事实。
寂静的夜晚里手机突然响起,男人立刻抬起头——那分明是儿子专属的铃声。
等了半个月才第一次接到孩子的电话,叶逢春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愤怒多一点。不想显得太过期待,他故意慢吞吞地执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正准备对儿子的冷漠还以颜色,却愕然地听到一个陌生男孩有些焦急的声音:“喂?请问是叶叔叔吗?”
一阵彻头彻尾的失望,让男人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才控制住快要迸发的怒火,“我是叶逢春,请问你哪位。”突然他紧张起来——同同的手机怎么会在陌生人的手里?
“我是叶攸同的室友,他生病了,我们已经把他送进医院,您是不是来医院看看他……”男孩似乎对叶逢春有什么顾忌,话说得相当委婉。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叶逢春几乎要捏碎手机。那个傻孩子,那个小混蛋!明明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为什么还要坚持离开家?难道就那么想看到爸爸为他牵挂忧心吗?
匆匆赶到医院之后,叶逢春先帮送儿子来医院的同学们叫了辆出租车让他们回去休息,然后才去向急诊的大夫咨询孩子的病情。
叶攸同得的是神经性胃炎,疼痛和呕吐的症状都很严重,医生推断是因为饮食不规律和精神忧郁紧张而导致的。可能因为胃口不好,孩子还有一点点营养不良的兆头。刚才已经给他用过药,症状都大概控制住了,需要留在医院观察上一个晚上。
叶逢春此刻不知道究竟是应该把那孩子拎起来揍一顿还是紧紧抱在怀里,可是来到病床前看到孩子苍白消瘦的脸,他突然什么怒气也没了。
此刻叶攸同已经醒来,在看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时,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半个月没有见面已经让他相思欲狂,只要再多看爸爸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同同,睁开眼睛,爸爸知道你没睡。”看着那薄薄的眼皮不断跳动,却迟迟不愿意睁眼看自己,叶逢春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这孩子最近果然是不对劲。
伪装被轻易地拆穿,完全不擅长演戏的叶攸同根本没办法违逆父亲意愿。微微睁开双眼,在看清楚父亲的脸时他却大吃了一惊,忍不住小声叫出来:“爸爸,你瘦了……”
才两周不见,他的眼眶更深了些,双颊也不如之前丰润,大概是半夜匆匆赶来,下巴上带着淡淡的一圈青色胡茬,看起来孤独而憔悴,不禁让叶攸同心疼万分——好想伸手去摸一摸爸爸的脸,可是他不敢。
没想到孩子第一句话会是这样,叶逢春愣了一下,“你这孩子……”为什么他时时刻刻想着的都是他这个父亲?怎么也不替自己打算一下,“听说你又不好好吃饭?明天咱们就回家,不住校了。”才半个月就变成这样,再让他住在外面,这孩子眼看就要活不成。
听父亲斩钉截铁地口气,又想起大姑姑声色俱厉的命令,叶攸同不禁瑟缩了一下,“不,不行的,我……”
“为什么不行?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叶逢春的声音瞬间少见地提高了一个调。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这孩子糟蹋自己,“明天跟爸爸回家,我不准你再任性!”
宝贝,你必须回到爸爸的身边……否则我们两个人都完了。
叶攸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走近一步,叶逢春忍耐地抓住他单薄的肩头,“同同,为什么你突然变成这样?”他实在是想不通,这孩子原本多么喜欢粘着他,平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又显得是如此的幸福,叶逢春怎么不相信他是真心想离开自己,“你不喜欢爸爸了吗?”
听到父亲这么问出来,叶攸同的五脏六腑痛得缩成一团。无法看着父亲的脸说谎,又不能对他说出真正的原因,他只得别过脸去,残忍地沉默以对。
看到儿子竟然默认了自己的质问,不可置信的叶逢春几乎失去理智——难道这孩子是为了躲避他的感情才不肯回家?!老天,这究竟是在开什么玩笑!
“好,我要你亲口说,不想回家,永远不想看到爸爸!”叶逢春抓紧儿子的肩,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明明就是见不到自己连饭都吃不下还瘦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急着逃开?!
“爸爸,你别这样……”这种话叶攸同哪里舍得说出口,他拼命摇头几乎要崩溃。根本没办法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父亲,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得推开叶逢春跳下床,“我要回学校,我不想回家,不想——”
“你这混小子!”实在忍无可忍,叶逢春几乎是略带粗暴地一把将孩子拉入怀中,一手环肩一手搂腰,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上去,终于成功地阻止了他说出那句无法挽回的话。
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父亲这样抱着亲吻还是第一次。当那意志坚定的舌头带着父亲的气味,霸道地钻进口腔里熟练地逗弄时,毫无经验的叶攸同差点软了腿。他的理智知道这样不行,可是他对此真的毫无抵抗力。这不是梦,是爸爸在抱他,在亲他……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迷失了心智。
感觉怀中的人从起初的推拒到渐渐沉醉迎合,叶逢春才放缓了亲吻的节奏。他拦腰抱起已经柔顺万分的孩子轻轻放回病床,双唇微微挪开,改亲吻他敏感的耳垂,耳廓,还不忘将舌尖伸进他浅浅的耳朵里嬉戏,孩子很快就闭着眼睛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身上泛起一阵凉意,叶攸同发现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拉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脑海里突然想起那个幽凉夜晚的小庙,四尊威严的佛像在上方看着自己——
“你要让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禽兽不如吗?”
那是姑姑尖利的声音。
“爸爸,不行,不行——”
孩子几乎是神经质地小声叫着,使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父亲,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